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6-22

    人狗情未了 · III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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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阿弗小传》与传记的艺术

     

    弗吉尼亚写过一篇题为《传记文学的艺术》的文章,评论她的第一个订婚者、知名传记作家利顿·斯特雷奇的三部著作,同时也表露了她对传记文学的基本看法。在她看来,“传记一定要以事实为基础,这是传记为自己强加的条件。”“通过给我们讲述真实故事,把不重要的细节逐一筛选出去,将整篇作品加以规划,使我们看到其概貌,传记作家比任何诗人和小说家(除了最优秀的以外)都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最有助于我们理解《阿弗小传》的可能是这一段:

     

    “既然过去许多不为人知的事都已广为流传,必然就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只有大人物的生命历程才值得传写。失败者和成功者,名不见经传的和声名赫赫的——难道一个曾经生活过并留下一小段生命轨迹的人,就不值得书写吗?——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渺小?作者必须更新我们心中关于优点的标准,树立令人仰慕的新英雄形象。”

     

    有可能正是这个“为渺小者立传”的想法,催生了《阿弗小传》这部奇特之书。它开始于阿弗的出生、结束于阿弗的死亡,是一部不折不扣的以狗为中心的传记。尽管因为阿弗是勃朗宁夫人的宠物,因此写阿弗也就势必要涉及勃朗宁夫人的部分生平——“我们全都知道那位斜倚病榻的巴雷特小姐,知道她如何在一个早晨逃离了温坡街的黑暗的家,又怎样在街道拐角处的教堂里和健康、幸福、自由、以及罗伯特·勃朗宁相会了”——写耳熟能详的勃朗宁夫人的爱情故事并非此书目的,书中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勃朗宁夫人的作品,所以它绝非一般意义上的“人物传记”。

     

    为狗立传并不比为人立传简单。持守“传记写作要以事实为依据”的准则,弗吉尼亚投入了很多精力查阅资料。她不仅找到了勃朗宁夫人两首有关阿弗的诗作,《给弗拉西,我的狗》(To Flush, My Dog)和《弗拉西,或者芳努斯》(Flush, or Faunus),也找到了勃朗宁夫人写给勃朗宁先生、姊妹和友人的全部书信,又找了欧尔写的《勃朗宁传》,甚至还对19世纪40年代的伦敦城市状况作了一些资料方面的考察。换言之,弗吉尼亚为阿弗写传的大量资料,均源自可靠的文字记载,这使书的副标题“一个传记”显得名副其实。

     

    比如,勃朗宁夫人的《弗拉西,或者芳努斯》这样写道:“看那犬。就是昨天 / 冥想时,我忘了他在眼前 / 直至愁思缠绵泪水涟涟 / 怅卧中,双颊难干。/ 忽然间,毛头凑来枕边 / 茸茸犹如芳努斯,紧贴我脸 / 双目澄黄,迎着我惊讶的眼 / 一只长垂耳,扫干我两边泪痕 /我始而吃惊如阿卡迪亚人,/ 乍见薄暮林中毛兽般的潘神。/ 但毛头凑更近,拂去我脸上的泪滴,/ 我认出了阿弗。/ 我从惊讶和悲伤中坐起,/ 谢谢真正的潘神,/ 通过卑微的动物 /引我向爱的高度。”弗吉尼亚不仅在邻近结尾处引用了这首诗,也将这首诗描述的情景写进正文:“她躺着,想着;她完全忘记了阿弗,她的心绪如此忧伤,泪水落在了枕头上。忽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靠了上来;明亮的大眼闪烁在她的眼睛里。她惊起。是阿弗吗?还是潘?她不再是温坡大街上的一个病人,而是阿卡迪亚的某片幽深树林里的希腊仙子吗?那长着胡子的神亲自把嘴唇贴到了她的嘴上?有那么一会她变形了,她是水泽仙子,而阿弗是潘神。阳光照耀,爱意燃烧。”

     

    勃朗宁夫人在写给勃朗宁先生和亲戚友人的信中,时常提及阿弗。而且,作为一个敏感的作家兼爱狗人士,勃朗宁夫人描述了很多传神的细节,比如阿弗对勃朗宁先生醋意大发,试图咬勃朗宁先生,勃朗宁夫人当晚处罚了它然后又表示原谅,在信中她这样写到:“最后我说,‘阿弗,如果你是好的,就过来说声对不起’,听到这话,他冲过房间,全身颤抖着,先是亲了亲我一只手,又亲了另一只,并把爪子伸过来让我摇,他看着我的脸,那种探询的眼神你要是看到了,也会像我一样原谅他的。”阿弗第二次试图咬勃朗宁先生,结果被女仆痛打一顿,勃朗宁夫人写到:“他于是躺在我脚下的地上……从眉毛下面往上瞥我。”这样栩栩如生的细节自会博得读者的会心微笑,所以,弗吉尼亚把精彩部分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来,巧妙地穿插进行文之中。

     

    阿弗第一次与勃朗宁夫人的相见也被写得非常趣致:

     

    “两下都惊住了。沉重的发卷从巴雷特小姐双颊旁垂下;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一张大嘴在微笑。沉重的双耳也从阿弗的双颊边垂下;他的眼,也是大而明亮的;嘴也是宽的。他们长得有点像。相互凝视时,他们都觉到了:这就是我——同时又觉得——可是多么不同!这边是一张苍白清减的病人的脸,隔绝了新鲜空气、光和自由。而他的却是一张温和红润的小动物的脸,充满着健康与活力。出自相同的铸模,散裂开来,他们中的一个可能是另一个潜藏一面的完备展现吗?她可能——所有的;他——不是。在他们之间,横亘着最宽的鸿沟,把一种生物与另外一种区别开来。她说话了。而他不能。她是个女人;而他是条狗。就这样紧密相连,又这样冥冥相隔,他们凝望着对方。”

     

    在小书结尾的部分,有一个相类似的段落:“她弯下腰来对着他。她的脸,嘴巴宽宽,眼睛大大,发卷浓密,与他的奇怪地相似。出自同一铸模,却散裂开来,或许,他们各自,都是对方沉睡一面的充分展现。但她是个女人,他是条狗。”

     

    勃朗宁夫人流传最广的形象来自于一张有着满头卷发的照片,而这卷发给弗吉尼亚留下了深刻印象。显然,她发现了勃朗宁夫人与阿弗在相貌上的相似,从勃朗宁夫人的书信中,她挖掘出这一段:“为阿弗画了一幅简洁传神的肖像,搞笑的是,画得很像我自己。它没能成为我的画像的完美替代品,只是因为它比我更重要。”或许正是这样的“发现”,促使弗吉尼亚完成了这样一部书,谁知道呢。

     

     

     

     

     

    在《阿弗小传》里,阿弗对勃朗宁夫人的忠诚通过他对勃朗宁先生和婴儿的接纳而体现。勃朗宁夫人对阿弗的爱则通过从绑架勒索者手中将他赎回而体现。勃朗宁夫人不惜违背父亲的意愿、甚至不惜违背勃朗宁先生的意愿,亲涉险境,多方交涉,终于救回了阿弗。为了写好贫民窟的环境,弗吉尼亚专门查找史料,她援引了托马斯·比姆斯爵士的著作《伦敦贫民窟》。读者不难发现,这一部分恰与第一章中描述的“温坡街”——伦敦最庄严、最肃穆的街道——形成对照。在某种意义上,弗吉尼亚的这种写法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19世纪伦敦的社会分化和阶级对立。早在1931年,受《好管家》杂志的邀请,弗吉尼亚创作了有关伦敦街景和城市生活的六篇散文,后来结集为《伦敦风景》。弗吉尼亚在《阿弗小传》中所描绘的温坡街、摄政公园、白教堂,乃至意大利佛罗伦萨,都具有与《伦敦风景》一脉相承的细腻、洞察力与微温的讽刺,在她的时代里几乎只有本雅明的城市场景描写可以媲美。这些场景的存在,使《阿弗小传》不仅仅是一个“狗故事”,而具有了更广阔的维度。

     

    此外,通过《阿弗小传》,弗吉尼亚也嘲讽了英国的“养狗俱乐部法则”。英国人固然爱狗,但是英国人将泾渭分明的等级秩序折射到狗的谱系中,使狗也分成三六九等。“以那威严的身躯为证,西班尼尔的优缺美丑处罗列分明。譬如,浅淡的眼睛,是不太讨人喜欢的;蜷曲的耳朵就有些糟糕;而天生的淡色鼻子和顶毛就更是要命。西班尼尔的优美之处也同样有清楚的界定。他的脑袋必须是平滑的,从唇吻向上,没有太过突兀的弯曲;脑壳则要呈现出相对溜圆的形状,发育完好,为储存脑力提供足够的空间。眼睛必须是饱满的,但不能鼓出。通常的表情应该是机灵而温和的。呈现出这些美质的西班尼尔被豢养和优待起来;而那些偏偏要长出顶毛和淡色鼻子的家伙就失去了他们那一族享有的特权和薪金。”阿弗发现,“伦敦的狗……是被严格地划分成不同等级的。一些是牵着链条的;一些是到处乱跑的。一些乘坐马车出来兜风,从紫色水罐中饮水;另外一些却样子邋遢,没有颈圈,只能在排水沟中觅食。”而阿弗作为从紫色水罐中饮水、套着链条的名贵的纯种狗,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弗吉尼亚诙谐地写道:“必须承认的是,阿弗性情中有那么一点势利的味道。”

     

    从艺术的角度看,《阿弗小传》巧妙地使用了意识流手法。其中,有关“气味是狗的宗教”的铺叙,其生动程度,只有聚斯金德写的《香水》可以差可比拟。比如这一段写阿弗如何被嗅觉引领、又如何被古老的本能所驱动:

     

    “左跳右蹦,分开那绿色草帘。冰凉的雨滴和露珠在它的鼻子周围散碎成七彩的水雾;或冷或热,或松软或坚硬的泥土硌着、挠着、抚弄着它柔软的爪垫;许多气息交融着,那么微妙,刺激着他的鼻孔。泥土的浓郁、花香的清甜,还有树叶荆棘莫名的香气;穿过马路时的气味是酸酸的;豌豆地里的气味是辛辣的。突然,风中吹荡过来一种比任何气味都更浓烈、更刺激、更令人困惑的气味,划破他的脑海,激起千般直觉,万种回忆,是野兔的气味,狐狸的气味。他倏忽闪开,就像一条被激流裹挟远去的鱼。他忘记了女主人;忘记了所有的人类。他听到肤色深暗的人叫着‘西班!西班!’,听到了鞭子劈啪抽响的声音;他拼命跑啊冲啊。最后,困惑地停了下来。符咒消退,他忸怩地摇动着尾巴,慢慢小跑着穿过田野,回到女主人身边,她站在那里挥动着伞,大声喊着阿弗!阿弗!不止一次,那魔咒般的召唤变得越发蛮暴。捕猎的号角唤醒了更深沉的本能,聚集起更狂野更热烈的情感,超越了记忆,在一声淋漓狂吠中,草丛、树木、野兔、兔子和狐狸统统消失了。在他的眼里,爱神点燃了她的火炬。他听到了维纳斯的号角。还没有完全步出幼犬期的阿弗成了一个父亲。”

     

    此外,《阿弗小传》还采用了“有限视角”。叙述者对有关“人事”并不做介绍,而尽量贴近狗的单纯视野,收到混沌而天真、简单又温馨的效果。为了不破坏有限视角,弗吉尼亚为《阿弗小传》加了些注释,最长的一个注释是关于勃朗宁夫人的忠实女仆莉莉·威尔逊的。勃朗宁夫人虽然为童工呼吁、为奴隶呼吁,也为爱犬写了诗文,但是对自己的女仆却吝惜笔墨。弗吉尼亚整合了大量的资料,才将威尔逊的一生理清头绪、写成小传。这个“传中传”的存在,或许是弗吉尼亚受到伦纳德·伍尔夫影响的表现——伦纳德是左派评论家,当时又正值“红色的三十年代”,也符合弗吉尼亚为小人物立传的初衷。

     

     

    阿弗死后,葬在佛罗伦萨勃朗宁夫妇生活过的圭蒂府地窖内。勃朗宁夫人葬在佛罗伦萨英国公墓,勃朗宁先生后来声誉鹊起,葬于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诗人之角。相形之下,平卡是幸运的,它葬于伍尔夫夫妇的僧舍花园中,同一个花园里两棵榆树之下,埋着伍尔夫夫妇的骨灰。勃朗宁先生和伍尔夫先生后来都有第二次恋爱,但是阿弗和平卡对主人的爱,始终如一。

     

     

     

     

    参考资料:

    1.《伍尔夫传》,(英)昆汀·贝尔著,萧易译,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2.《优美与疯癫:弗吉尼亚·伍尔夫传》,易晓明著,中国文联出版公司2002年版。

    3.《伍尔夫随笔全集》(四册),伍尔夫著,石云龙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版。

    4.Shaggy Muses: The Dogs Who Inspired Virginia Woolf, Emily Dickinson, 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 Edith Wharton, and Emily Brontë. Maureen Adams. Ballantine Books,2007.

    5.The Letters of Vita Sackville-West and Virginia Woolf. Louise Desalvo and Mithcell Leaska. Cleis Press,1985.

    6.http://www.smith.edu/garden/exhibits/vwexhibit/VWmonkshouse.html

     

     

    本文是为新译本《阿弗小传》所写的序言,节略版已经发表于《三联生活周刊》,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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