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07-21

    中产阶级的伪善生活 -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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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一岁半,已经显示出深切的同情心。电视里有画外音,哀伤地说,“河里的小鱼越来越少了”,他扁扁嘴,哭了。唱机里放儿歌《泥娃娃》,“它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他扁扁嘴,又哭了。卡通书里有掉眼泪的小动物,他一准把自己的奶瓶递过去,再揉揉小动物的肚子,算是送上自己的抚慰。这样的孩子,眼神明澈、心地柔软,怎不让我忧心如焚。宅心仁厚是传统美德,为人父母的则要在两难中辗转:看着自家宝贝的那片纯善被世事打磨,伤痕累累,面目全非,是为不忍;而假若他难得地保留大爱,无私到底,赴汤蹈火,亦是另一种不忍。

    想起茨威格唯一的长篇《心灵的焦灼》,他对比着写了两个人物。一个是25岁的轻骑兵少尉霍夫米勒,少尉出于同情,与下肢瘫痪的贵族小姐艾迪特做了“很亲密的朋友”,而艾迪特狂热地爱上了他。一时冲动,霍夫米勒与艾迪特订了婚。但同情毕竟不是爱情,霍夫米勒随即悔婚,失望的艾迪特自杀身死,霍夫米勒终身难以摆脱负罪感的折磨。另一个人物是住在贫民区的康多夫医生,他本可以娶一个教授的女儿,沿着中产阶级的康庄大道走下去,但是,在他的病人里有一个盲女,对他极度信赖,信赖到这种程度,如果康多夫弃她不顾,她一定会彻底毁掉。于是康多夫背负了这个重担,娶了这个神经质的盲女为妻,无怨无悔。

    茨威格指出,人类有两种同情。一种同情,如霍夫米勒对艾迪特,怯懦感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灼,既要满足个人的心理需要,扮演“施予者”角色,却又不愿意让他人的痛苦触及自己的心灵,急于略施同情、全身而退。这种没有力度和深度的同情,一遇到压力难免面目全非,一个好的意愿导致了一个悲剧的结局。另一种真正的同情,如康多夫对盲女,下定决心,极度耐心,愿和对方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至力竭也不歇息。这段话最是令人动容:“作为个人,他对付不了每天遇到的难以估量的苦难,他从这深不可测的苦海里消除的苦难仅仅是沧海一滴……意识到自己至少拯救了一个人,至少使一个信任你的人没有失望,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总是一件好事。”

    自然,康多夫是圣人,霍夫米勒是凡人。受过人文主义熏染的当代霍夫米勒们,包括我自己,参加些公益活动,喂养些流浪猫猫,资助几个素未谋面的学生,单位捐款栏上签名每次不落,遇到乞讨者宁信其真摸出几个硬币,便能在床上放平自己的良心。可能要到有了个“问题宝宝”,这才辗转反侧起来——假若他未来哭着喊着要去舍身取义、要去自我牺牲、要给你带回来个脾气很差、素质不高的盲儿媳,怎么办?IVON先是玩笑说:你儿子要是圣人,你岂不是圣母?后来一语中的:踏实睡吧,那是绝对的小概率事件,谁小时候不是康多夫,长大了能成为霍夫米勒,那就不错!





    本文已发上海壹周,请勿转载

  • 2011-09-16

    IVON,生日快乐! -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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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0-10-18

    六字真言 -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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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字真言,又称六字大明咒,在密宗中是观世音菩萨的符咒。根据梵文读音转写成汉字,是为:“唵嘛呢叭咪吽”。“见字念半边”的方法在这里不管用,正确的发音应为:唵(ōng)嘛()呢()叭(bēi)咪(mēi)吽(hòng)——不好好正音还真念不准。

     

    据说为了方便、好记、增强感召力,曾有人把它转写为英语:All money go my home. 按照翻译的“信达雅”标准,“信”和“雅”都不达标,可是说起“达”,有那么几分意思。

     

    观世音菩萨事迹主要记载于《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开篇没多久,佛祖介绍为什么观世音叫观世音,其中有这么一句:“若有百千万亿众生,为求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宝,入于大海,假使黑风吹其船舫,漂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称观世音菩萨名者,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以是因缘,名观世音。”先把信仰搁置,你该看出来了吧,这百千万亿众生下海,可不是为了捕鱼——鲸鱼、三文鱼、黄花鱼、带鱼,一片鱼鳞都不见——大家冒着重重风险下海的目的,是求那七八种宝贝,而且金、银、琉璃、玛瑙、琥珀,何尝产自海中,这些求宝的人必定有些是商人呐。

     

    观世音菩萨慈航普度,没钱的祂救,有钱的祂也救,并不搞阶级歧视或反歧视。《普门品》中提及感应救难大都言简意赅,最繁复的一处还是与“商人”相关:“若三千大千国土,满中怨贼,有一商主,将诸商人,赍持重宝,经过险路,其中一人,作是唱言:‘诸善男子,勿得恐怖,汝等应当一心称观世音菩萨名号,是菩萨能以无畏施于众生,汝等若称名者,于此怨贼,当得解脱。’众商人闻,具发声言:‘南无观世音菩萨’。称其名故,即得解脱。”

     

    不能不察的是,佛教发源之时,印度商人地位还比较低下,多属于吠舍种姓。按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卷二里的说明:“若夫族姓殊者,有四流焉:一曰婆罗门,净行也,守道居贞,洁白其操。二曰刹帝利,王种也,奕世君临,仁恕为志。三曰吠奢,商贾也,贸迁有无,逐利远近。四曰戍陀罗,农人也,肆力畴陇,勤身稼穑……”在婆罗门和刹帝利眼中,商人是营营苟苟、孜孜求利的。都属于社会“边缘”,所以商人与佛教,倒是一拍即合。根据佛经记载,释迦牟尼成佛以后,刚从菩提树下站起来,首先向祂奉献食品的就是两个商人。而著名的“祇树给孤独园”、佛祖演说《金刚经》的胜地,也是来自舍卫城富商“给孤独”的供养。

     

    因此上,那个颇能道出俗众心声的“All money go my home”,虽不中,亦不远矣。佛教的通俗解释是:家中多有财帛乃是前世的福报,此生多积德行善就好。

     

    拉杂写下这些,是因为近年来明代的鎏金铜佛像市场行情大好,香港苏富比2006年秋拍中,一尊明永乐鎏金铜释迦牟尼坐像,创下1.2亿港元的世界纪录——中国工艺品拍卖价格的世界记录和中国私人藏家对艺术品的竞拍价记录。买者是厦门蔡铭超先生,以服装起家的商人,也是2009年在佳士得拍卖会上竞拍下圆明园兽首的人。我注意到蔡铭超先生当年对记者说的一番话:

     

    在决定参与竞拍时,我就有了一个理念。这个理念既包括请回佛像本身,也有其他延伸产业。比如建成庙宇给它安身,这里就会成为有名的旅游景点,对于藏传佛教也是一种弘扬。厦门堪称世界第一的并不多,这一绝世铜佛会为整个城市增色,带来的经济效益是无可估量的。……依托铜佛可以有各类文化产业的经营,铜佛本身就是专利,还会帮助建立企业品牌。我有这个理念和创意,吸引感兴趣的人来参与,从而可以形成一个真正的文化产业。而现在愿意出力的人要远比我预期的多。”(http://www.xinheart.com/news/20061007.php

     

    今年苏富比秋拍,一尊明永乐鎏金铜如意轮观世音菩萨坐像卖出了24百万。这尊观音是我喜欢的,借张爱玲的话一用:“有些东西我觉得是应当为我所有的,因为我较别人更会享受它,因为它给我无边的喜悦。”可是看了这个价格,罢了罢了,我还是去念六字真言吧。

     

     

     

    上图:身价1.2亿的如来佛祖。  下图:身价2千余万的观音菩萨。

    其他大卖的菩萨像在这里: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35407089/

     

     

     

  • 2010-10-01

    八旗子弟的后裔 -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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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系方面是满族,镶黄旗。可是在我遍地满族人氏的老家,民族那栏填了“满族”,并未有丁点儿好处,因此我毅然决然地选了父系的民族,大汉。母系一家被打倒再三,家谱也搞丢了,大表哥费劲巴力从某处抄了来,我总疑心不真。恍惚听得老亲戚说,他们的祖先是从云南迁来的,专治跌打损伤,随军征战,被赐了旗籍——那是苗人还是汉人呢?可是每次见大舅,大舅那仪表做派又令我改换看法,甭管民族,他必是“八旗子弟”的后裔无疑。

     

    作为长房长孙,大舅少承庭训而野性不改,高中时未曾告诉家中,偷偷跟了林彪的队伍,走了。他打过长春四平等硬仗,枪林弹雨而毫发无伤。然后以干部身份派回来,进了公安局。大舅一米八七的个子,不胖不瘦,肤色如雪,浓眉鹰眼,玉树临风却又不怒自威,坐下来总是大马金刀的军人样子。加上他性情暴躁、行事果决,干公安,合适。

     

    大舅终以离休干部身份退下来,他在事业方面如何,我一概不知,也不太关心。在我的心目中,大舅是个地道的“生活家”,符合我对“八旗子弟”的生活方式的想象。

     

    大舅一生酷爱狩猎,每年两次,带着装备出没荒野。他枪法好,某一年遇到拍《千万不要忘记》的摄制组,摄制组需要一个打野鸭子的镜头,大舅一枪完成了任务。在银幕上看那黑点掉下来,掉了好半天,我跟着得意。他猎过黑熊,有一张黑白小照片作证,大舅和那死熊在一起,表情真是威风。他猎过鹿、獐、麋,八旗子弟猎鹿是传统吧。至于野兔、野鸭、野鸡,更是不计其数。小时候,只要大舅狩猎归来,必定阖家欢宴一次,吃春饼。大舅家的春饼与一般人家不同,都是用野味的。记得一道“野鸡瓜子炒酱黄瓜”,那野鸡瓜子,是指野鸡大腿上的那一点肉,大舅洗手,亲自做。凡是雄性野鸡,最漂亮的那根尾羽,大舅妈拔下来插在一个大捷克水晶花瓶里,很快就插满了。到晚年,大舅有严重的肺心病,想来与他爬冰卧雪、披霜带露的狩猎爱好不无干系。

     

    大舅一边杀生,一边又养了好多动物。文革后期,在他巴掌大的小院落里,养满了鸽子、狗、猫、鱼、金丝雀。鸽子是名种,组成个小鸽群,每天在低空呼哨而过。狗是大狼狗,吐着粉红色的长舌,每次去大舅家,我躲它远远的。猫是正宗黑色暹罗猫,大舅一生只喜黑猫,而且他养的猫都与他一个脾气,尾巴高高地竖着,孤傲得紧。大舅的鱼不知什么品种,胭脂色,瘦而劲健,水箱里有素瓷的小桥小亭子。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大舅养的金丝雀,他养鸟真讲究,自己劈竹子做鸟笼,水盅食盅都是古董,鸡蛋清调了黍子喂,每天还给小鸟吹口哨。金丝雀也不负厚望,唱得好听。大舅不苟言笑,可是小鸟唱的时候,他笑,笑起来像猫。大舅的盆景花草也莳弄得不错,我毕生看见的第一个山石盆景,就是在大舅家里,好浓的青苔。

     

    小时候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大舅的生活就该是那个样子的。现在回想起来,大舅也够不容易。他自己受家庭成分的牵累,升迁无望;两个女儿都在十五六岁上就去了兵团,两个儿子前程未卜;老母、岳母、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人靠他赡养、提拔、照护,他却神定气闲地给自己布置了一个怡然自洽的小天地。那普通的三间俄式平房,外表破败,街道逼仄,泥泞不堪。但是进了他那充作书房和起居室的大屋子,在70年代的背景下,嚯,真能吓人一跳。满堂保养完好的俄式家具,锃亮的实木地板,一尘不染。一个带浮雕的绿色柜子,是德国电唱机,还有几十张黑胶唱片;一架镀金的带玻璃罩的钟,来自瑞士;一个小黑熊摆设,沉重异常,眼珠是嵌上去的,黑白分明,也像异域之物;还有水晶墨水瓶、白色手织的蕾丝椅披、绿色丝绒靠垫、枝型吊灯、骨瓷餐具,要不是小小一座白色领袖立像,真有时空错落之感。那时代,我进过很多家庭的起居室,只有大舅家的非同一般,他敢。

     

    满族多礼节,记得一段时间外祖母在我家居住,大舅每次来,进门脱帽,毕恭毕敬给外祖母行礼。而我二十年来离家在外,每次回乡,也循例要去拜见大舅,行礼如仪。大舅很喜欢我,因为我对他的收藏略知一二。在八九十年代,他在古玩市场上很花了些钱,不过这些淘得的宝贝,他的“战友”不懂,他的儿子又不大理睬,因此每次我去,是他炫宝的好机会。

     

    今年427日,母亲病逝。528日,大舅病逝。大舅一生照顾母亲,想他兄妹这是作伴去了。昨夜我梦见一个面目模糊的青年,在一间大厅里旋舞。梦醒想起,妈妈曾告诉我,解放初期大舅是舞林高手,“交际舞王子”,说他裤线笔挺得像刀子,皮鞋亮得照得出人影,发蜡滑得苍蝇都站不住,舞池里像场小小旋风,不由得人不晕。我这是梦见大舅了吧。信笔为记。

     

     

     

     

  •  

     

     

     

    距家百米,是哈工大医院。GT问我,你还记得韦尔乔吗?他工作在这里,也死在这里,与你母亲同样的病。

     

    我当然记得韦尔乔,虽然我与他从未谋面,可是他那些洗练的小画,松松的,智性的,超然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看过就不能忘怀。他在42岁生日前夕偶然发现肺部有“占位性病变”,此后行多次手术,然而肿瘤还是侵蚀入骨,终年43岁。他的同事告诉我,尔乔最后的四个月“缠绵病榻”,只是这四字太过文雅,实情是,这个壮实的东北大汉因疼痛而翻滚、嘶喊、恳求给他注射吗啡。GT说,“尔乔是疼死的。”

     

    肺癌骨转移,可能是癌症中最痛苦的疾病,如蛆附骨,如蚁蚀骨,坐立不宁,寝食难安。世界卫生组织提出过“让所有的癌症患者不痛”的口号,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对骨转移患者来说,止痛是第一需要。在通用的三阶梯镇痛药物中,第一类为非甾体抗炎止痛药,常用的有阿司匹林、布洛芬、扑热息痛等;第二类是中枢性止痛药,以曲马多、可待因、强痛定为代表;第三类是麻醉性止痛药,以吗啡、杜冷丁等阿片类药为代表。大夫看了我妈妈那颈椎转移、胸椎转移、腰椎转移、尾椎转移、骨盆转移的CT片,很早就叹息着开出了吗啡类药物美施康定,但是我那超级坚强的妈妈一直以第二类药物抵挡疼痛,积累下来,我手头有30片紫色的吗啡片。

     

    小郭大夫疑虑地望着我,你攒这么多美施康定要干啥?我闪烁其词地问:要是,一次性吃了,会出人命不?他显然明白我的意思,低下了眼睛……昔日,看渥伦斯基马失前蹄而一枪结束爱马生命,看托马斯和特丽莎为他们患了癌症的小狗施行安乐死,以及看那些铁血战友应好友请求而送他们上路,总是觉得不忍。直到看妈妈缠绵病榻痛不欲生,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莫大慈悲。可惜目前,只有极少数国家通过了安乐死的法案,比如荷兰和比利时,而在绝大多数国家,施行安乐死等于犯下故意杀人罪。小郭大夫迟迟疑疑地说:你可不要……我答:想想而已吧,我不会……

     

    还是韦尔乔,在他的《病中吟》里写下这样的段落:“当然,我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力量,像癌一样顽强,一样有力,一样恒久,那就是——爱。而且,二者发音相同。癌症,就其拉丁构词来讲,是“螃蟹”的意思(不妨对照星座中“巨蟹座”一词),喻其生长方式,属“浸润性生长”(infiltrative growth),像螃蟹的螯钳,深嵌进肉里。爱也是一样。爱,是会让人疼的。爱过的人大概都清楚这一点。《圣经》雅歌(song of all songs)中尝言:爱,如死一般坚强(love is as strong as death)。”

     

    癌,让妈妈疼痛。而爱,让我痛不欲她生。

     

    最终,那30片吗啡还在我手里,妈妈死于多脏器衰竭,在昏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已经成了我的朋友的大夫们说,够幸运的了,肺癌晚期患者,死法各个不同,咯血而死,疼痛而死,窒息而死,阿姨在昏迷中过去,够幸运的了——那时候她感觉不到疼痛。但愿如此。

     

     

    韦尔乔生前作画,经常画在处方笺和诊断书的背面——前面常常印有两片肺叶。逝世前一年,他的画展取名“呼吸”。回想起来,几成谶语。佛陀《四十二章经》第三十八章“生即有灭”云:

     

       佛问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数日间。

       佛言:子未知道。

       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饭食间。

       佛言:子未知道。

       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呼吸间。

       佛言:善哉!子知道矣。

     

     

     

      

     

    上图:尔乔的画作 

  • 2010-04-30

    生如夏花 - [心事]

     

    其实,妈妈远比我想象的要坚强。25日早7时,她从半昏迷状态中蓦然清醒,这个时刻,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回光返照”。我在这个时刻告之以真实病情,她说:“那还有啥说的。人固有一死,其实也没啥。”面对纷纷赶来的亲友,她一直报之以微笑,没有落一滴眼泪。26日15时,最后一次从昏迷中短暂醒来,我又告之已经为她准备了一小块墓地,上面雕刻着她最喜爱的水仙花,她先说:“其实用不着”,又说:“我感到我真幸福”,这是她的最后遗言。

    2010年4月27日18时22分,妈妈去世,享年68岁。

    在我6岁的时候,妈妈与我分享她年轻时候的藏书,其中有泰戈尔的园丁集、飞鸟集、吉檀迦利。4月29日追悼会上,我致悼词时援引了飞鸟集第82首《生如夏花》:

     

     

     

    生如夏花

     

    泰戈尔

      

      生命,一次又一次轻薄过

      轻狂不知疲倦

       ——题记

      

      1

      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

      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

      不断地重复决绝,又重复幸福

      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

      

      我相信自己

      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

      不凋不败,妖冶如火

      承受心跳的负荷和呼吸的累赘

      乐此不疲

      

      2

      我听见音乐,来自月光和胴体

      辅极端的诱饵捕获飘渺的唯美

      一生充盈着激烈,又充盈着纯然

      总有回忆贯穿于世间

      

      我相信自己

      死时如同静美的秋日落叶

      不盛不乱,姿态如烟

      即便枯萎也保留丰肌清骨的傲然

      玄之又玄

      

      3

      我听见爱情,我相信爱情

      爱情是一潭挣扎的蓝藻

      如同一阵凄微的风

      穿过我失血的静脉

      驻守岁月的信念

      

      4

      我相信一切能够听见

      甚至预见离散,遇见另一个自己

      而有些瞬间无法把握

      任凭东走西顾,逝去的必然不返

      

      请看我头置簪花,一路走来一路盛开

      频频遗漏一些,又深陷风霜雨雪的感动

      

      5

      般若波罗蜜,一声一声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

      还在乎拥有什么

     

     

        向我的妈妈夏竹云致哀,为她精彩的一生和强大的精神世界而喝彩。

     

     

  • 2010-04-13

    - [心事]

     

    正在下雪。从12楼病房的窗口看出去,风驱赶着雪花,一团白烟横着飞,甚至斜斜向上飞,兀自一转,想是遇到了楼宇间的气流,没个着落处,散得也快。离乡二十载,久已无缘这样大的雪了。

     

    室内倒是安稳的,暖气足,百合香,大量的水果堆积着,不锈钢的台面被我用酒精棉球擦试过,锃亮。那张灰白色的病床已经被彻底改造,玫粉条纹的床单,水粉印花的被子,肉粉色的毛巾被,妈妈穿着妹妹给买的淡粉小碎花睡衣,窝在里面,映衬得脸色很好。静脉输液的塑料袋悬在空中,一滴滴液体有条不紊地无声流下。请来帮忙的护工在另一张床上打盹,微微一点鼾声。再就是氧气表发出的水声,汩汩地,都令人瞌睡。

     

    我愿时空停留在这一刻,同时又无比痛彻地知道,绝无可能。妈妈对自己的病情无知无觉,可是我知道她身体里有个倒计时的生命秒表,午夜里那滴答的声音分外可怖。

     

    1869年,托尔斯泰在小镇阿尔札玛斯过夜,半夜里突然惊醒,耳边是死的声音:“我,我在这儿!”恐慌的托尔斯泰叫醒仆人、离开那座房子,但是死的阴影从此拖在脚跟。是为文学史上著名的“阿尔札玛斯之夜”,那一年,托尔斯泰41岁。 一个月前,在长海医院拿到妈妈的CT片的那一刻,是我的阿尔札玛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托翁那样,于危机中觅得成圣之路,大部分俗人只是憋屈、别扭、害怕、不爽。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生的苦,真是苦,而这么苦的人生我们还恋恋不舍,人生苦短的苦,更是苦。

     

    这一个月的生活简单而又复杂。简单的是,我放下一切,立志要陪伴在妈妈身边,为她梳头、洗脸、翻身、按摩、喂食、服药、擦汗、接便、掖被角、削水果、打扫卫生、盯着输液的进度、满足她的小小要求。这种病房里的陪护生活,没有互联网,没有书本,没有学术,它提示你,最原始的生活就是如此,吃喝拉撒睡,其他不过是附丽之物。

     

    复杂的是,我希望妈妈在最不痛苦的情况下走完人生的最后几步路,而什么是最不痛苦的?首先,就肺癌晚期全面转移的病况而言,放弃化疗和放疗采取姑息疗法大概是最为理性的方式,只不过少有家属有这样的勇气,当我在医生那里签字的时候,不是没有挣扎和犹疑。其次,在想像得到的未来,当妈妈窒息的时候,医院该如何抢救,是不是按照常规切开气管上呼吸机,在重症监护室内与家属隔绝的情况下苟延残喘,还是,另一种有尊严的做法——简单抢救,让她在我们全家的怀抱里离去?我替母亲选择尊严,当我在医生那里再次签字的时候,觉得出内心的重负。第三,至关重要的,是让病人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好呢,还是善意的谎言好呢?主治医生、护士长、全部的亲戚和妈妈的朋友们,都凭经验告诉我说,比较不痛苦的方法是,不告诉她真相,外加我本身的懦弱,我无法充当死神的信使,我无法当面告诉妈妈她的真实病症,因此,我调动自己全部的文学天分和全部医学常识,为妈妈伪造了一份合情合理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直至今天,妈妈深信不疑。可是在一些比较特别的时刻,比如想到生命意义,我又觉得她有知道病情的权利,有选择最后方式的自由。我是不是太过越俎代庖呢?

     

    这一切的复杂与纠结,归根结底是两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勇敢地面对死亡?我们是否相信挚爱者能够勇敢地面对死亡?伦理学一遇到极端问题,总是显得进退失据,我拧紧了眉毛,摆出一脸苦像。

     

     

  • 2010-02-24

    我家嘟嘟 - [心事]

     

    姓名学说,给宠物起名,不要四划的字,福份浅,要十一或者十三划的,吉利。别说,我养的那只猫,木木,没等当上视频舞猫,就走失了,红颜薄命。屠格涅夫笔下的那只同名狗也够凄惨。但是,叫做“猪猪”的小猫小狗大都寿终正寝,而叫做“嘟嘟”的,那是两个字儿:幸福。

     

    我家的嘟嘟13岁了。13年前,妹妹去逛宠物市场,名狗一大堆,但是唯有一只丑丑的小狗对妹妹摇头摆尾、热情无限,像是前世的亲人。妹妹从一名老汉手里买下了她,取名嘟嘟。问老汉这是只什么狗,老汉也不知所以,只说是自家养的。

     

    且说爸爸乍见嘟嘟,第一印象不佳,勒令妹妹三天之内“处理”了。第一天,他对嘟嘟不理不睬;第二天给了嘟嘟点吃的;第三天妹妹回来,发现嘟嘟已经在爸爸腿上安然高卧,扎下来了。不久之后,嘟嘟成了爸爸的“外孙女”,心尖肉。嘟嘟到底使了什么法术降服了以原则和理性著称的老爸,无他,眼神而已。嘟嘟的眼睛会说话,喜悦、悲伤、好奇、“要吃要吃”,都通过那双黑葡萄样的大眼睛反映出来。老爸说,千万别看她的眼睛,一旦视线交接,人就像中了迷魂大法,不能自已了。

     

    YES,深情眼神,只此一招,就使嘟嘟在我家过着尊贵的生活。它不会作揖、不会看家、没有导盲犬那样的使用价值、没有忠犬那种感人的精神,打个滚儿也只是敷衍了事,可是不碍事,照样享受一品宠物的待遇。她吃得比谁都好,基围虾、螃蟹黄、羊肉、鸡翅膀、拣去鱼刺的鱼肉、剔了骨的牛排。她有自己的玩具,大的小的软的硬的,几十件总是有的。她有自己的小房子,过年一样贴上对联和福字。她还有自己的户口,在当年一个狗户口8000块的时候,她就有了自己的金色狗牌。一家几口人围着她,刷毛、挠耳朵、出去散步,乐在其中。有时候全家也反省:在全世界还有那么多受苦人的时候,一只狗凭什么过着如此奢侈的生活。可是,谁让她是嘟嘟。旧社会最耸人听闻的故事之一就是黑心的资本家让工人给狗输血,可是,要是哪一天嘟嘟需要输血,只要人血管用,我们家还得你争我抢这个光荣指标呢。

     

    将近一岁的时候,嘟嘟女大十八变,出落成稀有的宫廷哈巴狗。不像那些大白京叭,她在体形上小巧了好多好多,堪称盈盈一握。嘴也不是“地包天”,而是有形有款。特别是胸部和脚掌间的饰毛非常丰盛,“铁包金”的形制。她对家人异常温顺,如同一只会喘气儿的绒毛玩具,但是对于非我族类,则十分霸道。不管对方是大丹、斑点、哈士奇、斗牛还是什么别的狠角色,她全然不顾自己腿短个小,跳上去就呲牙,不少大狗在她面前望而却步趴下称臣,真也邪门。听说宫廷哈巴狗有藏狗的血统,应该不错。喇嘛养的“袖犬”虽然小到能放在袖子里,但是比藏獒还凶,藏獒制服不了的野兽,要由袖犬跳出来咬那致命的一口——咱家嘟嘟有这个范儿。

     

    德龄的见闻录里提到慈禧的宠物狗,说它叫“海龙”,因为它长得有点像海獭。“这是一只北京哈巴狗,深棕色的毛又长又亮。它个头很小,有弯弯的腿,塌鼻梁,而一对眼睛大得出奇。”比较关键的是,这种狗要足够“笨”。慈禧很宠海龙,专门有太监照顾它,日常饭食是肝泥肉汁拌饭,厨子做得了要请老佛爷亲自过目,不合格还要退回重做。自从看了这书,妈妈就认定了,嘟嘟是那个“海龙”的亲戚。唉,我的镶黄旗出身的老妈啊。其实不必攀附,说到底,这个“亲密关系”是最重要的,就如拙夫、荆妻、破扫帚、自家那“倒霉孩子”,是自己的狗,哪怕它就是一个血统不明的“串儿”,那也是好狗。

     

    人与宠物的关系,无非是“亲密关系”之一种,粉丝对偶像的狂热,团长对士兵的维护,家长对孩子的溺爱,老公对老婆的纵容,都有同样的特质:我认了,我付出了,我爱了。这也就是《小王子》中那只聪明小狐狸的“驯服”理论。是的,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为何他只取遥远星球上的那一朵?小王子说:“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除了留下两三只为了变蝴蝶而外)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同理,嘟嘟可爱,因为她是我家嘟嘟。表面上看是我们“驯服”了她,实际上是她“驯服”了我们。

     

    嘟嘟一直守身如玉,相亲无数次,没有她看上眼的。作为一只母狗,她喜欢翘起后腿方便,也许是同性恋?改为介绍母狗,她还是一副高傲样子。妹妹说,不是男狗女狗的问题,嘟嘟一定是把自己当成人了。

     

    十三岁,对于狗来说,早已是耄耋之年。但是嘟嘟牙未掉、心未老、毛色光亮、胖胖的、拽拽的、瞧人的眼神依旧天真无邪,难得。我说:嘟嘟过来,大姨带你出去玩。她就摇摇摆摆地过来,微歪著头,尾巴摇得快掉了一样,眼神定定地看着你。你能言而无信么?绝对不能。唉,户外游戏,这是这天的第几回了?

     

    续:大年初一,妹妹在电话里痛哭失声,嘟嘟去了,心力衰竭,寿终正寝,死在妹妹的怀抱里,享年15岁。本已预见到这一天,我也不禁双泪长流。为此停了博客——因为打不起精神。贴出旧文以作纪念。

     

    一切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来从虚空来又向虚空去,往生来世,皆大欢喜。

     

     

     

    上图:妹妹和嘟嘟。

    下图:嘟嘟那年13岁。

     

     

     

  • 2010-02-11

    在P的尽头犯贱 - [心事]

     

     

    博尔赫斯认为,天堂是座图书馆的模样。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天堂是个小藏书室的模样,哪怕它又脏又乱又阴暗;而地狱,那才是大图书馆的模样,尽管它井井有条、干净明亮。

     

    自家藏书室提供坐拥书城、南面而王的满足感,不喜欢的书哪怕它打着经典的名义,绝不可以出现,而心爱的书,总是近在眼前可供亵玩。在架子上把书本移来搬去,让它们发生可能会发生的关系——比如把小妖精萨冈夹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之间,让张爱玲紧贴着曹雪芹,又或者把某部学术专著引用了的著作排在一起研究其中的奥妙——其乐无穷。藏书室有个你守得住的边界,提供一个可以沾沾自喜的空间。

     

    而公共图书馆,尤其是大学图书馆,迥然不同。每个“知识劳工”都有“field of research,在图书馆里它很形象:若干架子书,组合成一个地盘,也就是field,你在其中找了一遍又一遍,search然后research。而这个地盘里的几百本书,可能就框定了你作为researcher的一生。你想走到其他架子前看看别人的地盘有什么奇珍异宝?小心人家对你翻白眼,你越界了啊。你要是没有实力,看不住自己的山头,还需提防别人的虎视眈眈。尤为恐怖的是,这年头书出得真多真快,本来这个field可能只有四排书,几年膨胀下来,八排了。游戏规则是: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看得下去要看,看不下去也要看。所以,我一站到大学图书馆里,马上就觉得眼睛发花、骨头发紧、心拔凉拔凉的、还极度亢奋,完全是手握钢枪守卫边防的感觉。

     

    中大的图书馆是亚洲最好的图书馆之一,既来之则看之,每天去P的尽头于焦虑中用功。P这一片特别是PN这里,是我的领域。有看中的书,拿到一楼的复印室自助复印,双面印,每一面三毛港币。几天里我复印用了一千二百港币,算下来是4000面,2000A4纸。P的尽头,有一排小桌,每一张面对一扇六角形的窄窗。向外看,阳光正好,杜鹃烂漫,可是我困在那四排书里面,手挥目送,欲罢不能。油然升起的是种既悲壮又自豪的古怪感觉,我知道,一般可以把这种感觉叫做“犯贱”。

     

     

     

  • 2010-02-05

    趁青春,结队向前行 -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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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昆栋楼西行百步,上台阶,再搭蒙民伟楼的电梯至顶,出来就是新亚校园。一个小小的有点古希腊剧院效果的阶梯广场,舞台的位置有半圈水泥围栏,上有“新亚书院”四字,阶梯后面亦有水泥围墙,挂着不锈钢铭牌,上镌历年毕业生名字。总体上看,是简朴甚至寒酸的,比不得大陆目前豪华高校的“花岗岩式”气派。但是,这铭牌上密密麻麻名字中的第一个,乃是“余英时”。是了,大学非大楼之谓也,大学乃大师之谓也,大学乃培养大师之谓也。

     

    余英时在1950年春从燕京大学历史系转学至新亚书院,成为大儒钱穆的学生。此前,1949年,五十五岁的钱穆移居香港,见街头满是流离失所的新移民,在四顾苍茫一无凭藉的心绪下,他与唐君毅、张丕介共创“亚洲文商专科学校”,租用九龙伟晴街一家中学教室作校址,收留涌入香港的“流亡学生”。半年之后,学校迁至九龙深水埗桂林街一所小楼的三、四层共六个单元内,取名“新亚书院”。“新亚”者,新亚洲之义,“书院”者,“上溯宋明书院讲学精神,旁采西欧大学导师制度”,不以牟利为原则,“纯粹为教育事业而创校”。

     

    书院隐于闹市,下面是纺织厂,对面是佛堂,后面有饭店,旁边有舞厅,市声歌声机器声,声声入耳。书院屹立于乱世,很多学生来新亚时两手空空,只有一副骨瘦如柴的身躯和一颗勉力向学之心。钱穆在《新亚遗铎》一书中写到当时状况:“校舍交不出房租,教授拿不到薪水,学生缴不出学费”。为了“养”起整个学校,教师给报纸写稿赚稿费、到其他学校讲学授课,余英时这样的好学生,亦要帮着老师写稿赚钱——“著书都为稻粱谋”。每到深夜,大家在教室里打地铺,甚至骑楼下、天台上、走廊中都是露宿的学生,钱穆等人在外讲课回来,需要在人与人之间小心寻找可以落脚的空隙。但是,新亚“开门办学”,“教授上课,从未过问计较,谁是学生?谁是外人?谁是缴学费的?谁是揩油的?只要对该科有兴趣,不管念哪一系,你都可以坐在教室听课”。儒家的教育理念,就这样在四间破教室里薪火相传。

     

    越是在艰难时世里,那些负重前行、弦歌不辍的人们越值得景仰。这是钱穆撰写的《新亚校歌》:

     

    山岩岩 海深深

    地博厚 天高明

    人之尊 心之灵

    广大出胸襟 

    悠久见生成

    珍重 珍重 这是我新亚精神

     

    十万里上下四方俯仰锦绣

    五千载今来古往一片光明

    十万万神明子孙

    东海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

    珍重 珍重 这是我新亚精神

     

    手空空 无一物

    路遥遥 无止境

    乱离中 流浪里 

    饿我体肤劳我精

    艰险我奋进 

    困乏我多情

    千斤担子两肩挑 

    趁青春,结队向前行

    珍重 珍重 这是我新亚精神

     

     

    在小广场上我低回不已,自问在我们现今泥洋不化的教育体制里,钱穆这样中学未毕业、小学教师出身的“资历”,还可能成为名校教授吗?同时,在我们现今独善其身的教育体制里,钱穆从小浸淫于中的“教学相长”、“结队前行”的传统,还有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