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02-19

    淑女与独角兽 · I - [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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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有一天,宝宝不流鼻涕了,春节的炮仗也放得差不多了,阳光照在床脚的一块地方,晃啊晃的。好像跃跃欲试,该干点什么似的。魔都里节奏如此,快啊快,来不及地,看、吃、喝、发表意见、翻屏、赞、爱、死。电脑里存了一大堆资料,总是没机会整理,像后宫里攒了无数男宠,却没时间去宠幸,暴殄天物。因此上,我决定了,就从素来喜欢的一幅图像写起。小时候,父母受家庭成分拖累,差不多就是家徒四壁。所以我第一次看到一本不算精美的画册上,有一张“淑女与独角兽”的图片,它还是壁毯,简直是,难以名之。唉,实物性占有是不可能了,法国国宝级文物,人家不卖。唯一可能的占有方式,是熟悉它,钻研它,记住它。下面的文字都是笔记体,老老实实,没什么花巧。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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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世纪的城堡以防御为主,开窗少,内部阴冷,墙壁粗糙,缝隙有时很大。所以,壁毯显得非常重要。这些厚实的织物不仅用来阻挡寒冷的气流,同时也为宫廷生活提供悦目的背景。在中世纪相当长的时间内,壁毯是比画作更受垂青的室内装饰品。财产目录记载,国王查理五世拥有200幅壁毯,远多于他所拥有的画作的数量。壁毯被从一个城堡运送到另一个城堡,甚至军中营帐里也会出现它们的身影。哥特艺术末期,人们的兴趣从宏大的教堂和城堡转向较小的悦目物事,比如雕塑、手绘祈祷书、嵌板画等等,订制和占有艺术品不仅是权势地位的表现,也是积累财富、悦己娱人的手段,在这样的氛围里,壁毯也就更受欢迎了。佛兰德斯地区生产的“千朵细花”(Mille-fleurs)壁毯最受青睐,在成千上万的花朵上,有圣经故事、骑士传奇或征战史诗的场景,依据主人和场合需要,表现宗教虔敬、骑士精神、丰功伟绩,在少数时候,也用来展示爱情。现存最有名的两组壁毯,一组藏于巴黎克吕尼(Cluny)博物馆,一组藏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现在通称为“淑女与独角兽”(The Lady and the Unicorn)的一组六幅壁毯,是1841年由法国著名作家、时任法国历史文物总监的梅里美,在布萨克(Boussac)城堡发现的。1844年女作家乔治·桑将它写入了自己的小说《让娜》(Jeanne)。经过名流呼吁,政府买下它,1882年入藏克吕尼。壁毯上的新月形纹章曾经误导最初的研究者,错以为是来自东方的作品,经过半个世纪的研究分析,确认纹章属于法国里昂的让-勒·维斯特(Jean Le Viste),他从1457年开始有权使用这一纹章,直至1500年去世。维斯特出身于市民家庭,在1489年被提拔进宫廷,担任查理七世的最高法院法官。从壁毯上的仕女服饰以及“千朵细花”的精美程度,专家进一步判断它是由法国艺术家设计、佛兰德斯壁毯作坊制作的,时间约在1485年至1500年之间。整个哥特式和随后的一段时间,艺术家们总是让作品中的人物穿着“时装”,一则是因为多数艺术家不了解服装演变史,二是基于当时的时空观,过去与现在没有今日这样分明的界限。可惜的是,设计者和制作者的名字已杳不可考。同样,维斯特家族为什么要订制这组壁毯,也难以判断。曾有意见认为,这组壁毯明显区别于常见的征战和狩猎等男性题材,有可能是一件订婚或结婚礼物,其实,残酷的主题一样可以作为结婚礼物,比如纽约大都会的那一组。不过,按照习俗,若是表现联姻的话,画面上应同时出现对方家族的纹章旗帜或盾徽,这是“淑女与独角兽”壁毯上所没有的。我赞同另一派意见,即壁毯的华丽风格和纹章,是某一家族获得成功的一种标志,维斯特定做这样一组挂毯,一方面是炫富,一方面是向客人表明他的社会地位在上升、甚至有被封为贵族的可能性。维斯特没有子嗣,壁毯大概传给了他的大女儿克洛德(Claude),或许在1660年左右转入另一个家族的布萨克城堡,直到被梅里美“发现”。

     

    六幅壁毯两幅较大,四幅稍小。背景为千朵细花,从上至下五分之四的面积是红色的,而底部的五分之一是棕红色的,两色中间是蓝色金边的“岛屿”,同样布满花朵和植物。六幅画中,有五幅的岛屿上有四棵(簇)树木,唯有一幅上只有两棵树。六幅画中,有四幅是贵妇人带着侍女,有两幅是贵妇人自己,贵妇人和侍女的衣服在每幅画上都不一样。六幅画中,每幅都有一只狮子和一只独角兽,狮子在左侧,独角兽在右侧。在五幅画中,它们的动作或装扮一致,或者同时掀起帐篷一角,或者同时举着旗子,或者穿着同样的披风或护盾。比较之下,最与众不同的是这一张,它只有贵妇人,少了两棵树,纹章最少(只有一面旗帜),尺寸和景深有些不一样,狮子和独角兽的姿势也有很大不同,或许,这是解读全部壁毯含义的关键?在克吕尼的椭圆形展厅中,它放在中心位置,也许不是偶然。

     

     

     

    不难注意到,狮子与独角兽在大多数场景中是对称的,它们同样穿着、戴着、举着维斯特的家徽。中世纪的传说里,独角兽以敏捷著称,古法语中,“vistesse”即“敏捷”的意思,暗合维斯特的姓氏。狮子代表高贵、力量和勇气,经常出现在国王和贵族的纹章上,也不是凡物。可是,在这组壁毯里,狮子与独角兽所受到的关注严重不平衡,淑女从来没有接触过狮子,哪怕目光的接触也没有,她却两次接触了独角兽,有一次(如上图所示)她让独角兽倚在她的腿上,另一次她轻轻抓着独角兽的角。这就解释了为何这组壁毯叫“女士与独角兽”,却不叫“女士、狮子、独角兽”。

     

    希腊人所说的μονόκερως、希伯来人所说的רְאֵם、阿拉伯人所说的karkadann、英国人所说的unicorn,各自有不同的语源和特征,在中世纪的欧洲混合成一种神兽。目前人们把独角兽理解为一匹漂亮的带角白马,端赖两组壁毯的影响。其实在中世纪保存下来的形形色色的艺术品中,它有时似鹿、有时似羊、有时似驴、有时似牛,颜色也是黄的、棕的、金色银色的,花样百出。至于传说,有异教流派的,有基督教流派的,还有密教流派的,那就更复杂了。复杂程度与西方的“龙”在伯仲之间。删繁就简,独角兽最具“实用性”的部分,是它的角,据说这角有特别的法力或药力,可以使被污染的东西重新变得纯净,比如被下了毒的井,只要独角兽的角伸进去搅一下,就可再度饮用。这种“独角迷信”畅行无阻,也制造了巨大的商机,从12世纪一直到18世纪,来自东方的某种冒牌角杯(原料也许来自北方的独角鲸),蒙蔽了不少贵族,素来节俭的伊丽莎白女王斥资一万英镑买下一只“独角兽角杯”,那可是一整个城堡的价格。到17世纪中叶,丹麦与挪威国王弗雷德里克三世(Frederick III)还有一个用独角鲸的角制作的宝座,豪奢!18世纪,当城里人已经不再那么相信独角神话的时候,乡下朴实的愚夫愚妇依然把“独角粉末”视为万用良药,不仅解毒,甚至能起死回生。

     

     

     “围猎独角兽”壁毯细节,独角兽将角插进水流解毒

     

    惟其独角珍贵,有关捕猎独角兽的作品大受欢迎,比如纽约大都会的那一组七幅“围猎独角兽”(The Hunt of the Unicorn),场面颇为血腥。不过,据说捕猎独角兽最有效的方法,是将处女绑在或放置在森林里,让她的体香散发开去,受到诱惑的独角兽会从林中走出,将角放在处女的大腿之上、双乳之间。相对于“围猎独角兽”的喧闹和血腥,“淑女与独角兽”显得恬静而温柔。很多学者认为,这组壁毯的主题是“爱情狩猎”,也就是“淑女引诱独角兽”。按照这个主题,六幅壁毯的排列顺序大有讲究。

     

    第一幅壁毯中,淑女站在蓝色锦缎的帐子下,帐顶上书写着座右铭,“A Mon Seul Desir”,“我唯一的欲望”,她从侍女拿着的盒子里挑选项链,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装扮起来引诱独角兽,打赢这场爱的战争。

     

     

     

     第二幅,淑女在侍女的帮助下弹奏风琴,以悠扬的乐曲吸引独角兽,独角兽是回首凝听的姿势。

     

     

     

    第三幅,淑女从侍女捧着的甜点盘中拿取糖果,逗引一只鹦鹉,她裙下的一只小猴子,正在享受着美味。狮子已经伸出了舌头,而独角兽审慎地望向别处。

     

     

     

     

     

     

    第四幅,淑女用康乃馨编织花冠,这是婚礼上常用的,她有意以香味和婚床吸引独角兽,背景上那只猴子在嗅着花朵,独角兽前腿提起,注意力在淑女那里。(我个人觉得康乃馨没有香味,根茎部位又颇臭,猴子嗅它,匪夷所思。独角兽被这香气吸引,那才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