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4-28

    那些来自城关的青年 - [心事]

     

     

    好多年以前,我刚开始当大学老师,一项工作是辅导高等自学考试的本科毕业论文。我们那个学校辐射面真广啊,很多学生家在边远山区(比如姜文拍《鬼子来了》的那种地方),他们用寒酸的信封把论文寄来,一封容纳不下,一起寄三封四封,因为参考资料有限,主要内容也就是抄书。令我惊讶的是,这批学生里选了“外国文学”做毕业论文题目的还真不在少数,男学生写《红与黑》,女学生写《包法利夫人》,极为常见。老教师开导我说:是啊是啊,于连和爱玛都是城关青年啊,他们感同身受,所以喜欢。

    “送教下乡”的关系,我后来去过那样的小镇,一条或几条大街,几幢贴了马赛克的办公楼,饭馆的牌匾灰扑扑地,“东风饭店”一类,的确像福楼拜笔下一眼望得到头的永镇,乏善可陈。如果循规蹈矩,生活在这样的小世界里,仗着“地面熟”,到了中年之后当能如鱼得水。如果有些才华,惦记着“生活在别处”,反倒是有些“麻烦”。

    一般而言,人总是从自身的经验和环境来判断世界的,小地方的才子才女,因为没有可资比较的参照系,不容易了解自己的才华到底有多少分量。高估的,容易显得夜郎自大;而低估的,随波逐流湮没无闻,根本就没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高估自己的人,理想远大得吓人,而且认死理、一根筋,如果机缘不巧不能成功的话,在别人看来是志大才疏的喜剧,在自己的体验中,那是生不逢时的悲剧。更重要的是,他们到底没底气,在大城市的势利的万丈红尘前,极度的自尊与极度的自卑往往纠结在一起,由于太看重自我的尊严和他人的评价,人整个是脆的。其实无论城里还是乡下,理想主要是用来幻灭的,只是因为这重脆,城关才子的幻灭幻灭得尤其惨烈。

    实话说,我的学术原则遇到这批学生后自动收缩。人家答个辨都要提前一两天从山里村里赶过来,没准鼻角还沾着煤灰,你还跟人家计较什么是“批判现实主义”?忒不厚道了。我夸他们,我帮他们,我复印了参考资料寄给他们,我沉浸在人道主义的恩师小情怀里自我陶醉,直到听说那个故事。

    某某,一个男学生,才华是有些的,但是绝没到横溢那个地步。我给了他“优”。他写信来谈人生和理想,我也回了信,应该是写了不少鼓励的话。这样的事情一年总会遇到两三件的,我没在意。几年以后,我去他所在的镇,当地教育机构的领导请我吃饭。席间喝了不少酒,气氛熟络了之后,一个小领导模样的对我说“您的学生某某,可真惨”。我的学生某某?我诧异了。原来这个某某,把我的鼓励全都当真,打着我的学生的旗号,自视为镇里大才子。他与领导吵翻,自己去了深圳发展。在深圳也没赚到钱,老婆又跟人私奔,只好灰溜溜地回来。本来的小萝卜坑被人占了,万般无奈开了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杂货店,据说酗酒很厉害——小领导是某某的远亲,所以望着我的眼神很有谴责的成分。我恍惚记得,某某的毕业论文写的是《无名的裘德》,简直是报应呐。那顿饭,我还真喝高了。

    从那以后,我意识到过分的同情与不切实际的鼓励是城关才子的毒药。说起来,人人平等只是理想而已,出身的不平等、环境的不平等、智力的不平等、教育的不平等,已经在青年时代定位了人。老师不该善意地忽略这种种不平等,而是应该尽量客观,让学生在直面不平等之后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可否认的是,老师这种“权威意见”说出来的时候,经常是刀一样伤人,还有政治不正确之嫌。

    不过,在正规本科教育的课堂上,我总是叮嘱那些优越的来自大城市的学生们,不要小看了身边那些小地方来的同学。他们能够坐在这里,付出了更为艰辛的努力,也许在知识储备和学术视野上,他们暂时处于劣势,但是,在他们身上,追求承认的愿望是如此巨大如此巨大,所以,他们才真正具有成功所需要的心理动力。

    不是么,近百年前,有一个出身韶山农村的孩子,在16岁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县中学读书的时候,写了这么一首“感动中国”的诗: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间无处不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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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真二字 2006-04-28

    评论

  • 感同身受。。。身边就有这样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