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6-30

    红粉 · 铅粉 - [书事]

     

     

          烟花三月下扬州。为了显示“爱用国货”,在老字号“谢馥春”买了经典的“鸭蛋香粉”。这香粉白白的,像半个鸭蛋卧在椭圆的纸盒里,馥郁逼人,十分东方。售货员介绍说,该粉诞生于道光年间,采用鲜花熏染、冰麝定香的传统工艺,曾是清廷贡粉,又获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大奖,所谓“苏州胭脂扬州粉”,声名远播。我欣欣然把玩良久,不合在盒底发现了它的真实成分,看得懂的有滑石粉、方解石、玉米淀粉、高岭土、珍珠粉、羊毛脂等,看不懂的则有硬脂酸镁、聚二甲基硅氧烷、柠檬酸、香精、羟苯甲酯、羟苯乙酯、双(羟基甲)咪唑烷基脲。那感觉,就像倾心于一个美人,风传她是“天然去雕饰”的,却意外发现美人美得不单纯。
      
       我这文科生的“多情”遭到理科朋友的无情嘲笑,搞化学的师姐告诉我,“羊毛脂”在化妆品中的有效成分不过是“高碳α-羟基酸和高碳脂肪醇的酯”,当代精细化学中的一个分类是化妆品化学,所有化妆品皆可以化解成分子式,貌似索然寡味,却“钱”景可观。时至今日,所谓的“汉方”、“韩方”和“和方”,既不是原始天然产品,也不是化学合成产品,而是由生物化学介入的现代天然产品了。科学总是简单直接,不解风情。那个风花雪月、香艳旖旎的红粉世界,就这样被打回原形,真是大煞风景。
      
       孟晖女史的新著《贵妃的红汗》,本可继续她的雅致路线,那种雅致,有着春日景和丽人袅娜的妩媚情态。她的《花间十六声》《画堂香事》等作品,着眼于古代物质生活,笔墨从容,意态天成,有着郁郁然的红粉气息。偏偏这一本释读古代女性清洁、美容、化妆的书,却选择了更加学术的路径和更加严谨的用笔,她自己也说,在“悦读”性上本书比此前著作有差距。对于普通读者,这可能是个遗憾,但是对于学术研究,又未尝不是桩幸事。在琳琅满目的古籍里,专事研究这个主题的书并不多见,相关知识和记载散落于《天工开物》、《齐民要术》、《千金方》、《普济方》、《竹屿山房杂部》、《洪氏香谱》、《本草纲目》、《外台秘要》、《盐铁论》等等医典、事典、术典之中,在当代乏人问津,遑论钩沉稽古、爬梳剔抉。孟晖女史用心良苦,不仅按照历史顺序还原了皂豆、妆粉、头油、胭脂等的发展史,还原文照录了许多配方及炮制过程,虽有冗赘之嫌,实收整理之功。
      
       在谢馥春的鸭蛋香粉配方里,没有铅粉的成分,这或许是现代的改良所致。需知铅粉自古以来就用作颜料、药物和化妆品。孟晖在书中关于“粉”的好几篇专论中都有细细涉及。中国的审美传统里,白粉、胭脂、青黛是最主要的三元素,而“一白遮百丑”,虽不能冰肌玉骨,白粉总是代表着化妆的基础色。三国时的名士何晏“动静粉白不离手”,南朝时男子傅粉蔚然成风,纨绔子弟“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追溯起来,铅粉的出现可能始于殷代,战国时已经普遍用于化妆,《周易参同契》云“胡粉投火中,色坏还为铅”,晋人葛洪的《抱朴子》也言及“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
      
       由铅粉演化而来的“铅华”一词在后世使用频率极高,曹植《洛神赋》中的主人公“芳泽无加,铅华弗御”,美得非常自信,但是神仙以外,凡人妇女不事铅华,的确需要勇气。“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在这里,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向为人诟病的地方有三,一是并非后妃却“承主恩”,二是大白天骑马入宫异常骄纵,三就是不涂铅粉胭脂,与习俗不合,有别样的风骚。需知,唐代尚白,其风俗之极端,我们今日从日本艺伎的妆容上尚可领略一二。杨贵妃本人肯定是傅粉的,只不过夏季用的“利汗红粉”不含铅粉、代之以滑石粉或蛤粉,因为体肥而粉重,以至“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巾帕之上,其色如桃红也。”到了《金瓶梅》里,潘金莲九岁卖在王召宣府上就会“描眉画眼、传朱施粉”,嫁给西门庆以后妒忌李瓶儿身上白净,“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得白腻光滑,异香可爱,欲夺其宠。”此处的“定粉”,依然是铅粉。其实,由于含铅,长期涂擦铅粉可能导致轻微的铅中毒,具体表现为皮肤发黑,因此从宋代开始,对铅粉的再加工便成了必要的工序。将铅粉灌注于蛋壳之中上火蒸,可能是使铅中的碳酸与蛋壳中的钙发生反应,但是将铅粉灌注于玉簪花苞中、以锅蒸之以“去铅气”,却不知是何化学原理。但是后者可以解释《红楼梦》中“平儿理妆”一节的重要谜团,也就是怡红公子参与创制的化妆品到底是何渊源:
      
       “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
      
       显然,宝玉保留了玉簪花蒸粉的形制,但摒弃了含毒的铅粉,代之以纯生物的紫茉莉花种,又合以其他香料,这粉的工艺之复杂、造价之高昂,恐不是一般人消受得了的。更有趣的是,孟晖女史一路追踪下来,却发现这紫茉莉正是少女时代她的奶奶年年播种的矮小、易活、热闹活泼的草花,宏大叙事就这样与私人叙事勾连起来。
      
       有关于中国古典生活的科技一面,当代人较易跌入两个陷阱,一是以西方主义为中心的薄古,以为古人技术落后、几近于巫;一是以反西方主义为中心的尚古,认为古人天人合一、精专多能。事实上,我们有关古典生活的想象即便是在物质文化领域打转,也还是“文化”的部分大于“物质”的部分,而文化中“高雅”的部分又显然压倒了“日常”的部分。需要有个李约瑟,提醒我们古人的化学水平本属不凡;也需要有更多的孟晖,告诉我们古人的实际生活是如此生动而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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