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0-08

    观看下的身体 - [书事]

     

     

    一个漂亮的裸体女人,横陈在床,熟睡着。这张床很旖旎,带有琐细花边的幔帐,紫罗兰色的被盖,大菲边的枕头,白色的柔滑的床单。旁边的床头柜上,从玫瑰色灯罩里泛出的光线,照耀着成堆的珠串首饰。从沙发到地上,凌乱的是此女脱下来的衣裳,包括玫瑰色的外袍、红缎滚边的束腰、白色的衬裙、一根玫红色的发带或袜带,如果细看,一只红色的缎面高跟鞋也翻倒在床头。

    如果仅止于此,表现“卧室春色”,也许还算不出大格。可是画中还有个一个异性的观看者,这就麻烦了。他穿的不算严谨但也还整齐——衬衣裤子都在,虽然领口和袖口都没系好。他一手扶着窗栅,一手拉着门,扭头看着女人,阴影中的面孔难以看清表情。这一男一女的一动一静体现出张力,是已经发生了什么、还是什么要发生了?

    这幅画名叫《罗拉》(Rolla)。根据法国诗人缪塞(Musset)的同名长诗,罗拉是巴黎这座放荡的城市中最放荡的青年。“从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纪里产生了没有畏惧的世纪”,作为“世纪病患者”,他因厌世进而玩世,摆脱一切职业与义务,用父亲的遗产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在缪塞笔下,罗拉在妓女玛丽恩身上用尽了最后一枚金币后,自尽而死。亨利·热尔韦(Henri Gervex)这副画作表现的便是罗拉自尽前的场景。

    有趣的是,此画被1878年法国沙龙画展拒绝,原因为“过于猥亵”。 在当时的法国,如果是以仙女、神女、东方女性、象征符号为表现对象,比如水泽女神啊、维纳斯啊、克里奥佩特拉啊、真理女神啊,尽管裸露无妨——尤其是真理,一定要赤裸裸的。但是nudeundressed是不一样的,nude本来就不用dress,所以在面对纯洁的nude时,观众难免充当了“无意的窥淫者”,可是画家把一切处理得很得体,像法兰西画院院长布格罗笔下那样,泛着圣洁的辉光,无论是皇家还是小资产阶级尽可以悬挂在自己的房间里,这点轻微的情色可以叫作“新古典主义”。而undressed就不一样了,从穿衣服到没穿衣服,发生在现实的场景中,脱下的衣服提醒着肉体的存在,特别是画中的异性的目光,使观众察觉到自己的窥淫身份——于是乎,罗拉对玛丽安的身体的注视使这副画由情色变成了色情,其命运与1863年马奈的《奥林匹亚》一样,想进正统的沙龙画展?no way

    百多年过去了,从一个没有畏惧的世纪里产生了一个视觉疯狂的世纪。人类意识到观看与身体之间那种复杂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身体永远是属于目光的、是被目光唤醒和塑造的。在这样的语境下,《罗拉》已经不那么“色情”了,可以堂而皇之地当学术书籍的封面了。此书是Peter BrooksBody WorkObjects of Desire in Modern Narrative,旨在探讨“身体的符号化”与“故事的躯体化”,特别是对于视觉-欲望-认知癖的分析相当精当。那么,我们是如何看待玛丽安的身体,又是如何看待罗拉的观看,更是如何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意识?这个“身体活”也是整套“学术活”呢,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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