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年过不惑,身材挺好,事业不错,结婚13年,前些天结婚纪念日,老公还对你说爱辣物油。这一日,你开着宝马归家,用手机对助理发出一个又一个指令,洒脱利落。进门还看见满厅满地的玫瑰,想是老公要搞点子名堂——做女人做到这份上,妇复何求?
      
      然后,好莱坞式急转直下,玫瑰是玫瑰,不过不是给你的玫瑰,老公就要与狐媚子私奔去巴黎,人家单方面撤资了爱情,逢此绝境,该当如何?
      
      我都替美国甜婶梅格瑞安捏把冷汗。好在,这女主角露易丝不愧是女中豪杰,不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黄脸婆老路数,人家文攻武卫,大智大勇,速战速决,一天之内从小三手里抢回老公,简直是大奶们的好榜样,应该被致敬。
      
      观摩该片后,有学习心得分享如下:
      
      武功是要练的。花瓶花盆要扔得远、准、狠又不太狠——以击晕老公而不致命、一时晕眩而不留后遗症为度。还要有把子力气,将晕眩老公拖到楼上并妥当以银色胶纸带捆绑于马桶,没拖过酒醉至人事不省的老公的,恐怕不知道其中的厉害。瑜珈看来也不能疏忽,滚翻鱼跃一类的,要轻灵好看。和小三对打,纵然人家年轻二十岁,咱也不能输了阵势。没达标的姐妹们,练吧。
      
      脸皮更是要练的。人家一句句刺心伤人的话扔过来,就是忍得下去,照旧嘴角上扬,殷殷关切:你要喝水不?你要听音乐不?你要吃小饼干不?我给大爷你吉他弹唱一首昔日的小曲?我给你放放旧时的婚礼幻灯片?说白了,彻底放下身段,此时高傲有何用、尊严不好使,贱贱地如果是唯一有效方式,那就贱贱地吧(不妨碍你得手后颐指气使、恶贯满盈)。当然了,据说律师才有此等心理素质,人家露易丝是成功大状,职业素养不容忽视,想是把此事当成一个不能输掉的CASE。不是律师的姐妹们,加油。
      
      此外,美人计当施则施。黑色小礼服,轻扫娥眉,淡染胭脂,值得露的都露出来。总之不能黄黄着脸,一副邋里邋遢的怨妇腔调。
      
      苦肉计要好好设计。借助外力,让那负心人重新发现自己的魅力,又于极端情境下,促成其袒露心声、乃至幡然悔悟。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心一软,一切好办。这一狠招平素没有人脉积累是搞不定的、没有大智大勇更是不敢试的。想使此招的,三思。
      
      最后,表演更要到位。何时梨花带雨、何时喜极而泣、何时人事不省、何时撒娇发痴,不能笑场,不能重来。对表演的要求,请参照斯塔尼拉夫斯基体系的标准。
      
      电影里的露易丝,钱比老公多,事业比老公发展得好,社交圈子更是令人艳羡,就是说她想另外找个哈腻嫁了,绝对不成问题。所以连她老公都不明白了,何以她如此坚定,不放弃不动摇不松懈。理由很简单,其实不过是为了争回那个天杀的婚姻,哪怕该婚姻的实质是:“需要有人陪着看电影”。大奶对待老公,是视为私有财产的,所以说,小三是企图侵占他人财产,大奶的家庭保卫战,绝对符合资本主义原则,打得有理。归根结底,婚姻是给人以机会,借爱的名义自私,谁又不自私呢?     
        
      PS:作为大奶一名,我看见电影里小三败退,虽面有得色,心下却不禁惶然,还是抽时间重温恩格斯的伟大著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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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三个,IsabelleTheoMatthew,模仿戈达尔《法外之徒》(Bande à part)中的场景,一路飞奔、跑过卢浮宫。

    他们三个,严肃地讨论着战争与和平、民主和自由,墙上贴着毛泽东像,上写“毛主席万岁”,而“自由引导人民”中的女神头像,则被他们换成了玛丽莲·梦露。

    他们三个,IsabelleMatthew在厨房的地上做爱,而Theo在一旁煎着鸡蛋,若无其事。

    这部电影小资很熟,Bertolucci的“The Dreamers”。电影的背景是1968年。

     

    就不能不联想到1968年革命的中坚——“情境主义国际”,还有它给出的“革命策略”:“漂移”、“异轨”和“构境”。

    “漂移”(derive):“是指对物化城市生活特别是建筑空间布展的凝固性的否定”,在《漂移的理论》一文中,德波指出这是“一种穿过各种各样周围环境的快速旅行的方法或技巧”,它不同于经典的旅游或散步概念,而是包含了“幽默嬉戏的建构行为和地理心理学的感受意识”。这种漂移活动“最富成效的人数安排是2人或3人组成的小组,并且这一小组的人都达到了意识的同一水平”,至于漂移的空间区域,最大不能超过一个城市及郊区的总体,最小可限于一个很小的能够自我包含的环境,如一个街区、一个车站、甚至一套单元。——这么看来,三人跑过卢浮宫,乃至三人共同宅在家里,都算的上是一种“漂移”吧。

    “异轨”(detournement):“严肃的滑稽模仿”,是要“通过揭露暗藏的操纵或抑制的逻辑对资产阶级社会的影像进行解构”,是对先前表述体制价值的一种反转、颠覆与否定。德波在《异轨使用手册》里谈到,异轨的主要方式是对艺术品与文本的拼贴、挪用与置换,这也是“迈向文学共产主义的第一步。”——这么看来,将梦露头像拼贴到自由女神脖子上,亦算得上是一种“异轨”。

    “构境”(constructed situation):指主体根据自己真实的愿望重新设计、创造和实验人的生命存在过程。依照德波的定义,“由一个统一的环境和事件的游戏的集体性组织所具体地精心建构的生活瞬间”,在这种革命性的情境中,“人们能够表达在日常生活中受到压抑的欲望和得到解放的希望”。情境主义者相信,每个个体都应该积极地有意识地参与到对生活每一刻的重新建构的行动中来,发挥自己的潜能,获得自己的乐趣。——三人行的那天堂般自由不羁的一段时光,算不算他们的“构境”呢?

       

    无论当年如何叱诧风云,到头来,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到现在,还有谁知道“情境主义国际”的大名呢?情境主义国际,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简称SI,欧洲社会文化思潮与运动团体,主要组成人员为两个天生反叛的群体:艺术家与青年人。它成立于1957,解散于1972年。最重要的两部著作是德波(Guy-Ernest Debord)的《景观社会》和鲁尔·瓦纳格姆(Raoul Vaneigem)的《日常生活的革命》。这两本书都首版于1967年,以激进的哲学话语和革命诉求成为1968“五月风暴”的思想母体。

    《景观社会》的译者王昭风感慨说:当进行漂移实践的情境主义国际成员不时跌落进地下墓穴和城市下水道,当异轨被简化为颠来倒去的文字游戏,当情境建构仅仅瞄准的是生活的瞬间和瞬间的生活,当这一切都带有鲜明地愤世嫉俗的情绪发泄、玩世不恭的游戏调侃色彩,都浮着在人类感情层面的表层时,所有这些革命行为与策略,充其量也只是带有革命色彩的游戏罢了。

           可是,青年一代还在继续着这一逻辑的“革命游戏”,暴走,山寨,快闪族,抱抱团……自然,还有永远的情爱与性爱。名目变了但是内核没变,这种解构与建构的日常生活的策略,中外一理,古今皆然。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1968,每一个青年人心底里都藏着个小小的革命者兼梦想家。只要你愿意,革命就在日常生活中爆发。

     

     

  • 2008-11-01

    有闲阶级的PK - [影事]

     

    电影实在老套,唯有桥段看起来还算热闹。两个男人是情敌,一个是有闲阶级,一个也是有闲阶级,只不过一个是苏格兰的有闲,一个是纽约的有闲,一个有闲得古色古香,一个有闲得低调朴实,按照亨利·詹姆斯一百年前给类似的“文化冲突”所定的调子,叫做“世故”遇上“天真”。

    苏格兰的这一位,有显赫的公爵身份,有赚钱的威士忌酒厂,有祖宗传下来的春夏秋冬四处住所(住所里最小的一个乃是12世纪始建的古堡),还有成群的男女佣人。他对传统文化的态度是相当认真的,每天苦练苏格兰风笛,熟悉掷石锁、角力那些传统体育项目,作为结婚典礼的一部分,一定要沿袭古老的“比武招亲”仪式:“心上人”穿着戏服一样的古装在亭子里端坐,身后站着一排女伴,看他把一棵大树扔出丈八远。公爵孔武有力,还有一点点野蛮,饭桌上那些野味,都是他自己打猎的收获,一个阴森森大鹿头摆在显眼处,据说是他一刀砍下来的。不仅如此,公爵也有斯文的一面,懂得好几种语言,对博物馆里的藏品如数家珍,经典诗文脱口而出,雨天遇到困在羊群里的女士,不用说,一定要发挥绅士精神的。

    我先是感慨司各特笔下的苏格兰骑士复活了,转念一想,又疑心这个角色是编剧照着凡勃伦的《有闲阶级论》设计出来的:“有闲绅士应当成为鉴赏家,能品评不同档次的珍馐美味,鉴别适合于男人的饮料和饰物,分清得体的衣着与建筑,懂得欣赏各种武器、运动项目、舞蹈和刺激品。培养审美能力是需要时间与实践的,因此,繁复的要求往往把绅士们的休闲生活变成了艰苦的学习过程——学习如何体面地过一种貌似休闲的生活。绅士在消费上必须毫不吝啬,同时,消费品还必须与身份相称;此外,还有一个与此密切相关的要求:他还必须知道如何以得体的方式进行消费。他必须按照恰当的方式度过他的休闲生活。……举止文雅、维持教养的生活方式,是遵守炫耀性有闲和炫耀性消费准则的具体体现。”——公爵这样的“非生产性生活”,其实也是很累很繁琐的,“炫耀性有闲和炫耀性消费”,不容易呢。

    纽约的这一位,名字叫TOM。一直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或者就是什么也不干,彻底有闲的主。他大白天手里端着咖啡去大都会美术馆看女朋友,经常与一群球友打篮球,自己在装修得很摩登的大单元里喝威士忌,如果不是朋友们透露他很有钱,也不怎么看得出来。直到他把自己的房子让出来给新娘办PARTY,镜头拉到屋顶大露台上,这么大的看得见中央公园的露台,那可不是一般的有钱了。TOM有闲的体现是他与大量女性有染,另一种“非生产性生活”。说到“炫耀性”,照公爵差得多。

    女主角最后选了TOM,因为她不喜欢苏格兰风笛,不喜欢苏格兰点心,不喜欢过时的鸟巢发型,不喜欢杀生……主要还是她一直爱着TOM。不过呢,他们最后的婚礼看起来还是很“炫耀性”,在纽约的游艇甲板上,一串串颇有设计感的灯。

    说到底,TOM与公爵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有闲阶级的前提是比一般的有钱还要有钱。在我看来,公爵那种循规蹈矩的炫耀倒是“天真”了,反而在TOM的低调里有着21世纪有钱人的“世故”。凡勃伦的书写于1899年,还没见识过这种美国式有闲阶级,也许该有新的经济学家站出来研究一下了。

    要是TOM是个穷小子会怎样呢?

     

     

  •        扔一句很装的话在前面:任何文本的读解过程,都是作者与读者的潜在对话。文学之所以吸引人,在于读者总在他人的文本中不断地投入自己——感情、思想、经验与教训——调出与众不同的味道。我一厢情愿,以为好的文学是那种具有挑战性的文学,挑战读者的道德底线,挑战读者的想象力,或者挑战读者的世故偏见。重要的是,这个挑战,往往是按照叙事顺序进行的,不知从哪一瞬间开始,陷阱已经设好,而你浑然不觉地着了道,最后的恍然或感动的一刹那,就该是“意义”所在了。
      这个电影一开始,先交代大卫的身份:在电视访谈节目里侃侃而谈的学者,谈的话题也很有暗示性,清教传统的压迫与60年代的反叛。然后,镜头掠过暮色中的曼哈顿,进入大卫的房间,很宽敞,很有品味的布置,餐桌、钢琴、沙发,中产阶级的大房子。窗外有雨,看得见大卫的背影,略微有些落寞。旁白说到老年问题,说到还不老的心——大卫,花甲之年了。下一组镜头是哥伦比亚大学,他在黑板上大字写下罗兰•巴特,穿白衬衣的24岁的美丽的康斯薇拉进来,坐在了第一排……看看DVD机器的显示时间,3分58秒,任谁都知道了,这个电影是关于“忘年师生恋”的。
      提到师生恋,都熟。幼稚园小朋友喜欢漂亮阿姨、女中学生暗恋男体育教师的那种不算,说的是“谢尔瑞斯”的。比如阿贝拉尔与爱洛依丝,海德格尔与阿伦特,罗丹与克洛黛尔,鲁迅与许广平,沈从文与张兆和,毛泽东在延安的讲台上挥着手,下面显眼处坐着眼巴巴的江青……其实不用扯得那么远,我身边案例就多了去了,嘟嘟他爹玉树临风那会儿,如果不是有如花似玉的嘟嘟他妈傍在身边,指不定收了多少情书整出多少幺蛾子呢,好悬哪。还有一位同窗的老公乃名校博导、青年才俊,即便拖鞋短裤腮边带着粉笔灰做济公状,也被半打女研究生“勾引”了,说起来他还一脸无辜。最拍案惊奇的是我认识的某老老师,一二三,连着娶了三个女学生,他的年龄是日益增大,老婆的年龄倒一个比一个年轻起来,弟子们羡煞——虽然他们还要硬着头皮叫“师母”的。没错,我对名人的师生恋还算同情,可是对于身边的,多少还是有成见。
      我脑海里一边放着自家小电影,一边把电影继续看下去。老实说,大卫的“爱情资本”雄厚。他身体状况良好,能打凌厉的壁球。有个每月来一次的情人,本乃20年前的女学生,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也是能从侧面给大卫加分的。大卫勾引人的手段看起来太眼熟,是个文科教授都会的吧,出口成章的文学经典,偶尔弹弹的钢琴,福柯分析过的《宫娥》不妨再显派一遍,做访谈节目的时候也不妨显显。我大笑。手段蛮灵,他和康斯薇拉很快上了床。嗯,床上戏我不很感冒,虽然佩内洛普•克鲁兹的身材很是惹火。我关心的是:他图她什么显而易见,而她呢?
      见得太多了,男老师博学睿智,职业美化了他们,正人君子是吸引力,落拓不羁也是风格。都说有权的男人招人爱,男老师的权力是知识转换来的权力,像蓝个英英的杀蚊灯,专杀那些不喜阿堵物自投罗网还标榜不俗的女生。等到你真的嫁了,你会发现他这个灯可是没灭,还会有大量的女生冲着巴特福柯委拉斯凯兹柯扑来的。嗯,我见得太多了。
      看来大卫也心里有数。从理智出发,他想断掉这段感情,可是哪里有那么容易,既然是老房子着火。往长远想想,总有一天,会有更年轻更优秀的男子把她带走的,所以,还需把握现在。他要从她的青春里偷来一段点缀自己的孤独晚景,她的笑颜在定影液里凝固,凝固住的是这私密红灯照着的饱满时光。
      因为叙事视角是在大卫这里,受视角限制,我们不知道康斯薇拉到底怎么想。她好像很简单,可是,真的简单么?如果她只是在教授这里短暂停留,当一只花蝴蝶,倒是符合世俗期待。不过,她看起来不是逢场作戏的,康斯薇拉认真了,她邀请她出席各种重要的PARTY,她的生日的,还有圣诞节的。大家都知道如果出席这个PARTY意味着什么。不,她不图他的财产什么的,说起来她家也是有身份的,从古巴流亡出来的富豪吧,纽约有着大豪宅。她任性地一团火热地想邀请他进入她的生活,这一次,很郑重地邀请他去参加她的家庭毕业PARTY。
      大卫,经历了好几次婚姻的、60年代狂野过的、从来不把婚姻责任放在心上的老男人,他怎么会“上这个当”?不想自己陷住自己,不想耽误康斯薇拉,在他的想像里,如果他出席了PARTY,她的亲属们会投来那种怪异的眼神,仿佛在说“老牛吃嫩草”。他受不了。于是,在再次失约之后,他接到了康斯薇拉的“判决”:不要再给她打电话了。OVER。
      他大病一场。余下的两年里,朋友死了,老恋人伤心了,老式墨水笔写字还是刷刷有声的,可是壁球有些打不动了。
      真正的高潮,那个设计了我等的陷阱,是在康斯薇拉重新出现的时候。她剪了短发,朴素,忧郁。她说她两年里没有找男朋友,现在发现了乳癌,要做深切手术了,特地来找他拍套照片。在沙发上,她缓缓揭开衣衫,摆出戈雅笔下那个玛哈的姿势。大卫在结识她之初就指出她的眼睛活像玛哈。玛哈,西班牙语里是“俏女郎”的意思。康斯薇拉不仅俊俏,她还深情。就是那么简单纯洁的、什么也不图的、遗忘了年龄的爱情。女学生不在乎世俗观念,从灵魂到肉体,一门心思的爱着。倒是这个标榜不羁的教授,掉进了自掘的陷阱。
      终于,到了唱挽歌的时候了。大卫抱住病榻上的康斯薇拉。镜头转回当年,在海边,她的头发还长,他还没这么老,他后悔了吗?
      是我后悔了,从什么时候我不再相信康斯薇拉般的爱情,从什么时候我把忘年师生恋视为一场笑剧。我怎么这么世故了。
      爱,原来可以是真的。

     

     

  • 2008-06-27

    结束与开始 - [影事]

      

    他是学院派作家,有教授和小说家的双重身份,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属于40-50年代那拨时髦的纽约知识分子。他的小说一度很有影响,人们提到他的时候也提及索尔·贝娄,算个坐标吧,标示出他的位置。可是现在,只能说今非昔比。文学沙龙上已经有人不知道他了,经纪人委婉但是果断地拒绝了他正在写作的小说,显然,他成了那种被遗忘的当代作家——最近的一部作品出版于10年前,代表作早已经没有再版,流传在小圈子里的仅剩下一点空洞的名声和轻薄的花边了。

    他依然整洁、自律、礼貌、矜持、文雅,是时尚编辑嘴里那个“西装革履、天天早睡”的老派人物。每天早晨七点坐到老式的打字机前,穿着衬衣甚至打着领带,写他那部十年磨一剑的小说——他说生存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部小说。间或,他在人到中年依然待字闺中的女儿的陪伴下去看看戏、听听作品朗读会。生活如他的小说一样平淡无奇,或者说,因为生活平淡无奇,他的小说里也波澜不兴。这样的生活不是绝望,是慢慢地一点点一滴滴地失望,失望到落寞。

    在“闪亮的星”餐馆(好讽刺的名字),他的要求女侍太熟悉了,“烤土豆,不加盐不加酸奶和奶油;一杯茶,加脱脂牛奶不加糖”。但是这一次有了大事情,天上掉下来一个女硕士,24岁,蜂蜜色的长发,青春与野心一样蓬勃,藤蔓一样缠上来,要以他为主角,写自己的毕业论文。他先是冷的,拒绝,借口是他的小说创作不能分心。但是她找借口到家中来了,借他的长篇《迷失城市》,亲吻他的手,仿佛他是她的偶像。他偷偷摸摸地去书店里,找发表有她的文学评论的杂志,她必然是文笔不错的。所以他给她打了电话,访谈就这样开始了。她专业地并且热切地提问,在沙发上有意无意地脱去外衣,露出雪白的臂膀,下面是网纹袜。他的眼神是回避的,开始的时候有很多抗拒。可是,她懂文学啊,她读了他的全部作品,她描述第一次在图书馆邂逅他的早期小说,坐下来一口气读完,然后被“自由”的主题所吸引,离开了男友,上了布朗大学——她现在的生命轨迹里,有他的影响。她不会告诉他,她藏了一张他年轻时代的照片,英俊、瘦削、激情和野性的,与现在有绝大的反差。

    他带她去高级的文学圈子,然后诧异地发现,真正如鱼得水的是她。她是那种寄生在作家身上的批评蛆虫么?还是真的视他为“美国重要小说家”?午夜,女孩在他的厨房里陪他,勾引他,用果酱膏他的额头和嘴,称他为“忧伤的骑士”。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该发生的发生,并排躺下来,隔着空气“抚摸”她年轻的身体,而已。第二天早晨,女孩谈到印度作家R.K Narayan,把他与契诃夫对比,深获他心。他兴奋地向女孩介绍自己心仪的评论家,豪,威尔逊,巴拉巴拉……女孩吻了他,但是把那些评论家的书放下了——实在是太老派的书了。

    他焕发了青春,在高级餐馆约会,把自己寓所的钥匙给了女孩。当然他还是藏着自己的,掩饰着妻子与他人私奔所带来的隐痛,把自己与妻子的爱情神圣化。当女孩揭穿这个谎言时他是那么恼羞成怒。他绝不肯承认自己的作品是自传性的。是的,前两部激情洋溢,个人色彩浓厚,后两部却谨小慎微,他不肯承认这转折与自己的经历有关。评传,本是把作品与作家生平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女孩是怎么处理的,不知道。他认真审读女孩的毕业论文,满意又不满意,干脆自己修改得更为清晰。论文在著名的文学评论刊物上发表了,女孩完成了使命好久不来了。他紧张地阅读着发有评论的那期报纸,甚至没有按时坐到自己的打字机前。

    他心脏病发作,是女孩发现的,在这个意义上她救了他的命。死亡的阴影徘徊,出院时他老态龙钟。她带了花来家里看他。他变得冷淡、粗鲁,女孩违心地鼓励他,说他最后这部即将完成的小说将是他最好的,听到这里,他伸手去摸女孩的脸、快摸到的时候改成了一个耳光。原因好复杂,他恨她说谎么?一直完不成的这部书触到他自己的伤处么?愤怒于自己的衰老和对方的年轻么?不满意于对方欺哄安慰的语气么?想赶女孩走么?——女孩伤了心,说这不是我应得的。他说“谢谢你给我这个老头找了点刺激”,然后,从容在头后面放了个靠枕,假寐。女孩退还了照片和钥匙,走了。

    他把完不成的这部书稿寄存在了自己女儿的男朋友那里。这个中年人有阅历,他不喜欢老头的前期作品,他喜欢那部看似平淡的《迷失城市》。他说他无法想象老头不再写小说。

    是啊,到了晚上,老作家带着两片抹好果酱的面包、一杯热茶和一本书到了卧室,可是,是什么驱使他重新坐到打字机旁边。他沉思着,键盘被按动,声音很流畅,他又可以写了。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乃是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所以我们有权相信,他写出的是我们已经看到的这个故事,关于在午夜开始,在生命临近尽头的时候还可以开始,关于一个爱好文学又有野心的女孩如何“刺激”了一个疲惫的作家。老作家不是完人,女孩也不是,可是文学从来不是关于完美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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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德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是葬在西敏寺的作家,旁边是狄更斯和哈代。他为英国拿到了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时间是在1907年,授奖词夸赞他“观察的能力、新颖的想象、雄浑的思想和杰出的叙事才能”。这样空洞的授奖词其实是没什么意思的,时移世易,喜欢他的人越来越少了,很少有人知道,1889年他从印度回国时受到多么热烈的接待,1899年他在美国患病时全世界各大报纸的头版是如何追踪,1935年他在70寿辰时又如何荣耀地收到过英国国王的亲笔贺信。俱往矣,风云人物。

    使大家重新想起他来的是电影《我的儿子杰克》(My Boy Jack)。这个电影的历史依据是公开出版的吉卜林家书以及吉卜林死后面世的回忆录《关于我自己》。

    说来话长,吉卜林1865年出生于印度孟买,父亲是拉合尔艺术学校校长兼拉合尔博物馆馆长。6岁时他与妹妹一道被送回英国接受教育,寄养在一位退休的海军军官家里。12岁时他进入专门面向海外服役军人子弟的中学,受到严格的纪律训练。1882年中学毕业后返回印度,担任拉合尔《军民报》的副编辑,正式走上写作之路。到1889年回国之前,他已经写下了大量作品,成为“文坛新秀”。

    吉卜林的少年时代,正是大英帝国海外殖民扩张的全盛时期,英国海军寄托了无数英国少年的英雄梦,吉卜林亦不例外。与世纪之交那些颓废消沉寻欢作乐的文人不同,他推崇阳刚之气、意志之力和雄浑之风,全力维护英帝国的“强者”地位,宣扬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1897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大典,吉卜林在《泰晤士报》上发表《礼拜终场赞美诗》,告诫人们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要更加努力维护帝国的荣誉。1899年英布战争爆发,吉卜林积极鼓吹政府的扩张政策,并亲自进行募捐和慰劳伤员的活动。在1901年的代表作长篇小说《基姆》里,他把在印度流浪的爱尔兰孤儿基姆塑造为积极参加英军活动的“爱国小间谍”。

    出于同样的热忱,吉卜林对自己的独子寄予厚望。儿子12岁时,他赠诗《如果》,鼓励儿子成为“男子汉”。儿子不足16岁,他就开始教导儿子“好男儿当从军”。一战爆发之际,儿子17岁,虽然患有严重的弱视症,但是吉卜林积极活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施压,使儿子终于加入了英国陆军。当时的吉卜林是狂热的战争宣传者,他为英国宣传委员会工作,写下了大量的诗歌和特写。他的理念是:我们必须让每一个适龄的年轻人投入到战争中去,躲在家里将被人取笑。后来,悲剧发生,儿子在一次执行战斗任务时负伤失踪,去向成谜。吉卜林最为恐惧的不是儿子的牺牲,而是儿子当了逃兵。

    丧子之痛毕竟还是沉重打击了吉卜林,他意识到是自己的思想与宣传把儿子送上了死亡之路。可以说他的余生因此在折磨中度过,而他的后期作品也一反常态,笼罩上一层绝望、惆怅的阴影。

    同样很少有人知道,在儿子被宣布失踪两年以后,吉卜林为儿子写下了这样的墓志铭:

     

    假如有人问我们为什么在战争中失去生命

    是因为我们的长辈欺骗了我们

     

     

  • 面方,颈短,眉目疏朗,腮边微微的胡须。就是肉多,撑得一身衣服鼓溜溜的,小腿上的腱子肉疙疙瘩瘩。虽然也博学多才,看是看不出来的,气质上太象个屠夫了。国王加牧首,穿戴自然是炫的,紫衣轻裘,红宝石镶赤金。最令人惊诧的是他那“要命的地方”,用了专门的套子,从外衫的搭门中顽固地露出来,与本人一样,敦实。同时代人的画像,不一定都这么处理,显见他的这话儿形制硕大,有王者气象,这才端端正正地占据画面的中心。

    这样的画像,怎能让人不联想起他那热闹非凡的私生活。千秋万代,他被定格为好色又残暴的国王,娶了六个老婆杀了其中的两个。英国的新教改革,要归结为他的离婚事件。他对英国的最大贡献,简化为与被砍头的第二任王后生下了女儿伊丽莎白。亨利八世的训辞是“Coeur Loyal”,忠贞的心,很反讽。他不会忠贞于别人的心,只忠贞于自己的心,而且这颗心总在变化,又是那么富于激情。

    电影《The Other Boleyn Girl》选角有误,Eric Bana的亨利八世,气质上实在是太弱了,倒不如让糙汉Clive Owen来演。历史上,MaryAnne美貌,而且床上功夫更好,所以Anne最后能让国王停妻再娶,不惜杀掉数万反对者,甚至反出教门,必定是别有魅力,这一点上编剧处理得也不算有说服力。Scarlett Johansson的表演很好,她本来就是性感又单纯,甜里带着苦味。说起表演来,次要角色凯瑟琳王后演得真是好。

     

     

     

     

     

     

     

  • 2008-03-24

    复活 - [影事]

     

      

    昨天是复活节吗?按照词典,“Easter, anniversary of the Resurrection of Christ, observed on the first Sunday after a full moon on or after 21 March.”我疑心今年的复活节是323,网上查,有人说是330。本来,是可以问问教内朋友的,身边很多基督徒。想了想,还是算了。本已下定决心过个足不出户的周末,而且没看到彩蛋或巧克力蛋,我又不去教堂,什么节不节的。

    前些年,对神学和圣经多少有点研究的文人们,愿意贴个标签叫“文化基督徒”,学术会议倒是没少开,书也一本本出了不少。比“基督徒”多出来的这“文化”二字,潜台词是:“我们理解,但是我们不信仰”。

    “信仰就能理解”“理解才能信仰”,这是很折磨人的蛋与鸡命题。“最后一位教父”和“第一个经院哲学家”安瑟伦认为:信仰固然要寻求理解,但是“我信故我知”更有说服力。信仰第一,理解第二。安瑟伦没论到这个——“我不信但我知”,可能吗?“我知道了所以我不信了”,可以吧?

    宗教这东西,说到底,别问为什么,退休老太太那样纳头便拜,那是最好的。寄望于论证明白了然后再信仰,有点像把保单整明白了差不多也就要退保了一样,瞎耗功夫。偏偏就有那些想不开的主儿,脑子挺灵,脖子挺硬,不肯轻易一跪。呵呵,都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没错。只是对有的文人而言,鸦片还不过瘾,非海洛因不成。

    我寻思着,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同此理,知道了那么多却不信仰(我知道有的文化基督徒的神学水平,胜过神学院的教师),估计是要下地狱的——假如真有个地狱的话。

    我从碟海里翻出一盘“The Final Inquiry”,这种拍的异常精美的宣教片我看过许多,都是华丽,精致,气势恢宏的大制作。此片写基督复活的事迹传播开来后,罗马帝国派员调查,结果派遣的这个骁勇的罗马军官爱上一个追随基督的女孩,圣徒彼得显示奇迹,军官皈依了基督教。这样的结尾我看过太多遍了:基督徒们在使徒的带领下,扶老携幼,走在以色列的国土上,眼神坚定,阳光灿烂,弥撒响彻云霄。

    想起少年时的复活节“记忆”,当是春天里,冰雪消融,柳梢泛出鹅黄,聂赫留朵夫与玛丝洛娃在教堂里,手捧着点燃的白蜡烛,按照复活节的仪式,互相亲吻。安静的,亲吻。教堂的横幅总是挂着“信。望。爱。”在玛丝洛娃,也许反着来:“爱,望,信”。

     

     

     

  • 2008-02-06

    皮毛 - [影事]

     

     

     

    先说我本人的一个怪癖,我总是不自觉地摸自己的发梢,从婴儿期直到现在。家大人当初也曾努力纠正过,就像别人的家大人纠正啃指甲、左撇子、异食癖。我属于顽冥不化类型的,屡教不改,家大人也只好听之任之。后来自己大了,知道这个毛病不好,颇有“搔首弄姿”之嫌,可是无法自我克制啊,只好在其他方面分外地表现出“一身正气”,端端庄庄的。

    如果是无意识的动作,从心理上有两个可能的解释:一是缓解焦虑,比如守在老鼠洞前的猫咪不自觉地摆动着尾巴尖。二是皮毛依赖症,见毛心喜。我认为我是后者,见到披着毛皮的,特别是长着毛皮的,总有伸出手去碰触的冲动,在指尖碰到毛毛的一刹那,WOW。我估计,因为平时摸不到优质的皮毛——比如俄罗斯蓝猫那天鹅绒般的皮毛,只好玩玩自备的了。我的发稍又干又燥、而且分叉很多,手感不怎么好,聊胜于无吧。

    说完我,再说电影《皮毛》。确切说该是《毛皮》,fur,皮之存在,主要是为了让毛附上。看豆评,很多观众对它评价不高,我想主要是因为他们没有皮毛依赖症——玩笑。

    Fur”不算是严格的传记电影,只是“天才摄影家”迪安·阿布斯(Diane Arbus)的一部“想象的肖像”。换言之,主要探讨迪安何以从一个出身于上流社会的、中规中矩的拍摄服装的摄影师,转变成一个专拍不雅、反常、畸形和变态的非主流摄影大家。这个原因,根据电影的解释,是因为迪安自身的“变态”。从少女时代开始,她就喜欢裸露、喜欢“特别的”形象。一次,她曾经跟踪一个脸上有胎记的小男孩,因为感觉他“那么美丽”,为了再度找到那个男孩,她偷偷地在城市里漫游了多日。正因为有这样的心理倾向,所以成年后那光鲜的资产阶级的生活并没有带给她幸福,直到遇见“毛人”莱昂内尔。莱昂内尔的谋生之道是制作假发,他“勾引”迪安的方式,是用毛发堵塞了下水道;他最后送给迪安的礼物,是用自己的毛发编织的衣服。最震惊的镜头是迪安家的天花板打开,毛人、侏儒、变性人、脱衣舞女、连体人,鱼贯走入她的正常生活世界,丈夫和儿子看这些怪人如看梦魇,但是在她的眼中,这是天堂徐徐下降。最后,迪安抛弃了家庭,从此走上不归之路,将镜头转向那些社会边缘人,直到48岁割腕自杀。

    在真实的迪安的摄影作品中,那些“怪物”大多直视着镜头,像正常人一样地严肃、庄重、无所畏惧。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倒是正常的观众感觉到了不自在。是的,正常观众是来猎奇的,哪里想得到这些“怪物”的眼神是人的眼神。我想,如果迪安·阿布斯是以猎奇的心态来拍,她的作品当不会有这样的气度。

        我很理解这部电影想说什么,虽然我知道绝大多数人不理解。当然,我看到毛人,还是有点“麻痒”,明白了,自己只是有点“毛皮依赖”、并非“毛皮痴迷”。也明白了,我还是守着自己的傻瓜相机拍拍小猫小狗吧,迪安第二的机会还要留给那些天才。

     

        (迪安的作品)

     

     

     

     
  • 2008-02-01

    群氓 - [影事]

     

     

    片中多次出现的是秦腔吧,等到电影结束字幕升起,那撕声裂肺的吼声再度响起,却听唱的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何其文雅乃尔!想起薛蟠也曾憋出一句:“洞房花烛朝牖起”。

    唱着古老的诗歌,生活在世外桃源般的山水里,淳朴地当着群氓,理直气壮地作恶。他们有“人权”观念,穷人咋,穷人也要有媳妇有后代。他们有“平等”观念,大学生咋,大学生就碰不得?他们有异常浓厚的“乡土”观念,一家有事,众人帮忙,外姓媳妇,人人喊追。他们有非常浓郁的“革命”追求,法律算个球,警察算个球,兄弟们抄家伙。他们不是不“讲理”,花了钱了,人就是我的。他们不是不“善良”,一锅面两个鸡蛋,给你一个,难道不算仁至义尽?把一切的野蛮粗鲁都归结为贫穷吗?再把一切的贫穷都归结为当今政治体制吗?启蒙有力量吗?担当启蒙重任的黄德信老师既不道德也不诚信。最终替雪梅送了信的小男孩儿,将来会不会也买媳妇呢?

    《盲山》可以看得人心里瓦凉瓦凉的,然后思想纠结在李杨给出的现实图景里没个出口。

    百年前的先驱已经认识到中国的问题是国民性问题,国民性问题纠结于三个层面,器物、制度、心理。记得孙中山还是相当敏锐的,他认为改造国家要从根本上自国民的心理改造入手。而鲁迅那样的冷眼,看出的也是同样的症结。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