• 2013-10-28

    请客吃饭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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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机场,上了出租车,师傅问“去哪儿”?我和IVON齐声说:“您先开着”,然后各自掏出手机,清清嗓子,打电话。“喂,老郎吗?我们到了,晚上哪里吃?”“老郝,我们下飞机了,你负责定地方。老郎加班,咱们先吃。”“阿黄啊,老郝说在‘红太阳’,你的胃还能吃辣不?”“什么?‘红太阳’没有位子了?嘟嘟他妈,你再选个地儿!”如此这般,乱了十几分钟,改了三个地方,约了六七个人,终于让TAXI有了“目的地”。我们安静下来,望着窗外的雾霾,小心地喘喘气。

     

    一直观望着我们的司机师傅说,“我说几句闲话啊,你们别往心里去。我们这里的老例儿,要是诚心诚意地请客吃饭,怎么也得提前五天,订好地方,订好菜单,主陪次陪的也要列上,写好请柬,亲自给人家送去,这才叫‘请’,透着恭敬。要是提前一两天,订了地方,人是临时约的,那叫‘聚’,‘您明天晚上有空没有?砂锅居,我请客!’这是‘聚’。像你们这样,什么什么都没定下来,地方也不知道,人齐马不齐的,只能叫‘喊’。人家有点气节的,像我们家老爷子,‘喊’是绝对不去!”

     

    这可真是“礼失求诸野”。几年以来,我们遇到过听交响乐的司机、写诗歌的司机、看康德的司机、背千字文的司机,所以这次遇到个懂礼数的司机,不足怪。冤枉的是,我也想从容揖让、文质彬彬,硬黄纸上毛笔字,上写“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可是这边通过速递公司发了货,看着小哥睥睨的眼神——橘子?不是大闸蟹?——我不能不发条手机短信,曰:“快递给你一箱橘子,生态的,无污染,请查收,发货号叉叉叉叉叉,”读起来粗鄙又村俗。我也希望老郎、老郝、阿黄、嘟嘟他妈一干狐朋狗友,没有临时加班、以及胃痛肚痛肩颈疼痛诸般白领症状,提前三天就能定下聚会的时间地点,而我们的飞机不会因看得见的雾霾和看不见的空中流量控制而延误,这样我也可以斟酌菜单,起码在网上搜搜被点赞的那几道菜,让请客吃饭这桩事情略显靠谱。礼节这东西,仅有钱还不够,还要有闲,当代大都市的生活,偏是这个闲字让人犯难。

     

    那边,IVON抗辩说,“请”也要看请什么,梅红纸上工楷写着“杀猪菜”,哪怕把五脏六腑都化入神奇菜名罗列出来,怕是也难以打动高雅的脂肪肝患者的心。而“喊”呢,假若实在是对了心思脾气,有气节的馋鬼恐怕就放下了气节。师傅点头说:“有意思,那您说说看,要是‘喊’我去吃饭,您预备上什么菜?”IVON回说:“这还用问嘛,‘女体盛’——您肯定不去,嫌俗;‘满汉全席’——您肯定也不去,嫌太俗。我看这倒霉天气,要是备下一碗羊肉丸子萝卜汤,估计能喊得动您。”师傅笑道:“我看还是‘女体盛’吧,领导怕‘四风’都不去了,咱们平头百姓再不去,那不合适。革命不是为了请客吃饭,革命就是请客吃饭,拉动内需,GDP,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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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3-04-03

    纸上的吃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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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脾胃不和,吃什么都感觉木木的,老中医搭着我的脉闭目许久,徐徐地说:这以后,辣的,甜的,酸的,肉,奶,鱼,蛋,咖啡和茶,我看,都忌了口吧!当着那部白花花大胡子,我唯唯诺诺,回家后斟酌减半,微辣的半甜的有一点点酸的。至于含瘦肉精的肉,含三聚氰胺的奶,被化学药品养得活蹦乱跳的鱼,流水线上的大个儿鸡蛋,尽量少吃。唯有咖啡和茶戒不掉,怎么办?多加水!这么吃了一年有余,化验单上的指标渐渐好看起来了,只是嘴里好不寡淡。画饼充饥也好,望梅止渴也罢,我搬回家许多纸上谈吃的书。

     

    看得多了,略有心得。这类书的理想作者,该是左手拿着铲子、右手拿着笔的吃主儿,馋,懂烹饪,能执笔。不过,向来罕见。苏东坡的招牌肉是小妾朝云的手艺,李渔的《闲情偶寄》时时闪出一句“予尝授意小妇”,所谓“君子远庖厨”,君子们谈吃往往只是纸上的盛筵,细考起来有些靠不住。这类书又有两大门派,一类是富吃派,珍稀的食材,优秀的厨子,精致的餐具,菜谱出自某显宦某妖僧某名媛的私厨,座上客都不讨厌,什么都有来历,什么都有档次,不仅勾人口水,还勾出多方位的艳羡。可一般文人口福尚浅、难有这样的豪华体验,只好去当穷吃派,故人鸡黍,故乡莼鲈,故去老奶奶的那一碗豆腐,江湖菜山野菜弄堂菜家常菜,乃至于路边摊的一碟黯然销魂叉烧饭,同样津津乐道,同样其味醰醰。总体而言,谈吃不比谈别的,有个“我”绕不过去,所以口腹不过是个话头,作者的识见、才情与胸襟才是根底。

     

    我在“食话”方面胃口颇佳,最后一头撞上唐鲁孙,叹为观止。唐老爷子真馋,眼界真广,笔力真健,也富吃,也穷吃,这还都不是我最钦佩的,我最钦佩的是他超常的记性。就算他祖父是兵部侍郎、伊犁将军,外祖父官至河南巡抚、浙闽总督,但他出生时已是1908年,大清国眼看就完了,怎地他对宫里的规矩、宫外的风俗如此熟稔?看杂书就是有这个好处,彼处埋下的疑问,无巧无不巧,会在另外的地方寻得启发。日前读黄裳《来燕榭集外文钞》,言及他在解放前觅得光绪年间(1888年)石印小册子《北上备览》,“盖当日都门导游之类书籍也”,其中对吃馆子加以指导,如“安儿胡同有烤肉馆,虽仅一间门面,而达官贵人、摩登伽女,多就案前长板凳,跷一腿立于凳上食之。门外排队而候之者,如长蛇阵。冬晨雪霁,此一幅‘吃肉图’,亦大可观。”以下并宫中赐白肉,臣下自备小刀子切割,大家嫌没有滋味自备“酱油纸”等,均似曾相识——在唐鲁孙作品中见过。想来,老爷子貌似信手拈出、便尔涉笔,实际上却是言之有据。纸上谈吃,菜牌、碗碟、掌故、烤肉支子诸如此类,难免从纸上到纸上发生飘移,就把这种“互文性”当成“文化”好了。所谓中华饮食文化,我诚心诚意地认为,有厨子的一半,更有文人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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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3-02-10

    香奈儿的客厅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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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4年一个春天的下午,巴黎康朋街31号的客厅。就在三年前,这间客厅还相当朴素,朴素得像一间诊所。坊间盛传,女主人加布里埃尔·香奈儿、密友叫她“可可”的,实则住在加布里耶街另一个漂亮寓所,与那个潇洒多金的英国商人“卡柏男孩”在一起。那里,有米色的地毯,白色的家具,中国瓷器的蓝与白,带有大幅图案的米色墙纸,英国的银器,白色的花朵,还有中国乌木漆面屏风,甚至,还有很多皮面精装的书,美得不成话。但是轻易不请人去,略有金屋藏娇之意。1919年的冬天,卡柏男孩车祸身亡,留给香奈儿四万英镑。用这笔钱,她扩充了康朋街的房产,买下西郊的一处别墅,取了个动人的名字叫“绿色气息”,再就是,把加布里耶街的风格移植过来,将这间客厅收拾一新。

    其它倒还罢了,最触目的是那些中国乌木漆面屏风。富丽堂皇,有填漆螺钿的,有檀木描金的,有百宝镶嵌的。按照中国的士人传统,恐怕烂俗得不太上品,搁在豪富之家尤其是青楼歌馆里比较妥当。可是远渡重洋以后,摆在这混搭风的客厅里,香艳依然香艳,却多了重异域风情,白鸟,山茶,金碧的山,飞翔的仙人,与室内的其它摆设一样,与女主人的举手投足一样,有格调。

    跟此处相比,巴黎的其它著名客厅,多少有些黯然失色。巴黎向有沙龙文化传统,富贵有闲的女人,用艺术品装饰了客厅,定期请友人小坐闲叙,顺便为无权无势的文人艺术家打开一道向上爬的阶梯,这种“带你玩-不带你玩”的社会区隔小游戏,上流社会喜欢,资产阶级艳羡。蓬巴度夫人时代自不必说了,就是启蒙时代,伏尔泰、卢梭等人谁不靠贵妇的提携?一直到19世纪,法国文学里依然活跃着一群年轻人,男青年如于连,渴望走这条裙边捷径,女青年如爱玛,向往在贵族家里舞会中飞上枝头。然而,世易时移,正如普鲁斯特借《追忆逝水年华》发出感喟:贵族与资产者像是跳着某种奇怪的对舞,进行身份互换和对位,宴会依然衣香鬓影、奢华铺张,但是蓝血的老贵族们已经悄然谢幕,资产者的“新钱”大军反客为主。老牌的沙龙,譬如阿多姆·德·榭维涅伯爵夫人在安茹街的寓所,在“美好年代”里吸引了全巴黎的绅士仕女的,目前已经式微。艾提安·波蒙伯爵夫人的豪华晚宴和化装舞会曾是巴黎最具标志性的社交大事,不对商人阶层开放,此时也纡尊降贵地向康朋街31号发来了请柬。更为戏剧化的是,来自底层的香奈儿很喜欢雇佣贵族为自己服务,俄国女大公波夫洛芙娜为她织花边,英国名媛薇拉·巴特为她公关,而波蒙伯爵本身,为她设计珠宝!

    能与香奈儿的客厅相匹敌的,大概只有两家。粗壮得像个男人的美国女人格特鲁德·斯泰因,在花园街27号稳稳当当做着“教母”,她提携过毕加索、马蒂斯、塞尚、布拉克,她正教诲舍伍德·安德森、菲茨杰拉德、庞德和海明威。另一位出生于美国的、美丽动人的娜塔丽·巴涅小姐,则占据着雅各布街20号,她的座上客名单简直是一份欧洲文坛名人录,普鲁斯特啊、乔伊斯啊、里尔克啊,可圈可点。只不过,格特鲁德的客厅失之于硬朗——先锋派画作遮着脱落的墙皮,娜塔丽的客厅又太过俗艳——杜鲁门·卡波特在40年代评价说“半是教堂,半是妓院”。如此看来,美国人的格调多少有些靠不住,还是香奈儿的这间客厅,把洛可可风、东方情调、前卫时尚兼容并蓄,像个具体而微的法国文化堡垒。

    在这间客厅里,堪称女主人毕生密友的,当属米希亚·赛特。严格说来,泰半来到香奈儿这间香巢的——的确很香,1921年香奈儿5号香水上市后,这里就终日飘荡着香风——都是先在米希亚的客厅里听过她那只蓝色大鹦鹉的尖叫、品尝过波兰管家捧上的甜点。米希亚是波兰钢琴家,比香奈儿年长十一岁,昔日是个大美人,雷诺阿、劳德累克和博纳尔都曾经为她作过肖像画。在雷诺阿的笔下,她酥胸半露、眉目弯弯、一抹朱红的唇色,妩媚极了。据说她激发了普鲁斯特和马拉美的创作灵感,而拉威尔和德彪西因她写下不朽的乐章,考克多和毕加索是她的好友,超现实主义团体受她的资助,大名鼎鼎的俄罗斯芭蕾舞团,更是在她的卵翼之下。如果说巴黎社交圈那复杂纵横的关系可以用图示加以呈现,那么在核心的某处,一定怡然高卧着“巴黎的女王”米希亚。1917年,米希亚在一次二流宴会上认识了香奈儿,惊为天人。1920年,为了抚平香奈儿失去卡柏的忧伤,米希亚邀请香奈儿参加她自己的蜜月旅行,三人行,完全不避嫌疑。在1921年香奈儿寓所的圣诞晚宴上,还是米希亚,请来了三十几位文化名流,包括政客菲利普·贝特洛一家,画家毕加索、布拉克、莫罗,舞蹈家塞尔吉·里法,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文人保罗·莫朗和诗人皮埃尔·勒韦迪,特别是风头正健的尚·考克多,带来了名噪一时的音乐“六人组”。米希亚宣布:“你们全部是可可的客人”。是的,从此之后,他们全都是康朋街31号的客人。不仅如此,他们中的一部分还是香奈儿西郊别墅和未来南法别墅的客人。

    实际上,也有不再出现于香奈儿客厅里的老友,比如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十月革命之后,他随俄罗斯芭蕾舞团流落巴黎,当时已经有太多的流亡白俄,包括沙皇堂弟、德米特里大公那样的俊彦,情形相当落魄。关键时刻,1920年,香奈儿以三十万法郎资助俄罗斯芭蕾舞团重排《春之祭》,她特别把斯特拉文斯基一家接到自己的西郊别墅住下,在那里,斯特拉文斯基写出了巨作《管乐交响曲》。不幸的是,神经质的作曲家似乎爱上了香奈儿,而香奈儿约了德米特里大公驱车去了蒙特卡罗,场面险些失控。失望至极的作曲家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香奈儿,尽管,他还一直通过米希亚收取香奈儿的资助。

    还有人,即将永远离开香奈儿的客厅,比如籍籍无名的诗人皮埃尔·勒韦迪。勒韦迪是毕加索的朋友,与莫迪里阿尼等人同为昔日蒙马特“洗衣舫”的住客。1917年,他在米希亚的资助下,与阿波利奈尔合作编辑了文学刊物《南北》,首开先河,刊出了超现实主义者阿拉贡和布勒东的早期作品。据说勒韦迪对米希亚向有情愫,可是米希亚将他“转让”给了香奈儿。他说过一句名言:“上层社会的社交生活犹如一个庞大的抢劫集团,没有尔虞我诈的利益交换就不可能存在。”可想而知,他在这个上层社会的小沙龙里一直不开心,虽然他后来也真的爱上了香奈儿。到1925年,他毅然斩断情丝,遁入修道院,终老于斯。

    还有人——朋友们心知肚明——是不会当着大家的面、出现在这间客厅里的。比如英国首富、风流倜傥的威斯敏斯特公爵。前一年,在香奈儿的“公关助理”薇拉的安排下,香奈儿与公爵相识于蒙特卡罗,而就在这个春天,人们看到他们双双出席了《蓝色列车》的彩排。如果有通灵之眼,朋友们当会知道,他们将有十年的情史,藉由公爵,香奈儿成了与丘吉尔一起钓鱼打牌、并接受威尔士亲王拜访的名女人。但是英国人的等级观念还是深入骨髓,如卡柏男孩一样,威斯敏斯特公爵在与香奈儿交往期间再婚,一袭白色的婚纱,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还是回到1924年的春天的下午吧,当此际,绿荫细细,香风阵阵,整个巴黎正在为奥运会而兴奋着,最有可能出现在香奈儿的客厅里的,除了米希亚,还有谁呢?答案是:迪亚吉列夫、毕加索、考克多和里法。

    香奈儿以《春之祭》赞助人的姿态,进入了俄罗斯芭蕾舞团团长谢尔盖·巴甫罗维奇·迪亚吉列夫的圈子。迪亚吉列夫胖而笨拙,衣着破烂,同时又才华横溢,坚韧不拔。他领导的团队堪称20世纪的“梦之队”:舞蹈家有尼金斯基、帕伏洛娃、尼金斯卡(尼金斯基的妹妹),作曲家包括拉威尔、斯特拉文斯基、德彪西和萨蒂,剧作家有考克多,参加舞台布景与服装设计的则有毕加索和马蒂斯,现在,香奈儿也是其中的一员了。迪亚吉列夫与米希亚私交甚笃,用香奈儿充满暗示的比喻,“亲密无间”,因此,他亦是香奈儿客厅的熟客,熟到可以在演出结束后来这里吃夜宵。

    毕加索与俄罗斯芭蕾舞团的关系也颇有渊源,在1916年至1920年,他曾随着芭蕾舞团巡回旅行,不仅为《游行》、《三角帽》等剧进行舞台设计,还在1918年迎娶了剧团中的女演员奥尔加·科克洛娃。那时的毕加索,已经离开格特鲁德·斯泰因的庇护,开始了与德国画商坎魏勒的合作。时代风尚是求新求异,布尔乔亚的投资热情使艺术品市场火爆,先锋派的作品卖出了天文数字,艺术家们躬逢其盛,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达达主义,一个主义接着一个主义,只是,作品虽多,伟大的作品,稀有!毕加索一路披荆斩棘,到20年代中期,成了巴黎最著名的人物,“毕加索所做的一切都是新闻”。他的配有私人司机的豪华轿车,他的白色丝质睡衣,他的比利牛斯牧羊犬,他的由管家戴着白手套上菜的豪华晚宴,与“洗衣舫”时代的三餐不继、潦倒困窘恰成鲜明反差。通过近似于行为艺术的方式,毕加索塑造着自己特立独行的艺术家形象。在1924年,他与妻子奥尔加的关系已经不大妙了,经常坐在楼下的咖啡馆里与友人侃侃而谈,或许,他会驾临康朋街31号?米希亚声称要保护香奈儿、不受毕加索的诱惑。香奈儿则有些责怪米希亚的“多事”。那么他们二人有什么关系吗?不好妄断。

    至于考克多,他是《游行》的编剧,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成了毕加索的朋友。尽管阿波利奈尔等人嘲笑他对毕加索的“攀附”,可是他多才多艺又长袖善舞,前途无量势不可挡。1921年,“屋顶上的牛”酒吧开张,这个古怪的名字一说是来自考克多的一部音乐闹剧,一说是来自音乐家米尧的同名管乐,总之,由于老板喜好音乐,“屋顶上的牛”成了大家疯狂“飙”音乐的地方,古典的、实验的、爵士的,皆牛气冲天,而阿拉贡、布勒东、毕加索、纪德、克洛代尔,皆是晚间常客,就连神经衰弱的普鲁斯特,也一直渴望着身体好起来、以便去酒吧里共襄盛举。每天晚上,衣冠楚楚的考克多亲操鼓槌,以酒吧的形象代言人而自居,从此跻身于文坛领袖的行列。1922年,考克多改编希腊悲剧《安提戈涅》,毕加索负责布景设计,香奈儿负责服装设计,大有三星辉映之势。

    塞尔吉·里法是俄罗斯芭蕾舞团的台柱男星,帅气、健美、一头乌亮的头发、一双漂亮的眼睛,像他饰演的天神阿波罗。都说里法、尼金斯基与迪亚吉列夫有些不清不楚,管他的,香奈儿非常欣赏他,整个芭蕾舞团只有他有特权住在香奈儿的别墅里。在存世的香奈儿照片中,有里法在的,也往往呈现出最亲密的肢体语言。有一张,香奈儿骑在里法的肩膀上,还有一张,他们勾肩搭背看向远方,自然而美,情同姐弟。

    如果说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筵,那么香奈儿的客厅就是其中的一张豪华餐桌。来这里赴宴的客人,相互之间有情爱关系、有合作关系、有攀附和施惠、也有互憎和相惜,爱情、友谊、才华和资本是支撑着餐桌的四条腿。重要的是,在香奈儿的客厅之外还有千百社交场所,在香奈儿的餐桌之外还有无数的餐桌,香奈儿的客人也会在别的场所出现、在别的餐桌旁就坐,创新与风尚正是在流动与碰撞中出现和传播。举例而言,1921年阔绰的墨菲夫妇从美国来到巴黎,墨菲先生帮助俄罗斯芭蕾舞团做了部分舞台设计。1923年,他们在蔚蓝海岸租下“美国别墅”,呼朋引伴,座上客包括毕加索、斯特拉文斯基、曼·雷(摄影家)、科尔·波特(作曲家)、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和太太泽尔达,他们共度了一个疯狂的夏天。而从“美国别墅”流行开来的水手衫、小麦色肌肤、舞蹈、全新的上流社会度假方式,转了个圈子,即将在1924年春天香奈儿的客厅里完成“经典化”进程。香奈儿、毕加索、考克多、里法和迪亚吉列夫共同参与的“运动芭蕾舞剧”《蓝色列车》,即将在6月上演。

    真实的“蓝色列车”开通于1922年,连接着巴黎与蔚蓝海岸,是上流社会人士海滨度假的一时之选。舞台上的《蓝色火车》既没有火车也没有情节,有的是对上流社会的一丝温和的揶揄。可是,大众看不出来,大众只看见香奈儿女士设计的时髦泳装,看见毕加索的健硕半裸女郎,看见蔚蓝海岸的别墅是个绝佳的投资机会。就像1917年,杜尚把一个男用小便池推向他所蔑视的观众,而观众轰然叫妙,认为自己看见的是生命之泉。艺术革命总是这样,难以免于误解,也容易被资本所利用。《蓝色火车》在戏剧史上匆匆一过,可是盛暑去蔚蓝海岸度假,这个传统的上流社会不能接受的疯狂念头(他们夏天去北方,冬季才去南方),自此成了风尚。

    菲茨杰拉德的小说《夜色温柔》里,有一个典型的“时尚女”妮可,有墨菲夫人和泽尔达的影子,书中的一段展示妮可的一次购物,她“买了一些有颜色的珠子,几块沙滩用的折叠垫,几朵人造花,蜂蜜,一张客床,几个提包,好几条围巾,几只鹦鹉,摆在玩具屋的零碎物件,还有三码长的、明虾颜色的新款布料。她买了将近一打的泳衣,一个橡皮鳄鱼,一副象牙镶金的旅行用棋组,送给阿贝的麻纱大手巾,两件爱马仕牌子的羚羊皮夹克,一件是翠鸟蓝色,一件是枫叶红色……”这里只提到一个大牌,就是爱马仕,但是香奈儿也不必懊恼,在临近结尾的时候,妮可穿着停当,最后,“像抹圣水一样,虔诚地以香奈儿16号香水画了个十字。”是啊,在一个购物狂的世界里,怎能没有香奈儿!香奈儿的出现,本来是为了破除传统的胸衣、珠宝、曳地长裙、豪华面料的暴政,但最终,她只是建立了自己的暴政而已,以小黑裙、假珠宝、菱纹包和化学香精的味道。

    成全了康朋街31号的,除了社交圈,还有整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从一战结束到1929年华尔街崩盘,一路上扬的股市,外加德国的战争赔款,保证了法国那令人瞠目的奢靡十年。而沙俄倒台后如洪水般涌进巴黎的白俄侨民,华尔街大牛市中挣了大钱进而在欧洲一掷千金的美国豪客,皆加盟于现代主义文化的塑造。到1926年,巴黎有32家剧院、200个各式舞台、644个公共舞厅、2000家餐厅,还有无以计数的咖啡馆、茶馆、游戏厅和声色场所。火树银花,红男绿女,仅有的忧愁恐怕就是恋爱的烦恼,还有爵士乐带来的那一丝轻微的伤感。宴安鸩毒之中,人们不关心政治,永远也不想关心政治。所以,造反只在艺术之中,革命只在性爱之中,反抗只在时尚之中。

    四年以后,在香奈儿的客厅之外,22岁的小文人莫里斯·萨克斯与巴黎最好的裁缝讨论了一个“重要问题”:双排扣上衣应该有四个还是六个扣子。这之后,他在日记中写道:“其实我已经玩得很厌倦了……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是被引入歧途的。人家教育我们:世界上只有诗歌和造反,兰波、天使和魔鬼。人家让我们在厕所里挂个十字架(超现实主义者这样做),让我们吸食鸦片(考克多这样做),让我们喝酒,写无主题的文章,随便和人做爱,并在这其中找出崇高的东西……奢华让我烦恼,无比烦恼”。转年,黑色星期五,一个浮华的时代,结束了。





    (事实证明,由于对时尚的态度问题,这是一篇完全失败的软文。管它的,贴在这里自娱自乐吧。又,为了不惹恼大牌们,我一张图都不贴!)

     


  • 2012-12-18

    末日想象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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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东西,足够怪异,唯恐天下不乱是怪癖之一。英国童谣里反复唱“伦敦大桥垮下来、伦敦大桥垮下来”,念咒一样,但那歌声算得上兴高采烈。迷恋3D版《2012》灾难大片的,应该是同一心理。所谓悲剧是把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场面不大的毁灭自然不够美丽,为了达到壮美的效果,基督山垮下来吧,埃菲尔垮下来吧,梵蒂冈垮下来吧,国会大厦垮下来吧,等等,珠穆朗玛怎么不垮下来?嗯哼,中国人民不答应!

    实在说来,圣经里的末日还都不是真正的末日,吓唬归吓唬,信仰是要从绝望里拯救信众的,所以未来绝不会漆黑一片。《创世纪》里,恣肆的洪水上稳稳行驶着诺亚方舟,待到洪水退去,彩虹高悬,神人和解,完全一个新世界。《启示录》里,那大淫妇、七封印、红龙、海兽、血海、雹灾、大地震和种种末日异象,吓死个人,可是末日审判后的新天新地又何其华丽:墙是碧玉的,城是精金的,城门是珍珠的,城墙的十二个根基分别用到碧玉、蓝宝石、绿玛瑙、绿宝石、红玛瑙、红宝石、黄碧玺、水苍玉、红碧玺、翡翠、紫玛瑙和紫晶,啧啧,怎不让人悠然神往!

    有好事者早就指出,西方末日论中的各种细节,颇有凭空想象又煞有介事的文艺气质。而让人懊恼的是,我们的老祖宗脚踏实地,末日想象十分匮乏,我们的天顶也漏过——女娲给补上了;我们的洪水也泛滥过——大禹给疏导了;凡是忧心忡忡的人,我们有个成语可以免费奉送:杞人忧天;老祖宗很坦率地说:天塌了,有大个儿顶着,言下之意,矮个儿的该干嘛干嘛吧。怪力论神这类东西,笔记小说可以收录,可是圣人他缄口不语。好在——或者坏在——当代国人的文艺气质大有长进(莫言都拿到诺贝尔文学奖了),为了遥远的玛雅人的一份历法,有大妈开始抢购蜡烛了,有美女开始狂刷信用卡了,有大叔抵押房产了,甚至有人拿刀行凶了,盖洛普公司调查了21个国家的民众对于世界末日的看法,结果中国人独占鳌头,相信末日来临的比例高达20%。

    可是,在这20%国人中,只有极少数能够化恐慌为力量、将危机变契机,土法上马、设计制造有中国自主知识产权的方舟。看到某先生的亚特兰蒂斯号——网友赠名“末日逃生个球”——笨拙地冲下山崖,我的心头一软又一紧。一软是因为它充满自救的勇气,一紧是因为它还是太贵——15万美元。相比之下,果壳网举办的“山寨版末日方舟设计大赛”获奖作品“免费旅行者号”,性价比要高得多。该设计充分发挥国人“搭顺风船”的特长,将无动力帐篷强行挂到真正的方舟之上,一方面以集束炸弹构成对方舟的威胁,以防止被方舟驱逐,一方面拉起人道主义横幅,旗帜鲜明地要求生存权,其大胆、狡猾和无赖,足以让那些西方大国精英方舟的指挥官为之胆寒。

    不知怎地,我总觉得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末日必定是“反文艺”的,也就是人的想象无法触及的,毫不给人以幸灾乐祸机会的,乃至毫无戏剧性的,就如艾略特在《空心人》的末尾所写到的:世界就这样结束,世界就这样结束,世界就这样结束,不是砰的一响,而是呜咽一声。




    应景之作,已经发表于上海壹周刊,请勿转载。



  • 2012-10-24

    乱炖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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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回东北,免不了的,重温各种铁锅乱炖。高级的是得莫利炖鱼,在烧柴禾的大铁锅里,下酱料、新鲜江鱼、五花肉、豆腐、茄子、土豆、榛蘑、宽粉。鲜就一个字儿。比较高级的是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排骨炖豆角,都是绝配,都是上得了台面的东北菜。最难以名状的是自家那口锅,湖北籍父亲非常有创意地打通南北东西,一筷子捞出块藕,再一筷子捞出块牛肉,又一筷子是西红柿,下一筷子会是什么,难讲。直到我自己当了一名不合格的主妇之后,方才恍然大悟:爸爸不过是把冰箱里的存货悉数放到锅里而已,他真是深谙乱炖之“乱”的精髓!

     

     荷兰友人安妮看见我不假思索地将食材洗吧洗吧切吧切吧放进炖锅里,有点窘迫地提醒我,不必特意为她做荷兰菜。我知道,安妮说的是那种叫作“hutsepot”的荷兰乱炖,与东北乱炖的确有异曲同工之处,基础食材是土豆、洋葱、胡萝卜,可是牛肉、羊肉、绿色蔬菜、萝卜、梅干也都可以自由添加,调料是柠檬汁和苹果醋,再放上适量油脂和姜,小火慢炖上一段时间即可上桌。Hutsepot是荷兰国菜,只是样子不敢恭维,所以,荷兰静物画里有奶酪、有馅饼、有煎鲱鱼、腌鲱鱼、生鲜鲱鱼,但是却从未出现过乱炖的身影。要知道,二百年来受到荷兰17世纪静物画的影响,艺术史上的食物画除了荷兰菜以外别无它物,就是说,意大利人几乎没画过通心粉,法国人几乎没画过红酒炖牛肉,而中国人——实在是抱歉——也几乎没画过饺子。

     

     安妮吃着我做的东北乱炖,意犹未尽地谈论起“hotchpotch”或“hotchpot”或“hodgepodge”或“hot-pot”,译成中文,都可以称为“乱炖”、“杂烩”、“全家福”、“一品锅”。显然,它热乎、浓郁、技术门槛极低,不仅中国和荷兰有这种“懒人美味”,在世界范畴内也风行不衰。不过,眼看着安妮有将“乱炖”通俗化解释为“菜肉浓汤”的倾向,我忍不住要捍卫舌尖上的中国。我试图指出,一个号称喜欢中国文化的人,应该掌握如下汉字:蒸、煮、煎、熬,滚、汆、涮、煲、烫、炙、卤、酱、风、腊、熏、糟、醉,还有那一系列火字旁的汉字:炒、炝、炊、烧、爆、炸、灼、焗、焖、炆、烩、熘、焯、煨、烘、炖、煸、烤。

     

    个人水平有限,我讲到“汆”字已经大有技穷之感,安妮完全没有理解我对她的旁敲侧击——她号称喜欢中国文化来着——而是怜悯地望着我说:你知道吗,过去法国人一直嘲笑我们荷兰佬厨艺不精,可是我们说了,法国人是为了吃而活,荷兰人是为了活而吃。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安慰人的笑容,你有一点像我们荷兰人啊,只是,你这个“hutsepot”还做得不够地道,下次我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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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09-18

    尔曹身与名俱灭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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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马是很容易的,马儿们的视野里容不得并驾齐驱,不用鞭子,自己就颠儿颠儿地奋起蹄子了。相对来说赛狗要复杂一些,需要有个战利品勾着大家你追我赶,真兔子都不用,机械的就行了。斗蟋蟀呢,需要撩拨一下两下,对了面对了眼儿,然后就铁嘴钢牙咬起来,不致残对方绝不松口。

     

    老Q走了杯酒,问我说,你们文人的PK像什么?

     

    这个弯拐得突兀,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学人”呢,好端端怎地就成了“文人”?再说了,文人怎么能跟马、狗、蟋蟀这样的一般动物比?那是变相骂人来着?我一直以为,文人那是高级动物里的高级动物。两眼望天想了半晌,还是老实承认吧:有的像马,有的像狗,有的像蟋蟀。

    文人里,像马的是争强好胜类型的,这种竞争多半是在级别差不多的文人之间,海明威对福克纳,鲁迅对梁实秋,伏尔泰对卢梭。若是大文豪痛打小文痞,胜之不武;而小文人挑战大文人,常有好事者跳出来分析小文人羡慕嫉妒恨的复杂心理,成见难改。

    像狗的是被圈子里的共同偏见蒙了眼的,只要同侪在积极拼抢的,那就是好东西,管那是某个桃子、某个虚名、还是某个红颜祸水,有关最后一种“战利品”的轶事,简直罄竹难书,常给人以“贵圈好乱”之感,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像蟋蟀的是那种脸皮儿薄血又热的,经不起他人挑拨、起哄、怂恿、架秧子,逞一时之快,鼓一时之勇,宁肯伤了自己也要自证清白云云,孰料只是娱乐了一众看客,可叹可悲又可恶的是,在当今这个网络围观的时代,看文人“斗蟋蟀”成了最为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项目之一。

    没等老Q露出老猫般的坏笑,我赶紧转折一下:可是!可是文人只不过是“未能免俗”罢了,争名夺利、争风吃醋、争强斗狠,本乃普遍的人性弱点。文人与非文人的区别仅在于,文人好表现,大众看得见,一经笔墨渲染,就搞得尽人皆知。

    其实呢,多大点事儿!

    老Q颔首:“对对,这个道理我懂,会咬的狗不叫。”然后,她讲了她们公司里两个高层经理如何使用离间计、美人计、苦肉计、连环计、斗法争上位的故事,波谲云诡,步步惊心,听得我挢舌难下。相形之下,近来几场文人笔战,只能算是书生的意气、小儿的比武。

    钱锺书先生在论及康有为、严复与林纾的一段公案时说:“文人好名,争风吃醋,历来传作笑柄,只要它不发展为无情、无义、无耻的倾轧和陷害,终还算得‘人间喜剧’里一个情景轻松的场面。” 钱先生自恃才具,谐谑刻薄,此语则难得地厚道。文人文人,终究是人以文存,时间是检验好文章的唯一标准。

    告辞出门之际,略有酒意,想起杜甫那判语,“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世事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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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08-07

    名心难化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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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生高考失败,路过邯郸,客栈里遇到道士吕翁,倾吐自己的人生理想: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吕翁借他一个枕头,枕上梦里,人生波澜壮阔、享尽富贵荣华,八十岁,寿终正寝。蓦然醒来,身犹在小客栈,店主人蒸的黄粱米饭还未熟呢。故事出自唐代传奇《枕中记》,也是典故“黄粱一梦”的由来。

     

    至明代,汤显祖改写为戏剧《邯郸梦》,大加发挥,塞入许多有趣的细节,比如卢生临终,招呼大儿子扫席焚香,铺设文房四宝,他要写下遗书,谢过朝廷,那就死也无憾了。妻子怜惜他体弱,说用不着自己写啊,儿子记下来不就行了。卢生正色道:“你不知,俺的字是钟繇法帖,皇上最所爱重。俺写下一通,也留与大唐家做镇世之宝。”

     

    临死了还想留下墨宝传之后世,对卢生这种行径,明末大文人张岱下了句判语:“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这爱好虚名的业根啊,像舍利子一般,劫火猛烧也难以化尽。

     

    张岱是在《陶庵梦忆》序言里发表这个意见的,其实颇有自嘲的成分。张岱的这一生原本繁华靡丽,良园精舍,美婢娈童,鲜衣怒马,美食清茶,华灯烟火,梨园鼓吹,古董花鸟,无所不有,无所不精,转眼间国破家亡,穷到衣食都成问题,而“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岂不也是“名心难化”?

     

    食色性也,可是按照马斯洛的理论,生理需求还只是人的“低级需求”,向上看,尚有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那最后两样才是“高级需求”,所谓“名心”,在此。张岱的前半生,在公众心目中是一个世家贵公子,即便不入仕,社会地位仍是高的,足以满足“高级需求”。可是改朝换代以后,身无长物,惟一方断砚、数卷残编,此时要满足“高级需求”,也只有凭藉著书立说来赢取生前身后名了。

     

    哲学家霍弗对于“言辞人”(man of words)颇有洞见。“言辞人”可以是教士、先知、作家、艺术家、教授、学者或一般识文断字而心存高远的知识分子。与大众不同的是,“言辞人”有一种特殊的“虚荣”,那就是被肯定、被尊重。箪食瓢饮不打紧,别人赞两句、后世赞两句,那才是高端的、正经的事儿。实话说,我很庆幸张岱的“名心难化”,使他留下颇有分量的文章,供我消遣这个暑假。可是我又不无悲悯地思忖,还有千百万同样“名心难化”的当代卢生,不知身在梦里,高声叫着:“电脑伺候,闲人闪开,待我打下这140个字儿,留与网友们转发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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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1-10-19

    婚内礼物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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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很小很小很小的时候,老爸出差去上海。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上海对于外地人来说可是购物的天堂,丁字皮鞋、有荷叶边的衬衣、一把抓的纱巾、印着外滩大楼的人造革拎包、绒线、呢子大衣……老爸临走前特地记了一个小本,用那种牛皮纸的工作日记,密密麻麻地写了名称、尺寸、颜色、价钱范围、托买人的名字,都是亲朋好友要的东西。

     

    老爸回来那天,家里盛况空前,不是指他肩扛手提拎进家门的大小12个包——好多旅行包就是替人买的,而是指来取东西的亲朋好友挤了一屋子。每拿出一件,大家轮流传看,啧啧有声地称奇,共同梦想着大上海。

     

    等到把大家都打发走,我和妹妹开始吃糖豆的时候,老爸从旅行包底下掏出一包东西给了老妈,不用问,这是给老妈的礼物。老妈打开一看,就不说话了,那是——后来数了——100多条手绢,每个花样两条。

     

    你不是说想要手绢么?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样的,上海的大百货商场的手绢柜台,只要有的花样,我每样买了两条,你不喜欢的花样就送人,你喜欢的花样如果有人要,你至少还能留下一条。

     

    那晚上剩下的时间,老妈拿着一条条手绢擦眼泪,我和妹妹都以为妈妈伤心了,因为老爸没给她买糖豆,现在想来老妈更有可能是被老爸感动了,多细心周到并且浪漫的老公啊,跑遍上海的手绢柜台、收集了全部花样的手绢!当然,好多亲戚朋友后来都从老妈那里收到了作为小礼物的上海手绢,顺便也听老妈讲一回这手绢的故事以及老爸的“傻”。老爸的好名声就此远远播下,历经多年而不磨灭。

     

    好,现在来算这笔帐。按照当时的物价,一块“的确良”手绢两三毛钱,一百条是二三十块,爸爸妈妈每月工资加起来七十二块,所以这笔钱也不算是小数目。不过呢,当时的一件呢子大衣要七八十块,爸爸不送大衣送手绢,其实省下了不少钱。这里的特别之处是,如果爸爸送的是一件大衣,在当时不算奢侈,因为大衣有实用性。可是一百条手绢,好看的,让人舍不得用的,当艺术品的手绢,那还真是super奢侈。一辈子,妈妈都记得这一次的手绢,老爸根本不用惧怕蒂法尼,有这些手绢,省下了多少礼品钱啊。——我由衷地佩服老爸的智商和情商,尤其是智商,他当年是湖北高考的榜眼,看来名副其实。

     

    女人总是要靠礼物哄的,粗略算来有婚外礼物、婚前礼物、婚内礼物。婚外礼物花头最多,玛莎拉蒂也不算多,A货名牌包也不算少。婚前礼物多半是礼仪性的,何时送玫瑰,何时送毛绒玩具,何时许诺说送个“四凤”——iPhone 4,何时到了关键时刻,非钻戒出场不行,这都是有社会-文化规则指导的,不离谱就行。婚内礼物最是差异巨大,有的女人是现实主义的,要求一切礼物“折现”;有的女人是浪漫主义的,送块破石头都挺高兴,要的就是那点情调;有的女人是不可理喻的,上次IVON他们办活动,结束后剩了很多鲜花,小王拿了一大束回家献给老婆,结果他老婆马上立起眉毛:“说!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啦?”比较起来,我老妈是浪漫主义流派的。当然,一百条手绢这样的礼物一次足矣。谁能想象《麦琪的礼物》中的男主人公每年都送老婆一套玳瑁梳子呢?第一套是要留着的,以后的那些套,一准上淘宝卖了。

     

     

    图片来自这里:http://www.douban.com/photos/photo/1009298244/#next_photo

     

     

     

     

     

     

     

     

  • 2011-09-15

    标准照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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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头的城里人,谁没有个数码相机呢?打工仔的手机都有简单的照相功能了。尽管如此,照相馆依然有生意,宝宝照、证件照、毕业照、工作照、婚纱照、直到最后的骨灰盒专用二寸遗像,照相馆默默陪伴着人的一生。我们需要专业的照相馆,无它,只因我们的人生需要美化。

     

    大学周边的那些小照相馆,往往只有几平米的门面,后面配一个两平米的摄影室,简陋的支一盏灯,三角架常年在固定位置,相机也是。周边的架子上,有稀脏的男女西装、各色衬衣、领带和没有镜片的眼镜。无论你满脸青春也好、雀斑泛滥也好、面带菜色也好、首若飞蓬也好,经过柔光处理、特别是经过电脑前小姑娘的娴熟“点化”,痘痘没了,雀斑没了,脸色红扑扑,发型那叫一个斯文。大四丑男于是放下心来,嗯,这绅士模样的照片,可以体面地贴在简历的一角,发出去找工作了。

     

    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中指出,“很多人准备被拍照时都感到焦虑:不是因为他们像原始地区的人那样害怕受侵犯,而是因为害怕相机不给面子。人们希望见到理想化的形象:一张他们自己的照片,显示他们最好看的样子。……照片常常被称赞率真、诚实,恰恰大多数照片是不率真的。”如果摄影只起到记录的作用、而不具备美化的作用,它绝不会如此受欢迎。更重要的是,美化和PS皆是毒药,在满足个人虚荣心的同时,将社会也推进到一个奠基于谎言的“影像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如果人力资源部收到一张未经处理的简历标准照,那几乎是咄咄怪事了。

     

    “影像时代”以貌取人、流于表面,却又让人无可奈何。国家有“国家形象战略”,城市有“形象工程”,总统出镜都知道扑点粉比较清爽,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个人的标准照略加修饰,简直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某次面试,主考官讶异于照片与真人之“不符”,该男生苦笑着引用小品里的台词:“我也说这不是我么,照相馆偏说这就是我!”

     

    研究社交网站的个人ID图标,将对影像时代有深刻的体察。据说是:一等美人上大尺寸淡妆头像;二等美人上浓妆、嘟嘴、45度侧脸、俯拍大头照;三等普通人就不要自取其辱了,找些猫猫狗狗卡通小图像遮丑;那些以影视红星的面孔为图标的,是有偶像崇拜症的傻女孩纸;如果随便借张图库里的风景照,不用说,人到中年了。FaceBook这样的网站,企图以“图像即本人”的方式对此痼疾加以纠正,但讽刺的是,伴行的是各种“照片美化软件”的大流行。假如说身体还算是自己的,脸孔、特别是图像中的脸孔,绝对是属于社会的,标准照是个人的第一名片。

     

    早在上世纪30年代,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就心怀忧虑——当拍摄照片这样的风习流行以后,作家们将以“肉身”形式存在,读者关心肉身的影像与传说,却不再关心他们的作品。的确如此,时至今日,多少人只是熟悉她那张20岁时的侧面照片,又有多少人认真读过她的《达洛维夫人》呢?到如今,大部分深谙此道的作家勉力维护自己的形象——通过发布标准照的方式,比如,如日中天的英国作家麦克尤恩,在自家官网上为新闻媒体和一般读者提供自己的高精度黑白标准照。而美国作家诺曼·梅勒就没那么幸运,除了他白发苍苍的、庄重儒雅的“标准照”,网上时有著名摄影家黛安·阿勃丝60年代拍摄的他的照片,那上面,他四仰八叉地坐着,很是不雅。

     

    诺曼·梅勒曾愤愤地评价说:“如果你给黛安一架相机,就仿佛把手榴弹给了一个婴儿一样可怕。”以“纪实影像艺术家”而知名的黛安,向来直面人的“本我”,长于“丑化”而不是“美化”。有趣的是,当她自己出现在别人镜头之前,她也要妆饰!昔日的学生伊娃·鲁宾斯坦回忆自己为黛安拍摄肖像的情景:“她……悄悄走到镜子前,开始精心梳妆打扮起来——拢起她的头发。我想,这是多大的一个角色转换啊,黛安·阿勃丝居然也要尽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

     

    归根结底,只能说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

     

     

     

    又:上图不是鲁宾斯坦拍的,那张找不到。请看新版《黛安·阿勃丝传》封面,广西师大出版社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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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1-09-03

    我家的苏格拉底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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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来呢,苏格拉底有四个特点。一是很毒舌,喜欢乱问问题,让人下不来台,讨厌;二是怕老婆,老婆兜头泼他桶水,脾气好得什么事儿都没有;三是容貌比较特别,有个超大的额头,有可能是智慧太多给撑的;四是生活非常简朴,一件衬衫一穿若许年。所以你就明白了吧,我叫IVON“我家的苏格拉底”,那是出于怎样一种又恨又爱又同情又钦佩的复杂心情。

     

    一十五年前的今天,上午,我们骑着自行车去民政局“扯结婚证”,直到下午,拿到了两个红本子喜滋滋地回来,嘴都笑瓢瓢了。回到租住的地方,换了套衣服,去小白楼的起士林楼上吃了顿“庆功宴”,记得有道“海鲜串”,啤酒的好喝。执手相看,总觉意犹未尽,不相信就这么发了昏,于是又去八佰伴楼上打了一局保龄球——酒不醉人人自醉,球全都扔偏了。

     

    后来……后来……幸福的家庭个个相似,也没什么可说的啦。在我们的时代格言里,说是每个正常的家庭都有一个“没头脑”和一个“不高兴”,在我家,角色不固定,我们互为“没头脑”和“不高兴”。我家的苏格拉底常以解构方式对待我的“博学”——恨不能给他一闷棍,但是,他以建构方式对待我的“胃肠”——看在一桌饭菜的面子上你能把他咋样?!如果你能想象一个热爱厨房的“谢耳朵”,他就是。

     

    PS:处女座还是很讨厌的,据说全靠大慈大悲的双鱼来拯救了。我猜想,苏格拉底也是处女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