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5-31

    雅士扬之水 - [书事]

       

     

          闲看到一篇文章,谈“文人”与“雅士”之不同,言区别在于笔墨重心和叙述旨趣。文人写作,志在人生世态;雅士弄笔,精于风景器物。前者不免热血,后者往往淡定。前者入世,后者脱俗。若是依此标准,扬之水先生必是不折不扣的“雅士”一枚了。
      
      自然,雅士与雅士也是有所不同的。虽然都是面对器物,王世襄老先生的“雅”是从摩挲亲炙中得来的,扬之水的“雅”是从文图考古中流出的。尽管都是关注日常生活,孟晖女史的“雅”有春日景和丽人袅娜的妩媚情态,扬之水的“雅”却是云淡风轻悠悠空尘的林泉高致。她不诘屈聱牙钩章棘句,亦不踵事增华别出心裁,就是简素的一支笔,勾连于文献、实物与图像中,索隐发微,用心用力,有绚烂之极后的那种平淡天然。
      
      大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因王世襄的引荐,扬之水结识了历史博物馆研究员、文物学家孙机先生,在孙先生的点拨下,她步入“名物之学”,一发而不可收。“名物之学”本是经学中的一支,扬之水对它的定义是:“研究和古代典章制度风俗习惯有关的古代器物的名称和用途”。说得浅白些,就是发现和寻找“器物”的历史,给空洞失效的名字注入细节,并让细节在生活场景中活起来,带有人的气息和温度。扬之水在给孙机先生的文集《寻常的精致》写序时指出:“不是古玩欣赏,不是文物鉴定,只是从错错落落的精致中,收拾一个两个迹近真实的生活场景,拼接一叶两页残损掉的历史画面。”——反用在她身上,亦是确评。
      
      人们笑谈,在搜索引擎为王的时代,所谓的“研究”就是搜索(search)然后再搜索(research)。在这个时代,类书们都已化身为数据库,一个关键词揿下去,倏忽闪现的上百个页面,可能就是昔日名物学者焚膏继晷兀兀穷年的终身所得。善用电子图书馆搜索引擎的研究生,不难收拾拼接出历史的某一粒朱砂痣,那么扬之水的优势又在于哪里呢?
      
      她认真。记者说,“即使写一篇《中国丝绸史》的书评,她都要把相关的图书和论文找齐,并且将其中有用的材料消化过后,才敢动笔。”看页脚那些细密的注释,能体会出她的学识淹博和举重若轻。何况有的文章的“原型”根本就是她的学术论文,比如《唐宋时代的床和桌》,原来题作《家具发展史中若干细节的考证——以唐五代两宋为中心》(《故宫学刊》2005年第2期)。在《奢华之色》中,她对“掬水月在手”的考证精妙绝伦,同样,在《终朝采蓝》里,对“毛女”和“张志和”的考证厘清了工艺品中的人物故事的两大程式。在汗漫的典籍和实物中发现关联,并找到这关联的原因,这是搜索引擎无力的地方,也是扬之水可以自傲的地方。
      
      她文艺。她说:“由物,而见史、见诗,这本来是名物研究的一大优势,因此,这一领域实在不应如此沉闷。”她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熟稔,使沉重的名物研究轻盈飞扬起来,以物解诗,由诗见物,诗物互证,诗意盎然。她写玉色青瓷瓶,引的是杨万里的诗:“路旁野店两三家,清晓无汤况有茶。道是渠侬不好事,青瓷瓶插紫薇花”。她写剔红盒上的观瀑图,用的是刘崧的题画诗:“盘石在渚,丛荫在门。有风夏凉,维日冬温。岂无方舟,可以游钓。言曳其仗,于焉遐眺。”扬之水供职于社科院文学所,文学算是本色当行,她信笔写到:“对于士人来说,一桌一榻或一把交椅,便随处可以把起居安排得适意,可室中独处,也可提挈出行,或留恋山水,或栖息池阁。可坐可卧,闻香,听雪,抚着风的节奏,看着花开花落……”语言安闲如空山灵雨,自然若云之出岫。
      
      她重视实物。图像时代的名物研究,易在二手图像前失足跌倒,而到各个博物馆、研究所进行实物研究,是奢侈却又必需的环节。为了写《奢华之色》,她曾走访各地博物馆,观摩了上千件金银首饰。而《终朝采蓝》里最后一篇提及的56件宝贝,怕也只有亲炙者才能一一道出幽微玄妙之处。十几年来,扬之水一直采用“三证合一”的方法,也就是文献、图像、实物的结合,以期在三者的碰合处,发现物里物外的故事。无须讳言,她的实物研究,是搜索引擎做不出来的。
      
      《终朝采蓝》颇像一个博古架,主人随性地安插搜集来的宝贝。在扬之水笔下,这些“物”笼罩着一重诗性的光辉,与本雅明所言的“灵光”颇有契合之处,那是手工时代独特的气韵,是物与人的交响。古代士人的风雅生活由抚琴、调香、赏花、观画、弈棋、烹茶、听风、饮酒、观瀑、采菊等构成,而床桌、行幛、花瓶、茶角、香筒、拜匣、砚山、手炉、熏笼、折扇、纸帐、十八子、剔牙杖、剔彩锦文长方盒、白玉错金嵌宝石碗、镂雕古钱纹象牙管紫毫笔,则是风雅生活的表征之物。书中的琳琅满目——纸上的物,地下的物,诗中吟咏的物,画里描摹的物,生活中的物,历史中的物——在参差对照之下,竟令古人的物质生活如此充满精神意蕴,反衬我们机械复制时代泛滥成灾的物质,那般粗鄙。
      
      在关于扬之水的“传说”中,最有唐人笔记味道的,是她少女时代在王府井操刀卖瓜一节。我时常想,那个风风火火的赵丽雅必定还有一些率性气质藏在文笔缜密的扬之水的某处吧。
      
      果不其然。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她对诗经有那么精深的研究,怎么会信手拈来“扬之水”为笔名,历代学者大都以为,“扬之水”是说周王室的势力衰微,国人有从军之怨。那么何以取这样一个有怨怼之气的笔名?在张中行先生笔下,扬之水本人的解释是:“无何深意,只是念一遍,觉得好玩而已”。换言之,她喜欢的是“字面义”而非“引申义”,如苏东坡一样喜欢“好亭子名”的一面,跃然纸上。又及,《终朝采蓝》的书名也是源自诗经的,十余年前扬之水的另一本文集叫《终朝采绿》,现在算是呼应。语出《小雅•采绿》,一般解释沿用毛诗序,说是表现“怨旷”之作。但扬之水取的是“终朝采绿”“终朝采蓝”的字面义、以及“另外的”引申义。她在《后记》中说:“‘采绿’,‘采蓝’,皆是‘寻微’,虽然所‘寻’之‘微’有异,但‘寻微’中所具有的发现的快乐却是相同的。”此书的副标题是“古名物寻微”,虽然此“微”不是彼“薇”,可是她取“采薇”之乐,的确有共同之处。绕了一回,惊觉倒是我泥古了。
      

     

               扬之水:《终朝采蓝:古名物寻微》,三联书店2008年。

               上图为陈洪绶所绘,与本书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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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书架上有本《诗经别裁》,雅而纯粹。
  • 书架上有本《诗经别裁》,雅而纯粹。
  • 早几年无意中发现你的博客,很喜欢,但是当时年少,大概更喜欢翻看图片,只看了几篇,后来毕业工作了,渐渐鲜少到博客大巴了,这几天心里头燥,重又回来写写,觉着心静了很多,不论写的是什么,都将压抑着的自己释放出来了。没想到在频道逛逛,看到篇感兴趣的,点进来看完了,发现还是你写的,果然有些喜欢的东西经年是不会变的。望着你继续写下去,可以时常来看看,挺好。
  • 漂亮。
  • 極愛詩經中“終朝采藍”一句
    也是因為這個 愛上了揚之水這本書
  • 觉得雅士就是实干家对于生活的态度. 不似野心家光想不做. 他们更多的把自己的野心放在生活的细节中.了解他们就去了解他们对生活细节的陈设.你就能打开他们的心了
  • 清雅的文字,让我长见识了。名物,明悟,人生之乐事也。
  • 我只看这副图片 很美 这文章看不懂能不能写得通俗些
  • 每次看到这样有性格的文人雅士,都觉得心生向往,感觉他们和这个浮躁的世界格格不入,自有一方清净世界似的。可惜我的生活里没有出现这样的雅士,只能在喧嚣里瞻仰他们的境界。
  • 老师写的真好 后生学习啦
  • 几年前听过扬先生的课,讲的是宋代香炉,课上扬先生带了一些香薰,燃香给大家讲课,扬先生在清香缭绕之中,与大家侃侃而谈。
  • 对于史鉴考古,一向不甚了解,阅此文也算是增长知识了!谢谢
  • 好文
  • 哈哈;;看看还不错啊
  • 好文
  • 当我看纳兰词的时候我总能与这样的花呀物呀什么的联系上!
  • 当我看纳兰词的时候我总能与这样的花呀物呀什么的联系上!
  • 很美的文,很好的解读,欣赏!
  • 写的很好!!同喜欢扬之水,起先是看了《终朝采蓝》,后来又看了《奢华之色》,大爱!!
  • 喜欢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