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2-09

    死,是一门艺术 - [书事]

     

     

    是一门艺术,所有的东西都如此

    我要使之分外精彩

                         ——西尔维亚·普拉斯   《拉撒路夫人》

     

    Dying

    Is an art, like everything else.

    I do it exceptionally well.

                                               —— Sylvia Plath     Lady Lazarus

      

    奇怪,那时如此狂热,到现在,我只记住了普拉斯的这一小节诗。

    年深日久,之所以还记得这一句,一方面是因为这是普拉斯的LOGO,一方面是因为当年有两个地方存疑。

    其一,这首诗叫“拉撒路夫人”(Lady Lazarus),按照《圣经·约翰福音》,拉撒路是男的,有两个姐姐,马大和马利亚,呵呵,“这马利亚就是用香膏抹主、又用头发擦他脚的”,令后世无限遐思编出多少八卦的马利亚啊。在《路加福音》和《马可福音》里,耶稣曾从她身上赶走七个鬼,也算一种“再生”吧。她弟弟拉撒路死了,耶稣是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使其复活的?每次细看那一节,都觉得耐人寻味。总之,没有什么拉撒路夫人,只有“可能”姓拉撒路的女人,所以普拉斯笔下的这个女的拉撒路,有没有可能是暗指马利亚?传说里的马利亚有标志性的红发,而普拉斯此诗的最后一句是:

    Out of the ash

    I rise with my red hair

    And I eat men like air.

     有趣吧?

    其二,那个“like everything else”怎么看都觉得怪。本来么,“死,是一门艺术,我要使它分外精彩”,晓畅明白,为什么要“多”出来一句“所有的东西都如此”?诗里分明是讲,“我”死得精彩,“我”做其他的也精彩。看了普拉斯的传记、看了她唯一一部小说《钟形罩》,大略才能明白。普拉斯是那种典型的“优等生”:在世界最大的女子学院史密斯学院里拿到两份奖学金,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做事精力充沛,学习成绩全优,班委会里有她,校学生会里也有她。相貌不赖,招男生喜欢,总是到男子学院度周末。连她的诗歌创作都那么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地按照日程安排写诗,在她父亲留下的红皮同义词词典中圈出她要的单词,坚持记一本内容详尽的日志,积极摘录报章美文。大学一年级她在杂志的征文比赛上获奖,二年级囊括各类学院奖,三年级在著名的《哈泼斯杂志》上发表了三首诗。是啊,太光辉灿烂了,一定会有什么不对。Bang21岁精神病发作,试图自杀,休克疗法。“康复”后返回学校,还是“极为出色”,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连拿两个富布赖特奖学金,去剑桥,与当代著名诗人加帅哥休斯闪电结婚。回史密斯学院英文系当老师,同事评价“十分出色”。转折在26岁,她放弃了学术生涯,然后打击接踵而至,诗集一次次被拒,两个孩子很占精力,丈夫有外遇,生活拮据,健康不佳。19631月,匿名发表的《钟形罩》出版,但是书评让她沮丧。恩,在她周围的人看来,她常常是心情愉快的、充满希望的,可那不过是阳光灿烂下的绝望。1963211,她结束了自己31岁的生命。

      

    研一的第一个学期,导师给我和师姐布置的“任务”是合写一本书。这一节诗歌出现在那本书中。

    当时硕士生人数真少,比现在的博士生还少,我们这个专业每年只有两个名额,那年就是我和我师姐。我是保研的,只参加二轮面试,最后口试考我“十九世纪文学主流”,时间是一个小时,我预备把一肚子的勃兰兑斯竹筒倒豆子般倒出去,结果刚倒了一半,老师们已经不耐烦了,给了我优秀,请我出去。至于师姐考了什么题,我没太关心。不过,导师在前一年的试卷里出过一道著名的题,50分,“巴赫金论陀思妥耶夫斯基”。九十年代刚挂零,没有几个知道巴赫金的,所以那一年没人及格。风声一传出去,我们这个专业以“先锋前卫”而火了。出版社的编辑闻风而动,要求导师主编一本参考书,给预备考研的学生们“开开眼”。导师不感兴趣,布置给我们,权充课程作业。

    按照编辑的要求,此书需是介绍性质的,条分缕析,言简意赅,像辞条一样。可是我和师姐精力过剩,硬是把它搞得诗意盎然、辞彩翩翩、小布尔乔亚趣味十足。按说那时的考研哪里会考到普拉斯,一定是我硬塞进去的,我还塞进去了阿赫玛托娃、庞德、叶芝、杜拉,塞进去了戈蒂耶的《莫班小姐》、布勒东的《娜嘉》、格里叶的《橡皮》、凯鲁阿克的《在路上》——大量的私房货。编辑本来很犹豫,我就拿导师的巴赫金吓她,本门什么干不出来,“比较一下美国自白派和当代中国女性文学”,可能的哦。于是就这样定了。

    那时候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脑,我在文科阅览室里用钢笔写稿,只因为那里有百科全书、词典和人大复印资料。因为不让带书进去,所以原典里的细节,要么烂熟于心、要么提前在卡片上抄好。我记得抄了不少普拉斯的诗,抄在两元钱一百张的白底红格的卡片纸上。直到今天,哪一个自我标榜的文艺女青年不是把“死亡”挂在嘴边的?我当时也俗啊,抄得感动,抄得肠子里直翻腾。在某种意义上,我也是那种普拉斯式的“优等生”,成功得令自己都焦虑。所以“懂得”。

    现在不了,只要不再抱着“让所有事物分外精彩”的心态,我相信那钟形罩不会再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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