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11-21

    一个书痴的爱情纪念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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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小恙,养疴习静,放下高头讲章,架上抽出黄裳先生的《来燕榭书跋》,套用黄氏说法,“漫览一过,心目俱爽”。中华书局的这一版是增订本,紫色布面精装烫金银,内有彩色书影,配上黄裳先生的灿然文笔,真是文图俱美,精雅可爱。我不算典型“黄迷”,对版本学和古籍收藏更是所知有限,看此书看出一介才子对妻子的款款深情来,却是意外之喜。记得黄永玉说黄裳“心胸是一件事,博识是一件事,多情又是另一件事”,老友确评,大可玩味。
      
      黄裳先生斋名“来燕榭”,命名缘由说法不一。一说是他从地摊寻来一组闲章,其中有“来燕榭”一方,篆文灵巧,似出高手。一说是他旧日游嘉兴,见一景题此名,心生欢喜。还有一说是他家屋后有大榆树,下覆燕子窠,因此得名。其实,无论哪种说法,最隐秘的一点在于:黄裳夫人的姓名里有个“燕”字。

     

     

     

    钱锺书先生曾戏赠黄裳一联,“遍求善本痴婆子,难得佳人甜姐儿”。上一联的掌故是说黄裳在琉璃厂买到一册《痴婆子》钞本,此乃著名低俗小说,他去清华园访问钱锺书时谈起此事,被钱锺书大大取笑一通。而下一联的内幕是四十年代电影演员黄~英有“甜姐儿”之称,黄裳与黄~英的哥哥黄宗江是少年同学,黄裳对“小妹”的倾慕尽人皆知。虽然有如此一段“文坛佳话”,但是难掩黄裳夫妇伉俪情深的事实。
      
      《来燕榭书跋》的主体是得书始末、版本品评、异文考订,却又不乏书林掌故、知己往还、旧游踪迹,用的是中国传统的札记体例,任笔所之、自由自在,一些“闲笔”颇有晚明性灵文学情致。黄裳与“小燕”(有时亦作“小雁”)的故事,每每隐于闲笔之中。譬如1950年的一条:
      
      “月前余偕蕙游杭,宿湖壖二日。荡浆西泠,拈香灵隐,更遍访清河坊书肆,搜得古香楼藏旧钞本《续通鉴长编》及黄氏琴趣轩钞本《钱塘遗事》,携书归来,夜饮楼外楼中,微醺后荡浆归寓。煮茗对坐,展卷并读,蛾眉促坐,灯前尔汝,大似姜白石诗中意境,念之不忘。”
      
      此条尚未出现“来燕榭”,对方名字也还是一个“蕙”字,想是初恋时期。此后数年,屡有“与小雁添香并坐,漫读数诗”等语。1954年七月一条记载:
      
      “前日携小燕去吴下妇家……饭后趋车循山塘至虎丘,月黑而繁星满天,与燕品茗致爽斋后,小风徐来,细数银河牛女。九时许扶之下山,初月红如朝暾,剑池侧寂无一人。念苏子瞻承天寺夜游小记,此境约略近之。”
      
      当年十月,二人新婚燕尔去北京渡蜜月,同观画展、并访书肆,又有一段借书跋表现的欣悦之情。
      
      有关夫人家世,《来燕榭书跋》也有言及,小燕的曾祖父朱为弼是浙江平湖人,进士出身,历任兵部主事、河南道监察御史、顺天府府丞、太常寺卿、漕运总督等要职,清操自守,颇有政声。黄裳收《孤儿编三卷》前有朱为弼序,因此“益增爱惜之念”。
      
      《来燕榭书跋》中,落款为“小雁”、“小燕”、“吴门小雁”、“小燕吴痴”、“黄裳小燕”和“黄裳小雁”的,在在处处,给人的印象是“展卷并读”的“神仙眷侣”。不过,据黄裳女儿容洁的回忆文章,母亲小燕这个高挑的江南美人,爱时髦,爱干净,爱读闲书,可是“父亲与母亲的共同爱好不多”,二人吵架也有吵得凶的时候,十有八九是为了黄裳的集书之癖,“只要旧书店老头来敲门,一声‘黄先生’,家里的钱就不见了,明朝有没有钱买菜也是不要紧的。”黄裳先生在一本本珍藏上签下妻子名字时,恐怕也是有丝负疚之情的。
      
      1997年,夫人罹患胃癌,在瑞金医院一住十个月,每天花费近千元,泰半需要自费。年近八十的黄裳卖掉了他的旧书集藏和收集了半辈子的名人墨迹。与此同时,他在整理《来燕榭书跋》,于后记中写下:“湖上吴下访书,多与小燕同游,札尾书头,历历可见。去夏小燕卧病,侍疾之余,以写此书跋自遣。每于病榻前回忆往事,重温昔梦,相与唏嘘。今小燕长逝,念更无人同读故书,只此书跋在尔。回首前尘,怆痛何已。即以此卷,留为永念,以代椒浆之奠云尔”。读书读到这里,惊觉是部悼亡之作,真是低回不已。
      
      2009年嘉德秋拍,齐白石的一幅“红荷鸳鸯”立轴拍出了291万,该画是1954年黄裳新婚之喜,他的好友谢蔚明专程到寄萍堂上谒见大师所求之画,上有“黄裳先生、小燕女士佳期,九十四岁白石”的题款。斯人已逝,书都散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散去的呢。又据说,有黄裳先生题跋的书都能卖到二十几万了,有此实力的藏书人不知能不能在累累朱印中发现“小雁”那一方。我想,只要那些书能流传下去,一个书痴的爱情纪念总是会被人纪念的吧。

     

     

      
      
      
      
      
    本文节选已发于上海壹周,请勿转载。上图,来燕榭藏书书影。中图,黄裳老人来燕榭近影。下图,齐白石红荷鸳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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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很美的古典之书`
  • 小店哥哥很古老`支持很幽雅
  • 悠久的文化我喜欢`很会珍惜
  • 写的很好
  • 我买的书好多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