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2-05

    同情,没那么简单 - [书事]

     

      

    冰雪暴。那让我们毫不犹豫地捐钱的、那让我们在博客上挂了黄丝带的、那让我们对着“当代卖火柴的小女孩”心生不忍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驱动力?

    菩萨有慈悲之心,轮到老百姓,孟子说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现代词汇表里,我们管这叫“同情”。词典解释说,“同情”是“在感情上对别人的遭遇产生共鸣”。

    同情是美好的,可惜它常常又是无力的。比如我们常用的官样文章的“深表同情”,强调的是个“表”字,分明是个姿态(美国表这个态只花15万美元)。一落实到具体行动上,马上就有了无形的边界,比如说,扔给乞丐几块钱是可以不假思索的,但是要把乞丐接家里吃顿饭,难了。同理,向灾难地区派点部队空运些物资,那是惯例,把难民全移民进来?不行。

    惯于煽情的媒体正忙着“感动中国”,连火车站那人山人海的无序场面都能正面剪出个公益广告。我们是多么需要同情四处泛滥——因为我们自己的良心需要安慰。同情,天生地政治正确、道德高尚。很少有人敢于指出同情的局限,那些敢于质疑同情的、指出“好心未必有好报”的,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啊。

    雪天,感冒在家,秉烛读茨威格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想到这个问题。

    这部作品,作家曾经想名之为《同情杀人》,又曾有一个中文版本叫《爱与同情》,如今新版了,回到1981年时的译名:《心灵的焦灼》。

    “同情杀人”是最直观的对故事情节的解释。25岁的轻骑兵少尉霍夫米勒偶然认识了贵族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一家,对开克斯法尔伐下肢瘫痪的女儿艾迪特充满同情,为此经常去陪伴艾迪特。出乎他意料的是,艾迪特狂热地爱上了他。出于同情、懦弱、压力等复杂的原因,霍夫米勒与艾迪特订了婚。但是同情毕竟不是爱情,加上骑兵团的舆论压力,霍夫米勒随即悔婚。艾迪特自杀身死,霍夫米勒终身难以摆脱负罪感的折磨。

    “爱与同情”则是从爱情这一线索来概括主题。小说从霍夫米勒角度极写了“被爱”的折磨,“还有另外一种比害相思、比渴望爱情更加严重的折磨,那就是违背自己的意愿而为人所爱,并且无法抵御这种别人硬凑上来的激情。”文学史上,很多作品表现“爱的折磨”,可是写“被爱的折磨”,鲜见。霍夫米勒同情艾迪特的残疾,容忍她的乖戾,可以和她在一起愉快地聊天,做很亲密的朋友,但是,当艾迪特第一次吻他,他有逃跑的冲动;当艾迪特第一次给他写来炽热的长信,他不寒而栗;当艾迪特第一次抛开拐杖歪歪斜斜扑向他的怀抱,他的反应却是不由自主地后退。理智上能够做的,感情上无法做到,同情不是爱情,无可奈何。

    不过,我觉得最恰切的书名还是“心灵的焦灼”。借小说中的人物康多夫医生之口,茨威格指出:

    “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灼。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快地脱身出来,以免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不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同情。它毫无感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至力竭也不歇息。”

    霍夫米勒的同情属于前一种。他乐于陪伴艾迪特固然是出于高尚动机和侠义心肠,但是也不乏其个人的心理需要——扮演“施予者”的自我膨胀,博得对方好感的那种欣喜,跻身于上流社会的满足。霍夫米勒绝对不是坏人,在日常生活里,他必然是那种心好男人,甚至有些“心太软”。不过,正如大部分“滥好人”一样,富于同情的霍夫米勒同时也软弱怯懦、优柔寡断、思维幼稚,所以这种无力量、无原则的同情,在环境和机遇的挤压下终于面目全非,一个好的意愿导致了一个悲剧的结局。

    小说中的康多夫医生,是后一种同情的代表。他出身平凡、其貌不扬、声名有限,是个生活拮据的住在贫民区的医生,但是他理智、冷静、勇于面对、富于技巧、永不言败,每天每刻都在忘我地为病人而奔波。从这个意义上,他才是真正的人道主义者,不仅有同情之心,更能身体力行。谁也不懂康多夫为何娶了一个神经质的盲人为妻,本来他可以娶一个教授的女儿,这位教授是当时最负盛名的内科专家,无疑,如果康多夫做了后一个选择,他可以沿着讲师、教授这条阳关大道走下去,一生安乐舒适。但是这个盲女只信赖康多夫,如果康多夫弃他不顾,她一定会彻底毁掉。于是康多夫背负了这个重负,无怨无悔。“作为个人,他对付不了每天遇到的难以估量的苦难,他从这深不可测的苦海里消除的苦难仅仅是沧海一滴……意识到自己至少拯救了一个人,至少使一个信任你的人没有失望,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总是一件好事。” 这才是康多夫所定义的真正的同情——下定决心耐心地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至力竭也不歇息。

    小说里,将康多夫的选择和霍夫米勒的选择相对照,一个救了一个人,一个“杀”了一个人,令人难忘。可是,世界上还是软弱的霍夫米勒多、坚韧的康多夫少。我们目睹人世的苦难深切感受得到“心灵的焦灼”,而解决这种焦灼的方式是付出一点、不管其余、“尽快地脱身出来”。有多少时候,让了一个座,捐了一点钱,喂了只可怜的小野猫,小小付出之后我们拍拍手走人,那一份自我陶醉的沾沾自喜,“我是个好人是个好人”。圣人说“勿以善小而不为”,没错,应该。可是如果仅止步于这样的小善,还远远不够呢。

    同情,不那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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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泉高致 2007-0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