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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9-30
学者的酷
下午,哥伦比亚大学普利策新闻研究院的大腕来开讲座,报告厅里几乎座无虚席。大腕用英语,大概对中国师生的英语水平不是很了解,所以讲得比较浅显。
于是走神,认真观察大腕风采。
一件不是亚麻、而且也不是织数很高的纯棉面料的白衬衣,皱皱巴巴,也不那么白了,最戏剧性的是:有一边的领子完全没有“到位”,窝在里面,很扎眼。想起一个月前,在深圳会上的那群哥大博士们,也是耸着肩膀,套着体恤,胡子拉茬,一幅驴行族的扮相,按照中国的褒义词,是为“落拓不羁”。
这是不是哥大的风格呢?因为胡适的关系,中国人对哥大是很悠然神往的。想想,不像。记得那年第一次去纽约,专程去哥大朝圣,瞧见一群哥大商学院的学生,港片中的黑社会一样,乌鸦鸦一片西装,那么一种华尔街大少的神气。在美国大学中,其实最有风格的当数加州伯克利,新左派大本营,昔日花儿们的天下,至今有不洗澡的褴褛一族在校园里施施然行走,香飘百步。校园里的步行街上,甚至有卖SM衣著和大麻水烟壶的专门店铺,那种恃才傲物、睥睨天下的气质,外人绝对模仿不出。
所以,与其泛泛地说美国的知识分子还有昔日的才子气,毋宁说这种“邋遢帅”本身也是风格中的一种。在通行雅皮的时候,往往是怪癖才出众。或者说,当钱已经不是问题的时候,装作穷人也是一种酷。老友记中菲比的丈夫麦克,在美国式的卡拉OK里弹琴谋生,一幅非常街头非常贫民的样子,而其实,他才是典型的富家子,父母用着佣人、在曼哈顿住着“楼中楼”的豪宅。这种反差游戏,穷人玩不起,而且一玩就俗了。
无论如何,现在开始流行怪癖了,怪是能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就如该隐额头的红字,人人侧目,但是那又是被上帝荫庇的标志。想起南开那个富布赖特学者TALOR,穿得也很是怪异,红色羽绒服,花条绒裙子,白色棉袜子,配一双中国七十年代流行的男式塑料凉鞋――的确,一睹难忘。loading... -
2005-09-29
后着干啥?
赵本山对留美博士后说:往前点儿呗?后着干啥?
脖子后们开会,出席为出站的“脖子后”颁发证书的典礼。校长在,陪同在主席台上烤着的,还有上海市人事局的领导,以示对人才的重视。那个“中国博士后证书”,就是中式的白色棉纸的而且还不太厚的一张折叠卡片,不比讲究些的婚礼邀请函来的精致。
进站也一年的时间了,从来没认真见识脖子后们的风采。此时看看,有如花似玉的,也有英俊潇洒的,唯有一个老男生比较不正常一点,衣服松松垮垮的,一张嘴,敢情是外国人,也许追求的是时髦的HIP-HOP风。就连代表发言的脖子后也依然和其他阶段的学生代表没啥两样,人模人样的。可见这个精英到家的小团体也“俗”了,缺少道骨仙风,哪怕爱因斯坦和陈景润那样的怪癖也没有。
这样的正常,正常得有些反常。
再看自己,乳黄色的带裤线微喇长裤,黑色镶亮片的高领无袖美丽奴羊毛衫,黑色高跟鞋,嵌黑色玛瑙白银雕刻哥特式戒指,腰间还有一根鳄鱼皮多层装饰皮带。没有一件没有“出处”,走在高档写字楼绝对如鱼得水,那些堆起来的商标说明了我“唯物主义”的身份。――所有这些,与“脖子后”“不搭旮”。
可以作为辩解的是:脖子后就不是人?知识分子就没活在这个物质社会?可是从深层来说,我们中的绝大部分,是来混那张不太精致的证书的,只因那是学术界的一个商标,堪比PRADA或者AMANI。
暗暗希望在座的一百多人里,有那么几个,在正常的外表下面,有着一颗疯狂的热爱学术的心。至于我等俗人,往前点儿呗,与时俱进,后着干啥?loading... -
2005-09-28
经典与思想:在剑桥的一个下午
马 凌
剑桥大学出版社书店安然地站在街角,在满目古色斑斓的建筑群中,它的朴素的白色外墙有种卓尔不群的美感。毕竟是金字招牌,与四散在剑桥的其他书店不同,这里的书以“贵”而闻名,水准高,价格高,知名度高,很有老英格兰的世家气度。进得门来,左手的展柜一色的“剑桥英语”――没奈何,日不落帝国照样夕阳西下,需要当卖祖宗遗产,而还有什么比英语更英国的?转向右手,还好,新书陈列架上依然是“剑桥学派”的三分天下。
书店显然十分重视“剑桥学派”,在最有阳光的一面,特别辟了两面墙的书架。一个书架放置“经典”,蓝汪汪一片的书脊,一望而知是那著名的“剑桥政治思想史原著系列”。另一个书架则安排“思想”,装帧上五色杂陈但以“古典”最为常见,内容上汪洋恣肆却以“阐释”为其指归。“经典”和“思想”在阳光下默然相对,中间的地毯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学子,手倦抛书午梦长的意思,不知道他是否理解这其中的玄妙。
所谓“剑桥学派”,简单来说,包括了一套书、一群人、一种研究方法。“一套书”就是指上面提到的那套丛书――Cambridge Texts in the History of Political Thought,剑桥学派由此而得名。它有三个特点,一是扩大经典范围,不仅包括那些耳熟能详的名著,也包括不那么出名、但在历史上确有影响的作品;二是尽量以不删节的完整形式出版,不避讳矛盾和含混之处,突出原汁原味;三是每本书都有导言、年表、生平、注解、导读等内容,便于读者理解。这套丛书甫一面世,便成为西方政治思想领域的权威教材,影响极为深远。“一群人”,是指以“三剑客”为核心的、分散在英美等大学中的一群政治思想史领域的研究者,他们持有相近的观点,特别是对待“共和”问题理路比较一致。这其中,三剑客是指昆廷·斯金纳(Quentin Skinner)、约翰·达恩(John Dunn)和约翰·波科克(John Pocock),斯金纳目前是剑桥历史系教授、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剑桥学派的掌门人;达恩是剑桥政治学教授;波科克虽然离开了剑桥、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任教,却与伯纳德·贝林(Bernard Bailyn)、戈登·伍德(Gordon Wood)等美国思想史学者互相应和,壮大了共和修正派的声威,也扩大了剑桥学派的影响。至于“一种研究方法”,则是指以“历史语境主义”为核心的系列方法论,这也是剑桥学派的立足根本。
20世纪几乎是一个“真理与方法的世纪”,“历史语境主义”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崛起的,简单来说,它反对一直流行着的两种研究模式、即“内部法”和“外部法”。“内部法”是用剖析思想体系本身的方式来把握思想演变的内在逻辑,认为理解思想的途径在于研究思想本身。按照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哲学教授、观念史的主要创始人阿瑟·洛维乔易(Arthur O. Lovejoy)的见解,西方思想传统中有一些基本的、经久不变的“观念的单元”,它们是伟大的链条(The Great Chain of Being),影响或决定着人类思想的发展。而要理解这些链条,则需对伟大思想家的经典文本进行细致读解,在观念史中,不同思想家的共同观念成为历史延续性的明证,而不同思想家的不同观念则被理解为历史序列中的扬弃或发展。“外部法”则是从外在于思想的社会、政治、及经济条件变化中寻找思想的含义,强调决定经典的文本意义的乃是宗教、政治、经济等因素,尤其注重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相互关系中审视文本的意识形态。在剑桥学派看来,这两种方法都有缺陷,如果说内部法宛如“心电图”,外部法则仿佛“简历”;如果说“内部法”像放大镜,“外部法”则像望远镜。二者皆无法以恰当的方式准确认识特定的著作。
率先打破这一方法论坚冰的,是约翰·达恩,他于1968年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提出在历史语境中解释经典的观点,并在次年发表的《约翰·洛克的政治思想:对“政府论”的一种历史解释》中实践了这一方法。随后,波科克于1975年发表《马基雅维利时刻:佛罗伦萨的政治思想和大西洋的共和传统》,1977年整理出版《哈林顿著作集》,附有长篇序言,重申了历史语境论调,在他看来,研究政治理论并非等同于研究经典文本,还应更宽广地探究每个社会都在谈论的、并且不断变化的政治语言。到1978年,斯金纳的杰作《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础》出版了,在前言中,斯金纳声称自己要“示范说明一种对待历史文本的研究和解释的特殊方式”。客观来说,斯金纳之所以能够后来居上,乃是因为除了鸿篇巨制以外,他在方法论上建树颇丰,不仅写出了《观念史研究中的意义与认识》等文章,而且编有《语境中的哲学》(1984,与理查德·罗蒂等合作)、《意义和语境》(1988)等文集,特别在具有总结性质的、1997年的《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里,用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论述“历史学家的史学实践所依赖的一些原则。”
这其中,斯金纳的《观念史研究中的意义与认识》是一篇深具批判性的宏文。他认为,传统的、单纯依靠经典的思想史研究形成了两种“神话”。第一种神话是“学说的神话”,也就是研究者期待着“发现”某一位特定经典作家在某一特定论题上阐明了某种特定学说,这种神话容易造成如下数重危险:首先,容易“以偏概全”,也就是将一位经典理论家的某些零散而非常次要的论述改造成在指定命题上的“学说”;其次,容易“时代错位”,也就是把一位作者并没有想到要表达的意思强加给他;第三,容易“观念先行”,也就是要找出后世学说的前世“预告”、以及关于概念的无休无止的语义学争论;第四,容易“以今疑古”,也就是以当代的理论框架去批评经典作者“考虑不周”。第二种神话是“一致的神话”,也就是无视一种事实――一位特定的经典作家有可能前后矛盾、其思想有可能不成体系,这种对一致性的追求容易造成如下危险:首先,“强行统一”,也就是把不成体系的思想体系化,把不一致的思想一致化,不惜虚构一个更高的信念系统,以解决作者明显的自相矛盾;其次,“寻找托辞”,也就是认为作者处于“被迫害时期”,必须从字里行间去理解他的“微言大义”。更进一步,除了这些“依赖经典”而易犯的错误,斯金纳还指出了思想史研究的另外三种“神话”,其一是“预期”神话,也就是不顾作者本人的意图、强调某种论点的当代意义;一种是“影响”神话,也就是没有事实证据、主观臆断出某种知识谱系;还有一种是“抽象”神话,也就是研究者有意无意地将思想概念化、而忽视了其中的异质成分。
斯金纳对上述“神话”的批判,将当代思想史研究领域的问题暴露无遗,可谓条分缕析、一针见血。这类神话的出现,从研究者心态来衡量,是受“影响的焦虑”驱使、大做“翻案文章”的学术虚荣心在作怪;从潜在哲学来分析,是追求“思想体系”、试图用理性解决一切问题的“现代性”之局限;从研究方法来考较,乃是“史学哲学化”、以及功利主义的历史观所造成的弊病。在某种意义上,思想史领域的这些“神话”,皆是“思想”大于“史” 所形成的问题,也就是思想史的“非历史主义”的问题――按照斯金纳尖刻的说法,“学习历史的唯一途径就是篡改历史”;或者按照伽达默尔的提示:我们很有可能陷入对历史文本的富有想象力的认识而不能自拔。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道路,只能是重新回到历史。
基于此,斯金纳反对两种常见的思想史研究范式:根据一位特定作者的著作写作的“思想传记”、或者根据一个特定概念形态的时间顺序写作的“观念史”。他指出:“没有什么由不同作者合力推出的特定观念,只有不同的人物抱着不同的意图用不同词语作出的不同陈述”,所以,“没有什么观念史要写,只有一部必定以使用那种观念的不同人物、以他们使用该观念的不同环境和意图为核心的历史”。
所谓“历史语境主义”,归根结底,是强调历史的偶然性而非必然性,强调历史研究的客观性而非功利性,强调经典的个性而非共性。斯金纳指出:“哲学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永恒的问题,只有对个别问题的个别答案,因为凡有问题就会有诸多不同的答案,而凡有提问者就会有诸多不同的问题。因此,一心想要从经典作家那里直接获悉他们对所谓永恒问题的答案,以此寻求观念史研究的意义,这是完全没有指望的事情。”在他看来,“任何陈述都必定是在特定场合、就解决特定问题而发出的,必定体现了某种特定的意图,因而有着特定的情境,超出这个情境去认识就只能是幼稚的。”
老实说,这篇《观念史研究中的意义与认识》足以让每一个思想史研究者不寒而栗,好在斯金纳不是个空谈家而是个实践者,既然《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础》让我们哄然叫好,其实也就证明了历史语境主义的成功。在此书中,斯金纳“尽量不去专门研究主要的理论家,而是集中探讨他们作品的比较一般的社会和知识源泉。”在这里,社会因素指作者们所处的具体背景,因为政治生活本身为政治理论家提出了一些主要问题,使得某些论点看起来成为问题,并使得相应的一些问题成为主要的辩论课题。同样至关重要的是这些文本的知识环境,“即在此之前的著作和所继承的关于政治社会的假设,以及比较短暂的、同时代的对于社会和政治思想的贡献的来龙去脉。”具体而言,斯金纳认为对经典的解释必须遵循两条相关的路线,首先要做的是恢复争论本身的主旨,其次是通过论证作者所采取的论证方式而再现他可能的意图。在历史语境中解读经典,也就是充分理解经典所处的“生态环境”,认识到它与此前、此中社会与知识问题的复杂交缠。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斯金纳将自己的著作看作“意识形态史”而不是“以经典著作为核心的历史”。
阳光的手指缓缓地,从一本书抚摸到另一本书,像是珍惜,也像是迟疑。买本什么书好呢,“经典”还是“思想”?经典之皮不存,思想之毛焉附?但是,且慢,没有思想之灵魂,何来经典之实体?思想生了经典,经典生了新思想,新思想又生新经典,新经典再生新新思想,循环繁衍以至无穷。恍惚看见巨大的库房,一边是无穷的蛋,一边是无尽的鸡,斯金纳穿着管理员的蓝围裙,拿着厚厚的记录本,嘲弄地看着我:“蛋都曾经是鸡,鸡也都曾经是蛋,你要找的应该是历史上某一特定时刻,看它是鸡还是蛋,最关键是当时的环境氛围,看这记录:驿马动、火迫金星、大利西方。”斯金纳逼近过来,蓝围裙变成了白大褂,“其实重要的是你的心理,你为什么要找此蛋而不是彼蛋、找此鸡而不是彼鸡,还有你想拿它怎么样,炒了、煎了、煮了?吃了还是孵化?你要知道,代为孵化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可是加入这个鸡蛋-蛋鸡世界的最好方式哦。你,要不要来一只试试?”loading... -
2005-09-27
“马太效应”与“三个代表”
上半年,科研处让大家报送市级社会科学研究项目的表格。去了。正碰上一个苍老、憔悴、半疯癫的女副教授在和办事员吵:为什么那些位高权重的学术大腕有了国家级、省部级的科研项目,还要来跟一般老百姓争夺区区市级项目,WHY?WHY?久经历练的办事员淡淡地说:为什么,你是搞政治学的你还不知道马太效应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眼看那个女副教授在精神上垮下来。这个万恶的、政治学的“公平”和“正义”都无法对抗的――马太效应。
基督教经典、四福音书中的《马太福音》第25章讲述了这样一个寓言:
“诸天的国又好比一个人要往外国去,就叫了自己的奴仆来,把他的家业交给他们,按照各人的才干,个别地给了一个五他连得银子,一个二他连得,一个一他连得,就往外国去了。那领五他连得的,随即拿去做买卖,另外赚了五他连得。那领二他连得的,也照样另赚了二他连得。但那领一他连得的,去掘开地,把他主人的银子埋藏了。过了许久,那些奴仆的主人竟然来和他们算账。那领五他连得的,带著另外的五他连得进前来,说,主啊,你交给我五他连得;请看,我另赚了五他连得。主人对他说,好,良善又忠信的奴仆,你在不多的事上既是忠信的,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那领二他连得的也进前来,说,主啊,你交给我二他连得;请看,我另赚了二他连得。主人对他说,好,良善又忠信的奴仆,你在不多的事上既是忠信的,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随后那领一他连得的,也进前来,说,主啊,我知道你是忍心的人,没有撒种的地方要收割,没有簸散的地方要收聚;我就害怕,去把你的一他连得埋藏在地里;请看,你仍有你所有的。主人就回答他说,又恶又懒的奴仆,你既知道我没有撒种的地方要收割,没有簸散的地方要收聚;就当把我的银子放给兑换银钱的人,到我来的时候,可以连本带利收回。从他夺过这他连得来,给那有十他连得的。因为凡有的,还要给他,他就充盈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从他夺去。把这无用的奴仆,扔在外面黑暗里,在那里必要哀哭切齿了。”
第一次读到这里,是在研究生时期的“圣经文学”课上,听老迈的朱维之先生慢条斯理地讲出来,感觉脊背发冷。上帝原来是这样的“忍心的人”,没有撒种的地方要收割,没有簸散的地方要收聚,毫无慈悲可言。他是精明的投资者,按照个人的才干来投资,而能讨他欢心的,是那些会使钱生钱的人,这样的人就是“良善又忠信”的人。而不敢冒险、不会投资的弱者,被视为“又恶又懒”。在上帝的二次分配中,损不足而补有余,所以没有能力的穷人,只好在黑暗里咬牙切齿、徒唤奈何了。
以书写者马太之名,这个穷者愈穷、富者越富的现象,被叫做马太效应。
开始理解为什么犹太人那么喜欢放高利贷,这何尝不是讨好上帝、作忠实信徒的最好谋生方式。开始理解中世纪的赎罪券,用金钱贿赂上帝是具有合理性的。也开始更深地理解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假如将赚钱发财视为好教徒的根本,那是多大的社会推动力。假如上帝的存在不是为了取消弱肉强食,而是为了维护适者生存的铁律,MY GOD,谁还敢心存幻觉,安贫乐道?难怪垄断成了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趋势,在金钱的响声后面,听得见来自天堂的朗朗笑声。
不能不联想起“三个代表”,社会栋梁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与那个有五他连德的忠仆,何其相似。记得IVON告诉我,他在美国读MBA时所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为了不在黑暗里切齿痛哭,还是“做大做强”吧――像现在企业家不断宣称的那样。那些MBO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For the kingdom of the heavens is just like a man about to go abroad, who called his own slaves and delivered to them his possessions.To one he gave five talents, and to another two, and to another one, to each according to his own ability. And he went abroad. Immediately he who had received the five talents went and traded with them and gained another five. Similarly, he who had received the two gained another two. But he who had received the one went off and dug in the earth and hid his masters money. Now after a long time the master of those slaves came and settled accounts with them. And he who had received the five talents came and brought another five talents, saying, Master, you delivered to me five talents; behold, I have gained another five talents. His master said to him, Well done, good and faithful slave. You were faithful over a few things; I will set you over many things. Enter into the joy of your master. And he who had received the two talents also came and said, Master, you delivered to me two talents; behold, I have gained another two talents. His master said to him, Well done, good and faithful slave. You were faithful over a few things; I will set you over many things. Enter into the joy of your master.Then he who had received the one talent also came and said, Master, I knew about you, that you are a hard man, reaping where you did not sow, and gathering where you did not winnow. And I was afraid and went off and hid your talent in the earth; behold, you have what is yours. And his master answered and said to him, Evil and slothful slave, you knew that I reap where I did not sow and gather where I did not winnow. Therefore you should have deposited my money with the money changers; and when I came, I would have recovered what is mine with interest. Take away therefore the talent from him and give it to him who has the ten talents. For to every one who has, more shall be given, and he shall abound; but from him who does not have, even that which he has shall be taken away from him. And cast out the useless slave into the outer darkness. In that place there will be the weeping and the gnashing of teeth.loading... -
2005-09-27
人如其包
到了一定的年纪,有点闲钱以后,觉得该“讲究”一些了。
在青年时代就渴望的夏奈尔等大牌,忽然近了一些――从一万一千公里到了一万公里。
还是负担不起一万美元一身的套装,不是手头没有那一万,而是因为没有另外的几千万。所以乱花钱会觉得肉痛――还是心底的那一块肉在痛不欲生。
于是,精于算计的布尔乔亚像精算师一样,算出了投资“包”与“鞋”的“合算”:不那么贵,便于百搭,还多半有LOGO,足够满足虚荣心。
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看,碗状物和杯状物都是女性的象征,在“藏”而不在“显”。再推进一步,包和鞋也都在此列。在西方,purse和shoe都有着隐晦的含义。中国也在逐步习惯,不见有些女卫生间的标志,已经从裙装女人改成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基于此,一个女士穿什么鞋和拿什么包,就有了更重要的意义,这是“藏”中的微“显”,成了她的性取向和精神状态的一个明证。
Carrie Bradshaw在Sex and City里是Manolo Blahnik牌鞋子的的狂热痴迷者,宁可食无肉,不可行无BLAHNIK,病得不轻。假如鞋能说明她的性格和潜意识,那一定是:A.不满现状――这种超高跟鞋可以使自己“站在高处”;B.虚荣――装饰华丽、价格高昂;3.潜在的实用主义倾向――这种鞋“走路不痛”。很多人从Carrie身上看到的是极致浪漫,浪漫得像她身上那件粉色的芭蕾裙,但是从鞋上,对不起,我们看到了深藏的实用主义。所以,Mr Big之于她,最要紧的还是钻石王老五的那些钻石吧。有人说,像Carrie这种将全部积蓄都花在奢侈品上的人,是新兴的Super Luxy,比正常的LUXY疯多了。可是,反过来想,Super Luxy有没有实用主义倾向呢,比如,找双水晶鞋,扮作灰姑娘,然后,耐心等待王子的靠近。
在旧上海,连鲁迅都知道,“穿得好”的小姑娘,其实是事事占便宜的。到了如今,老小姑娘们都深谙此道,穿得体面,对于小姑娘来说,至少可以期望“嫁个有钱人”;对于妇女来说,在这个人不如衣的世界,穿什么和怎么穿,就像甲胄之于武士,人命关天。
老同学们都在讨论这个秋季买什么包包。毕竟,丈夫不可以总挽在臂间,信用卡不能总拿在手上,但是包包能,它是丈夫和银行存款的统一物证。不仅如此,还能盛载一个女人一切真实需要物和心理依赖物――举例说明,纸巾是真实需要物,而一个迷你泰迪熊,那就是心理依赖物了。
EBAY和TAOBAO上,有不少卖“水货”的网站,逼真的CELINE、PRADA、TODS、DIOR、LV,应有尽有,据说有些地下设计师不仅“扒样子”,还自己即兴发挥,搞得有些设计比之真品更受欢迎。一直想买的一个CELINE的经典款蓝色牛仔布包,在专卖柜标价是11000,在有的网站上是1400,在襄阳路上是500。想起我曾经有过的一个WHY牌的包包,当时要800多,已经感觉很奢侈,但是当满街都是假WHY的时候,我拎着真WHY那种既骄傲又失落的心情。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心理分析,还是去买了一个国产名牌包,COBO。意大利进口的牛皮,精致的做工,大大的,不显山不露水,闷骚的,不便宜的,而且还是“真”的。我知道,这就是我。loading... -
2005-09-26
数码观光客
钱德勒和莫尼卡预备收养一个未婚女孩的未出世的孩子,为了讨好自己未来孩子的生身之母,夫妻俩请女孩来纽约生产。女孩来纽约后的首件大事,是去看自由女神像、帝国大厦等等LANDMARK建筑。钱德勒自然义不容辞,虽然也觉得这个PLAN俗了些。最后,他一身游客装扮回家,身上那件全世界都知道的体恤:白色的,黑字I LOVE NEWYORK,那个LOVE的O字母,是一颗红色的心。记得纽约的CITY TOUR BUS,双层的红色的,上面总坐着些来自乡下的美国人。他们一方面将纽约视为“非美国”城市,一方面也好奇地仰着脖子、擎着数码相机,看那些高楼大厦。甚至,那些初来上海的美国人,也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册子,准备将上海的LANDMARKS一网打尽。
那些越来越堂皇的导游手册,已经将你预备看到的景致提前公布,而且比你看到的,角度更好,颜色更艳。可是大家还是要SITE SEEING,亲临其境,某种意义上只为写下“到此一游”――过去是刻字为记,现在文明了,立此存照而已。为了证明自己曾经来过,无数游人像凯撒大帝那样重复着:“我到,我见,我胜”。不幸的是,凯撒尚且写过《高卢战记》,而游客们相互雷同的照片,有时不过是为子孙增加累赘罢了。
想起那些虔诚的朝圣者,万千山水的跋涉,为了到圣地,为来世准备一张签证。在技术不发达的时代,惟有相信神明法力无边、巨细无遗,知道某某何年何月朝拜过、祈祷过、奉献过。而现在技术发达了,朝圣者们想来可以自拍照片一张,数码相机自动生成年月日,为神明“备份”。这么多人要进天堂的窄门,还是自力更生,将签证材料搞的齐全些为好。
悖论的是,自己能免的俗,在人情面前还是不能免。公婆二人千里迢迢来到上海,在我们的“孝心”计划中,自然包括“滨江大道夜景”这一项。想想也是,从俗从众亦有道理,究其竟,不作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loading... -
2005-09-25
母校情结
前天晚上,窗前突然腾起烟花,伴着附近校园里的探照灯光,想起复旦百年校庆的狗长尾巴尖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昨天,窗前一抬头,赫然和一个汽艇脸对脸,英文的Fudan University分外醒目,汽艇在小区上空盘旋,很有超现实色彩。
据说昨天的庆典动用了2800名志愿者,200多大学校长前来祝寿,发行了邮票纪念币,大型晚会,等等等等。我距离复旦北区的直线距离是400米,而且我还有一张复旦的工作证。但是,我不CARE。
母校和初恋一样,都是不可替代的。因为最为青葱的岁月在那里,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在那里。
我是爱南开的。
南开人有三等。从南开中学毕业,在南开大学拿了学位,并且在南开工作的,一等。像我这样拿了学士、硕士和博士的,二等。只拿了一种或两种学位的,三等。我比一般的南开人多了一样,在师兄中间收获了丈夫一名,也许该算是“特种南开人”。
本科时的同学们已经在计划明年的毕业十五周年聚会了,这个我非常CARE。loading... -
2005-09-24
天堂里的绝望
一人在家的时光,看第一季《绝望的主妇》。不同于一直深爱的《老友记》、《费舍》,也不同于热播的《性与城市》、《威尔与格蕾丝》和《女欢女爱》,这套美国电视剧很是特别。
液晶屏幕上的画面都是色彩饱和度很高的颜色,明净的蓝天,绚烂的花园,一幢幢五颜六色的独立小楼,绿油油的草坪,狗和孩子,是中产阶级美国梦的体现。全职主妇们即便不是美艳不可方物,也都自有动人之处,像那位“完美”的布丽,一丝不乱的头发,开司米毛衣,及膝裙,丝巾和珍珠项链,老派,经典,端庄,如同从期刊《好主妇》中走下来的人物。可是,揭开这层美丽表皮,主妇们所要面对的却是偷情、通奸、谋杀、丑闻,孩子的问题,丈夫的问题,情人的问题,朋友的问题,每人都有自己的“脏衣服”,每家都有骷髅藏在壁橱深处,可是不敢说、不愿说、不能说,所以才会在张张笑脸后面,堆积起无以化解的绝望。《绝望的主妇》是一部电视剧形式的《美国美人》,以戳破天堂的肥皂泡为乐事,但是情节更离奇一点,离生活好似更远了一些。
回忆起在北卡的那段主妇时光。小区里但闻鸟语,不现人声,每家的篱笆后面、白色的百叶窗后面,总像是有人影、有窥探的目光。可是走在路上,没有人向别人家张望,所以各家门前悬挂的花花草草,总似寂寞。遇到邻人定要目光接触,问声日安,如果带着猫猫狗狗,多问候几句。到此为止。这种自扫门前雪式的生活,是美式生活的真谛。相比之下,《绝望的主妇》里的情节,盘根错节,无比黑暗,不那么“写实”了。
认真想想,有故事有波澜的绝望,大概还不是真绝望,因为有激情或者愤怒在里面。唯有这种一潭死水、按部就班的绝望,才是真的大绝望。影片开始,玛丽整理好家中的一切,扶正钢琴上的像框,然后举枪自杀。但是我相信,比她更绝望――绝望得不再思索的平凡主妇们,依然生活在天堂似的环境里,懒得离婚,懒得去死。loading... -
2005-09-23
网上的舞鞋
校友录这几天颇有声色。和沫闲聊的时候,提起网上的店铺们。
也不算菜鸟了,记得几年前曾经赶过时髦,网上拍下十几件衣服,有一套,黑色蕾丝金色衬底的裙装,哥特并且恶俗,可是效果不坏。最终,在衣橱中不翼而飞,也许是忘在了青岛的某家临海酒店的某个壁橱里,然后被某个收拾房间的员工据为己有。有时候,想起来它来还要怅然,只因那是网上购物的一个纪念。
下午在衣如流年的店铺里浏览,沫的品位不差,这个小店着实不一般。看中了早就心向往之的一件MAXMARA的黑色大衣,双排扣,系带,毛领,经典款型,据说今年军旅风格又要大行其道,也不落伍。说买就买,先注册了户名和通行证,在网上取得合法身份,一口价拍了下来。难得的是我和店主都在五角场,于是约好见面时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后这一步好像不是很符合网上见货不见人的规矩)。从小店的照片上看,这个青青身材姣好,尽管没有照出脸庞,可是那个STYLE很有吸引力。所以在长海医院的大门前,居然稍稍有些期待――这可是我第一次跟“网友”见面。她和她的东西都没有让我失望。一个清瘦清秀的女孩,眼镜,长发,长裙,针织外衫下混搭着酷酷的体恤。说是新疆来的,和妈妈住在一起,小店只有她一个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涯呢?
回家,灯下,穿上那件大衣,效果不俗,想象着冬天已经来临。突觉购物欲已经从血管深处苏醒,像勾引过夏娃的那条蛇,游过来,甜言蜜语,而我已被诱惑,穿上了红色的舞鞋。loading... -
2005-09-22
想起滟儿和小谭
为了写一篇关于网络的论文,在GOOGLE上游荡。半夜,想起滟儿,“GU”了一下她,居然有3页记录,再“GU”小谭,记录无数,特别是那些《今晚报》时期的娱记稿子。在这样一个时代,隐于市或者隐于野,似乎都不容易。种种搜索引擎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除非,你“述而不作”“不立文字”。
按照索引,糊里糊涂的上了一个博客,只因为这里面的某篇文章提到他们夫妻,想是老朋友。从这个博客上,又窜到另外一个,因为其主人也很怀念《天津青年报》之“青春笔荟”的那段时光。在他们的道听途说里,小谭在加拿大学木匠手艺――耶稣是木匠,惠特曼也是,好像很浪漫的。其实没有,小谭在正规地学摄影。如果将来穿专业的有很多口袋的“摄影背心”,长发飘飘,一身野外装束,作驴行状,那就是新闻或者自由摄影家;如果也穿著摄影背心,但是长发束起,优雅时髦,周围全是美丽物事,那就是时尚记者。小谭和我一样,双鱼座,应该有点分裂才对,在我的想象里,他将来会时而疏狂时而时髦。
真有些想他们了,在与滟儿长达两年的“同居”时光里,在后来与他们长达六年的对门邻居时光里,我蹭了无数顿饭,蹭得理直气壮。可是现在,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了。也许,法式红酒烩蜗牛?loading... -
2005-09-21
老猫说话
王尔德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想得到的、没有得到;另一种是想得到的、得到了。我的悲剧大概属于后一种。前生大概是只老猫,冷眼旁观了一生,不吐只字。今生上了讲台,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网下讲,现在还要网上讲,其实,只是讲给自己听罢了。金刚经说,世间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信然。欣然。悠悠然。施施然。并且,知其所以然。loading... -
2005-09-21
恋曲80 [原]
恋曲80
他们的爱情,在校园里实属平常。就如野火春风,自己看来,是生生死死、轰轰烈烈,但在旁人的眼中,无非是自生自灭,不过尔尔。
他和她都是八十年代末的大学生,同级,不同系。他学的是数学,课上颇用功,课下也很看了几本闲书:《废都》、《天龙八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小心翼翼地附庸风雅,没被流行落下过,只是没象别人那样写过诗,所以纵有内秀,在班里系里寝室里,也就象个凡夫俗子。他是小地方考出来的,心性敏感,既然功课难拔头筹,又没本事出头露面地当学生干部,只能日日陶冶情操,炼就身城里风度再说,因此上规步距行的,又随和,让人不但忘了他的卑微出身,甚至整个忘了他的存在,所谓“平凡灰色的小人物”是也。她是中文系的,在家乡城里算得上小家碧玉,本就柔情万种的,又如愿学了中文,和一应中文女生一样,熟读古今中外浪漫经典,布尔乔亚得要命,只可惜造化弄人,生就一副才女的酸苦外貌,空辜负了火热的心。
大一那一年,大家初入名校,忙着去图书馆实验室考察环境、系里系外地寻觅同乡、成群结队地检阅市容,还要一封封地向中学同窗发信,半是炫耀半是诉苦,加上课程表排得满满,都觉得大学生涯还算充实。新生胆小,听话,身上的理想主义色彩浓郁,还爱争论爱较真,傻得可爱。老生走在校园里,不用怎么费事,就嗅得出新生那股怯生生的生猛劲儿。待到转年夏天,军训一过,下一级新生入学,大家眼见着变得成熟,说话办事显出种懒懒的洒脱,最重要的是:心思大了。校园里,不计学分的“选修课”有这么几种,其一是学生官僚,走出围墙前先在这迷你小社会里练练拳脚。其二是商海泛舟,有作小老板的,有从打工仔干起的,偶尔有商界神童一显峥嵘,也不乏热闹。其三便是爱情操练了,通俗易懂、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以选修者甚众。
升入大二,各个班的男女同学历经中秋-圣诞-元旦-春假以至这一回军训的“集体活动”,友谊慢慢发展,量变到质变,有心有意的,守着近水楼台,令人羡慕地谈起了恋爱。大多数没此艳福的,不怪自己条件差、没手段,反倒怀疑班里这些俗人皆是有眼无珠,配不上自己,揽镜自照,不免有几分感时伤怀。尤其那些落花有意偏遭流水无情的失恋者、单相思人氏,更是觉得此恨绵绵无绝期。一个阴冷沉闷的冬天过后,又是春天。“春天是个恋爱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__也不知是谁发明的,校园里一阵风似地兴起了“友好宿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反面,是“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这两个原则同样有效,大家急着去结识新的面孔,唯恐错过什么一般。他和她便是这样相识的。
一般宿舍里,都有一个灵魂人物,开心果型的,要大大咧咧,富于爱心,又热心、又周到,担负起社交重任。他的宿舍里,是李钢。她的宿舍里,有张小玫。事情都是他俩安排的,也不知怎的就到了双方见面的日子。那一日,只见小玫跑进跑出,忙得香汗淋漓。趁小玫又一次出去的当儿,安红一面往脸上敷第二道粉,一面不屑地撇嘴:“自己想谈恋爱吧倒让咱们陪绑,德性”。话是这么说,谁也没停下打扮,心底都是跃跃欲试的__就算是陪绑又怎样呢,得乐且乐罢,再说机缘这东西,难说。
李钢和小玫安排的是跳舞,俗是俗了点,明显的急于求成的味道,不过相比之下最直接。地点选在男生宿舍里的活动室,油腻腻的一间屋子,窗玻璃脏得要不得,水泥地也早已看不出本色,三盏灯里有两盏是坏的,灯绳上还爬着几只越冬的苍蝇,昏黄的光圈一点点大,在地上晃啊晃地,让人一看心都凉了。安红一进楼就捂鼻子,说味道怪怪,又小心提着裙角,怕楼道上的污水,及至进了这屋,看靠墙站了六位灰涂涂的男生,一张破桌上不过摆着几瓶杂牌汽水,脸色更加难看。双方本就尴尬,偏偏李钢的破录放机又卡了带,一屋的人僵在那里。幸好走廊里有人直着嗓子唱歌,踢踢踏踏地从门外过,那歌声实在太怪,跑调跑了有好几里,谁绷不住扑哧乐了,气氛这才缓和下来。李钢小玫担负起角色,一一介绍了众人,一个个名字说下来,除了相貌出众或名字奇特的,其实也记不住。舞曲放出来了,鼓点敲在心上,后来就跳了起来,当然是李钢小玫带头,舞步娴熟、配合也好,倒象专门排练过似的,人才相貌看着也般配,看得大家心中都有了数。安红也会跳,不甘示弱地挑了个最顺眼的男生,大胆走到灯下。可惜这男生不会,憋出一头汗来,只好从头教起。但只过了一会,安红的笑声就朗朗地出来了,大概是孺子可教,那男生还算讨人喜欢吧。有安红这对“迈步”派打底,众人有了信心,双双对对下了场,室内的气温升了上来。
说起来他和她是最后的一对,实在也是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多少有些委屈,可是面子上决不肯露出来,笑容比平时更矜持。他对舞会本不大热心,只是一贯做事认真,反而把一双皮鞋擦得雪亮,让她看了有种莫名的感激。他托起她的手,觉出一点热,她握着他的,觉出汗湿。两人都有些倦怠,知道这舞会不是属于自己的。由此出发,步子倒放松得很,一步是一步的,踩在点子上。她眼中,是他的一个领角,干干净净的一块白,随着灯光明明暗暗,除此没有别的内容。他眼中,是她的一头长直发,有气无力地垂下去,索然寡味。二人索性将目光越过对方肩头,看别人的事态发展。她无意中发现李钢的手正在小玫的腰间逡巡,心一惊,乱了方寸,一脚踩在他的鞋尖,慌慌地说了整晚唯一的三个字:对不起。三步四步都跳过了,开始了伦巴,他提议歇歇,退到桌边给她拿了一瓶汽水,她接过来,掏出手绢擦瓶口,擦过了,又拿过他的那一瓶,照样擦过。他心里一动,可是拙嘴笨腮,谢字都忘了说。
当晚回到宿舍,小玫她们咭咭呱呱地议论着,谁傻谁帅谁可笑谁恶心,属安红声最大,分明忘了舞会前自己的态度。一片众声喧哗中,只有她,默默地去水房洗手,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嗅了嗅手指,那上面有种莫明其妙的味道,令人不安。
李钢他们也议论了一会,言辞粗鄙,充满色情想象。他插不上话,一边听着众人的高论一边脱鞋,恰发现鞋尖上有个淡淡的鞋印,呆了呆,方才伸手抹去了。
跳舞是让人上瘾的,尤其是半会不会的时候,真是听到舞曲就脚底发痒。友好宿舍后来又组织了几次舞会,人员渐渐混杂起来。先是带了朋友老乡来,有替自己相看的意思,也是有心炫耀,更有一种,是为了借此刺激异性友人。再往后,相熟的朋友老乡带来更多的朋友老乡,把个活动室塞得满满当当,一屋子汗臭混着廉价香水味。脚步是杂沓的,各装着各的心思,旋律却只有一个,一顿一顿地唱:女人爱、潇洒,男人爱、漂亮,不知地、不觉地、爱上你 人太多,双手相握,迈步交叉,撒手转身,伸手再拉过来的,可能就并非原来的舞伴了,倒象大变活人一般。这“吉特巴”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但跳起来青春依旧,有种得过且过的傻欢喜。北京的高校里流行“平四”,但在这里时兴“吉特巴”,永远的“吉特巴”,也许是海滨城市的水兵舞遗存,更恰当的解释是:它符合人们偶尔发作的疯狂念头,在这个貌似平静的城市里,这念头始终在暗处涌动。安红兴致勃勃地将同一首歌录了整整一盘,从此每逢舞会,必有这么一首气喘吁吁的“不知地不觉地爱上你”,让人累个七颠八倒,而安红自己,转得裙角翻飞,笑得眉飞色舞。这曲子倒也有个好处,因它漫长得足以让一对舞伴从陌生变得熟悉__都是正有激情的年纪,脚下走着步子,嘴里也不肯闲着。开始无非是课多不多,哪个系的,哪个年级,问到仙乡何处就有点意了,及至问起姓甚名谁就是个关口,笑而不答的表示婉拒,要是回答了的则表明过关,继续聊一会,谈兴上来,就兴许出去走走、喝点饮料,再顺利一些的,互相交换了住址,多少故事就是这样萌生的。
友好宿舍里,先是李钢小玫悄然撤出,不再是活动的主力,然后又有两对跟上,本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迅速出双入对。尽管舞会不减热闹,到后来,圈子里的人却也只剩下安红、他还有她。但是她知道,安红是有资本的,人家的不着急是真不着急,有慢慢选的妗持,不象自己,是想急也急不得。
大凡丑女孩,都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也不乏耐心,以及算计。她已看出他和自己一样,是背动型的,好似心有不甘,又不肯费心另起炉灶,只好一时先拖着,拖着看,寄望于某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到那时,云开月朗,是成是散都清清楚楚__再说吧。虽然如此,每次去跳舞的前一小时,她还是要细心打扮的,眉毛都是一根根画上的,口红则涂了又涂、一改再改,刻意追求一种看不出化妆痕迹的化妆效果。她觉得,对自己的外表,他应该是满意的,因为按最好了说,他也就象半个谢园,有种说不出的西北味,可是自己,丑也象四分之三个林忆莲,自有灵秀飘逸之气。现在,他和她已是基本固定的舞伴,有时,遇上旁人邀请,她也会和人跳上一曲,只是都没进展,最后还得回到他身边。每次曲终人散时,她都会有种失望与希望相交织的复杂心情:他还是没有请自己出去散步,或者,下一次?__拖到几时呢?
春色将尽,西府海棠热热闹闹地开了又谢了,无端端地,她便略有些闷闷不乐,午休的时候,独自在花园里坐了坐,用手帕包了点落花,托着腮,想起学过的种种惜春诗句,应景地拭去两滴泪。过一刻,再看看周围渐渐坐满了一对对情侣,旁若无人地自顾亲热着,便觉得没意思起来,索性把花瓣都抛进水里,起身走了。正午的大太阳下,步子免不了有些疲沓,刚拐过小卖部,却不料看见他站在那里。二人从没有在舞场以外的地方见过面,都有些没防备,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知妆褪了没有,下意识地拢拢头发,着恼于自己的狼狈。又有礼貌习惯作怪,呆了片刻,竟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声你好。他更是慌了,先是不知该不该打招呼,听到问好一时疑惑自己的耳朵。不过是一愣神的功夫,见他不答,她一低头,错过去了。这一来,委屈种种全涌上心头,她一路走一路哭了,回想刚才的他头发乱蓬蓬的,拿着块廉价面包很贪婪的吃象,离自己的理想实在太远,但即便是这样的人,居然也不被自己掌握,不禁悲从中来。又懊悔自己打了招呼,自低身价。左思右想,心头一热,决心快刀斩乱麻,断掉这重朦朦胧胧的关系。
下一个周五,她早早去了图书馆,诺大的阅览室里,人不多,灯光倒亮得刺骨,沉沉地落在脊背上,她找了几篇关于《红楼梦》的论文,渐渐生出兴趣。恰对面坐了一位古典文学的女硕士,她不免有些想入非非,想来读研也是条出路,清高的女才子未必不值钱。合上书,她的心目中已有了较长远的打算,她甚至开始设想未来的衣着装扮:细巧的金丝眼镜,短发,精致的公文包,西装两三套,再有一身瑞蚨祥的旗袍,白丝巾,名牌老手表,应该象龚俐扮演的潘玉良。这样想着,一个晚上过得飞快,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呼吸着春夜凉丝丝的气息,她甚至有点从头来过的兴奋。
回到寝室,情势就不同了,大家正忙着洗漱,抽空传播小道消息,比较着男朋友的殷勤程度,明里暗里都是炫耀,颇有些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安红似乎也挑中了满意人选,一边喝着睡前牛奶,一边显摆着新男友的阔绰,恰见她抱着书本进门,不合多了一句嘴:“哟,做学问去了,我还以为 ”__尽在不言中的意思。这话太刺人了,面对同伴们这实实在在的生活,她一瞬间明白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局外人,而所谓的远大理想并不抵一双爱人的手臂,一时间不由得五味交集,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家先是呆住了,既而相互使使眼色,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气,还亏得小玫在,支使众人打水找毛巾,自己一言不发,只是拥住她,晃啊晃地。等她自己止住泪,却不好意思起来,说起来她这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了脸面。不过女生们天生地同情弱者,自此对她反倒加倍关心,提起各自的恋爱故事,也不再肆无忌惮。
余下的一周里,除了上课,她每日在图书馆里消磨时间,对自己既佩服又怜悯,日子过得倒也平稳。不觉间春假到了,校园里照例为春游的事情兴奋异常。小玫李钢他们商议组织友好宿舍的成员去爬泰山,安红说不去,大家知道安红的男友早就许愿要带安红飞海南,所以也不强求,各自忙着整理行装。临行前一天小玫开始收钱定车票了,到了她的面前,她却说:我就不去了。语气很平淡,也很坚决,小玫还劝了两句,别人的脸色就颇难看,表示别不识抬举,小玫是知趣的人,见拗不过便知难而退。那一天晚上,室友们出出进进笑语喧哗,她的脸上勉强摆着笑心里却着实泛酸,事实上,她对他还抱有丝希望,尽管自己放弃了进攻,却隐隐希望对方能勇往直前,有总比没有好吧。这一次,也不知他去不去,如果二人还有机会在一起,譬如说在山路上,远远地跟在众人后面,可能散散淡淡地聊着,他就忽然冒出句让人心跳的话,而自己呢,摆出一副讶然的神气:你怎么会想到这呢?多俗啊!想到这里,她几乎为不参加春游感到后悔,多么有面子的一句话:你怎么会想到这呢?多俗啊!__那该是何其快意!
清早,宿舍楼里各房间的小喇叭就轮番响起,管楼大娘的大嗓门和着电流杂音噼啪作响:211的,抓紧点儿,楼下有人等着哪!107107,快下楼,火车要晚点了,人家着急了__一声声催促中,校园里出现了一队队男女混杂的行列,嘻笑地精神抖擞地向校门外走去,好象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好象这真的是一个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大事件。幽暗的室内、印花布围成的小世界里,她用被子蒙住脸,哀悼自己失去了当面说不的机会,或者,还有当面说行的机会。
安红也是早就临窗对镜打扮好了,特地换上新买的裙子,丝绒的,酒红色。天气还凉,安红坐在靠窗的铺位上,蜷着腿,一手抚着光滑的丝袜,一手托腮,无言地望着窗外,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样子,如果没有一个灰色的旅行包干干净净地放在床前,整装待发的局面,却也娴静。可喇叭响了再响,男友迟迟不来,安红渐渐坐不住了,起身向下眺望的次数增多,后来干脆站在了窗前。过了12点,终于忍无可忍,摔门而去,估计是找男友算账去了。
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先是幸灾乐祸,后来见安红六神无主的样子又略有怜悯。下午,她正翻闲书,安红泪痕满面地撞开门,扑到铺位上痛哭失声,这么一来,她倒不能袖手旁观了,只好学小玫的样,抱住安红的肩。安红絮絮叨叨地控诉男友如何骗了自己,去海南原是一句玩笑,接着抱怨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表错了情,一条裙子抓揉得皱皱的,很象真伤了心。借安红的故事,她陪着洒了几滴自己的眼泪,痛快了不少,刚想说说心里话,喇叭响了,是找安红的。安红从忧到喜只用了一瞬,只见她迅速擦干眼泪,对着镜子苛刻地左右一照,补粉,复生的凤凰般高傲优美地出了门, 全过程一句话也没有,剩下她恨得牙痒痒地生闷气。向楼下看,果然见安红的男友好端端地站在合欢树下,更怪自己瞎起劲,好没意思。
傍晚是难打发的,孤寂直指人心。她闲极无聊,又实在没事做,提了水瓶去水房洗衣服,衣服是早加了洗衣粉泡好了的,她下死劲搓了一阵,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花四溅地,有点发泄的意思。但凡女人,见东西清洁起来总是高兴的,过一会,她居然唱起了家乡小调茉莉花,水房空阔,回音好,字字句句象经过处理,气韵悠长,这一唱竟唱了许久,连美声带通俗,把会唱的歌全唱遍。她一向腼腆,从不在公共场合唱的,今日开了戒,自我感觉出奇地好,甚至疑心自己有几分天才。唱得兴奋,又特意打了开水洗头发,晾好衣服对镜梳头时,觉得焕然一新。反正也是闲着,率性细细化了妆,每一笔比平常更加倍用心,左顾右盼,发现自己并不丑得难堪。性致一来,又翻出衣服试,配来配去乱了一阵,衣服丢了一床,难得宿舍清静,可以这么旁若无人。正兴致勃勃,喇叭响,只说找321宿舍。平时都是小玫下去回的,多半也是找小玫的,她本不想动,只为正好打扮的齐楚,有心炫耀,便带上门下楼来。大门口只有一盏灯,浓浓的夜色里人影绰绰,她扶着门框叫了声谁找321?从暗处踱出来的却是他。心口咚咚跳着,暗念好事多磨,嘴上还是不紧不慢地:你找谁?他长吸口气,装作神定气闲:还能找谁?
就如好莱坞的类型化电影,男女主人公本是天南地北,多少机缘都错过了,可终会有那么一时一刻,二人聚到了一起,剩下的自然是百般恩爱,又往往是好事多磨,非得历一番险、经过重重考验,这方才终成眷属。最难的是启动,只要两个人相遇了、单独在一起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夜色温柔,学生活动中心里飘出舞曲,华尔兹,一大步两小步,既有控制也不乏潇洒,总之是波澜起伏的,是中规中矩的,是“交谊”的。他和她坐在湖边听着大厅里传出的乐声,象听着自己内心的歌唱,这是汪洋姿肆的,是汹涌奔腾的,是“爱情”的。相隔只数米,却有天壤之别,他们现在不必在舞池里挥汗如雨地试探和寻找了,他们已经相互找到并且是在恋爱了。他吻了她。
原来,他是一直对她有好感的。他是小地方来的,天生自卑,这自卑又不比容貌的平凡,可以后天弥补,竟是他的一大心病。初见她,蒙她不弃,肯和他跳舞,这在他已是奇迹。她虽不漂亮,可是还会打扮,偏偏他根本辨不出天然之美与人工之美,她的三分容貌在他看来便值六、七分,他实在有点顾虑,猜不透自己何德何能让人如此青睐,生怕领会错误自作多情,由此出发,一开始按兵不动。那一次路上邂逅,她先打了招呼,他虽一时反应慢了,却以为受到对方暗示,曾望着她的背影出了半天神,就连她低头拭泪的动作都被误会成腼腆的风情。上一个周五,他额外卖力洗头洗脸,提前到了舞场,万没料到白等一晚。欠缺产生美,平时并不在意,而她这一次缺席,却令他领会到了她的种种好处。他一边和别的女生跳着,一边默默比较,最后发现她的最大好处是善解人意:她不用香水,不穿花哨的衣服,不多嘴,不自作主张,跳舞时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舞伴,永不焦躁。他就此打定主意反守为攻了。可是仍是自卑作怪,他一直没有进攻的勇气,想等到春游再作打算,算起来,泰山之游的积极分子,除了李钢小玫还有一个他。没料到她竟不参加,使他方寸大乱,临时改辙又显得不那么合适,硬着头皮上了火车站。可能是他心神不定的样子令人怜悯,再说这点事本也瞒不过谁的,小玫偷着暗示他找个借口回学校,他知道小玫好心,索性托小玫圆谎,自己闪入人群,不告而别了。回到宿舍,一想到此番如果不成,会落得两个宿舍人的耻笑,先怯了阵,磨磨蹭蹭捱到天晚,直到自己都被折腾的不耐烦了,方才鼓足勇气出发。此后一切按部就班。她出现时前所未有地美丽,给他一个信号,好象她一晚上都在等着他,这让他深为感动。二人很默契地向舞厅走,路灯明明暗暗,影子长长短短,心中也是摇摇曳曳,将发生而未发生的一刻,梦游似的,嘴角带着笑,每一步踩在虚空里,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情境。到湖边时,她打破沉寂叹了声:你知道有首老歌叫“一生何求”吗 她本来的意思是指那句“一生何求,命运里永远看不透,得到的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主旨是最后五个字,但是他一向反感粤语,没听过这首歌,只从歌名上理解,还以为她是在含蓄表达无怨无悔的感情,越发心跳加速,树荫里一把揽住她,语无伦次,一着急用家乡方言重复着:你放心,你放心,我一辈子对你好。都说男人坠入情网的速度比女人快,他在喃喃起誓的一瞬充满对爱的责任感与柔情蜜意,接下来,出于情感的自然流露,也为了给誓言划上一个完美句号,他决定吻她一下。树荫里很黑,她也没有反抗,只是部位不易找准,他最后碰到的是她的冰凉的鼻子。于是她哭了,在他的意料之中。根据某些文艺作品,此时女人总是要哭的,不哭不传统。他很高兴,觉得她纯洁,加之自己已把求爱程序履行完毕,不由得松了口气,拉她在湖边长凳上坐了下来。她的心里却是五味具全,昔日在白日梦中把初吻设想了千千遍,没想到这般仓促地给了他,一点过程也没有。再说自己还未考虑清楚,原是想走走看的,未必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关键是,他刚才用的是方言,隐隐还有大蒜的气味,这对她是一大打击,她是需要诗意的,没诗意毋宁死。幸好他及时安慰了她,他背了首诗,滥俗的“假如你是什么什么我愿作什么什么”,可必竟是首诗啊,用的还是普通话!当此际,乐声在水面上铺开来,远处还有紫藤的芬芳,他的臂膀温暖有力,抬起头,一轮满月在空中浮着,应了花好月圆的兆头__她收了泪,笑了。爱情,特别是被人爱,有总比没有好,她实在是孤独怕了。
当晚,她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笔记本,几近于虔诚地开始记日记。本子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缎子面,银灰色底子上织着传统的图案:小桥、流水、梅树、楼台,一对男女在其中走着,想是回家去。本子放了两年了,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花体的英文,中世纪的华丽装饰风格,不细看看不出,却是“罗曼司”这个词。另夹了几片玫瑰,添缕渺渺茫茫的气息,定下纪念的基调。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污渍,可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已酝酿了众多的文字,是关于爱情的种种设计:风花雪月的意境、机智的对话、誓言、纪念日的仪式、吻和拥抱,万事俱备,就象剧本已经写好,只等一个男主人公,而且不管“他”是谁,只能按既定方针照本宣科了。此时,写下日期,宣告开始,那些潜在的文字便疯了般浮上纸面。到了11点,楼里熄了灯,她点上蜡烛继续奋笔疾书。其实,这日记与其说记录了她的所见所闻所感,不如说记录的是她想经历但没有经历因而必需说服自己说是已经经历了的东西。夜深人静,她辛辛苦苦地写着,笔尖擦纸发出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雨声,象蚕啮咬着心,又象漫漫长夜,没个完结。一支白蜡矮了下去,她的激情还涨个满怀,不吐不快。借着最后一点烛光,她终于完成了这篇日记。湖边的一切可能是真真假假的故事,但唯有这白纸黑字的记录才是历史,抱着这样的信念,她心满意足地睡了,一觉到天亮,半个梦都没有。
第二天,他一早来约她,没通过喇叭,只在楼下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还在妆扮,听到这喊声很是粗鲁,又喊的是自己的名字,顿时有些失面子的感觉,赶紧推开窗摆了摆手,又见他只穿了身系里发的运动服,土里土气地袖着手,心里更是一急,大梦初醒似的:这样一个人,原来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她顾不上挑衣服,套了身牛仔装匆匆下楼,为的是把他带开,省得丢人现眼。他可不觉得,还以为她是急不可待,自从昨晚那一吻,他以为她身上已盖上了自己的大印,因此感觉十分良好。
会合以后,二人在校园中散步。他本建议回宿舍的,私心是别人都在泰山,没人打扰,便于重温昨夜的温馨一幕,但是她不同意,她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这么“贱”,她不能这么“快”地去他那里,哪怕是集体宿舍。他们就只得在校园里绕来绕去,她一股无名火未消,绷着脸,一言不发,剩下他没话找话地辨认着这是什么树,这又是什么花。梦想与现实有着残酷的距离,她低着头,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走了约有一个小时,她忍无可忍,不客气地说渴了,要喝可乐,说完选了条长凳径自坐了,他还是觉不出有什么别扭,倒象得着个表现的机会,欢天喜地地去了。她知道好远才有冷饮店,原打算借机考虑一下下一步,想个既疏远他又吊着他的措辞,例如:想了一晚上,感觉现在还是应该注重学业,一年后再说好吗?她没想到他回来的那么快,可能是一路跑去的。她见他胳膊紧张地端着纸杯,生怕走不稳溅出来,脚下却一溜碎步,一副眼镜快滑到鼻尖上也顾不得扶,又滑稽又可怜的样子,不由得心一软,也罢,老实人可靠。她换上笑脸,二人并肩坐着喝着可乐,又成了热恋的一对。
春假一共三天,每一天恨不能掰作两天用,他们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光,她的罗曼司里又有太多的计划要实施,真是忙不过来也耽误不起了。热恋中的世界分外美好,在她看来,有那么多的细节可以载入“史册”,譬如,他们去公园划船,湖面上风大,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划到某处,任小船随波逐流,他们只是静静地拥抱着,默默无语,__她便在日记上很激情地写:“水天一色,只有我们这一叶扁舟,风浩大,吹着我们向着茫茫不可知的未来,我冷了,也许是有点怕了,但是他总是那般坚定,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我的肩头,衣上尚有他的体温,一瞬间,我明白,他是爱我的,在我们这份爱情里,他比我坚定 他把船划进荷花间,清香四溢的氛围里,他轻轻拥住了我,小船无声无息地荡着,象是我暗暗涌动的心。啊爱情,这爱到无言的境界,我喜欢。大言希声,那一刻,我在心底发誓,我将无负这份真情。”再例如,他们看完通宵电影,凌晨回来的路上,路过花园,他为她采了一朵月季花,在她笔下,那月季便变成了玫瑰,而且是“生命中最美的一朵,在我们必经的路上,被他采来,为我,为我们的爱。”学校规定女生宿舍男性一律不许进,但是男生宿舍女性可以随意出入,他坚持邀她,她也就同意了,那是春假的最后一天,象是一个值得珍惜的日子。他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快,急急渴渴的,她跟在后面,心里忐忑不安,又是心虚又是激动,几次想夺路而逃,终究硬着头皮向前,两个人四只脚,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如有好多人行动,乱七八糟的。他打开门,见她在门口犹豫,拉了她一下。八个人一间屋子,扑面而来一股浑浑吞吞的味道,他很急迫地锁上门,却又不敢有进一步的举动,讪讪地叫她猜哪一张床是他的,她想起他锃亮的皮鞋,猜了一张最干净的,却不是,他倒不以为意,颇自得地指了靠门的上铺,尤其是墙上龙飞凤舞的一张字,写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明白这是有着大俗大雅意蕴的,可是用的人多了,到底媚俗,于是便笑笑,不置可否。他见没有反响,有些慌神,又拉她看自己的几本书,特意抽出《废都》念叨:贾平凹这本不错。他把“凹”字读作“敖”,她忍不住纠正,说应该念“挖”,他脸红了,转身去摆弄录音机。她见他这样,后悔自己的多嘴,有意缓和气氛,从书包里掏出两根蜡烛点上了。他放好恩雅的录音带,熄了灯,又从床下翻出预备好的红葡萄酒和一袋五香花生米。她先是不喝,可是经不起劝,一喝才发现酒量颇好,恐怕他都不是对手。两人不知不觉喝了一整瓶,借着酒意,把“我爱你”互相说了好几遍。醉眼朦胧加上烛光映衬,他觉得她星眸流转面若桃花,不禁动了情,两人吻了好一会,亏得她还理智,他也没有造次。
小玫他们从泰山回来,免不了拿他和她嘲戏一番,他只是傻笑,心里是高兴的。她则不冷不热地应付着,充分展示自己是“被动”的一方。在大家的起哄下,到底请了回客,是去看老电影《罗马假日》,一块钱一张票,他私下对她说老电影便宜,嘿嘿地笑着,面有得色,她不免觉得他小家子气,可是学乖了,没说出来。大家都给面子,全部到场,李钢还买了盒装的饮料,皆大欢喜的气氛。灯光刚刚转暗,他就握住了她的手,再也没放开,她先还羞涩,后来悄悄看看两边,发现大家都是手拉着手的,松口气,觉出种没被众人落下的欣喜。
公开后的爱情没了神秘和期待,变得踏踏实实熟门熟路的,他和她也就这般进行下去,一步步沦为典型的校园鸳鸯。所谓校园爱情,真是大同小异,人人都以为自己的这一份是不同寻常的,却不知同样的情节同样的情景同样的语句均已在校园里搬演了无数次,早已是老生常谈,不新鲜了。
这爱情公式照例是由男生在女生楼下翘首盼望开始的,勤快些的一大早就在窗下叫着心上人的名字,二人一起去操场跑步或是美其名曰学外语,幌子罢了,无非是想早点见面,一夜不见如隔三秋一般。一般的是中午来,带着饭盆勺子,原先食堂用饭票,谈恋爱的标志之一便是二人的饭票统归女生管,现在食堂改计算机管理了,但多半还是把钱存到女生的饭卡上。食色性也,恋爱中每日的吃饭依然是大事,所以要二人约好了一起去。他和她总是在路上就商议好这顿吃什么,是红烧狮子头还是蛋炒西红柿,是买馒头还是米饭。他家在西北农村,吃上亏欠久了,胃缺肉,总想吃荤,又爱面食,她则属于南方的小城女孩,遵循着一套不成文的清规戒律,喜欢青菜米饭,是以两人的意向不是很统一。她让着他,听他津津乐道地谈食谱,只说“随便”。到了食堂,照例是人如潮涌,她把饭卡交给他,自己在后方占座位,由他挤到窗口冲锋陷阵。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正对鸡着迷,加上她的经济支援,他便吃鸡吃得极上劲。鸡不是很好买,人们富裕了的缘故,食堂里的鸡翅鸡腿皆畅销,来晚了的只有买鸡胸的份。高年级的学生课少,永远是食堂的第一拨顾客,鸡们那有滋味的部位就通通进了他们的胃袋。所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与下了第四节课的低年级同伴们为鸡胸而拼搏。大家都饿得狼一般,骁勇善战,拼抢积极,难免搞得汤汤水水。于是她就常看见他油渍麻花地从人堆里钻出来,沾沾自喜地笑着,恶俗得令她反胃。他的吃相也恶,常要到青筋毕露满嘴流油的地步,把几根骨头吮得啧啧有声,好几次,她极想摔手而去,但想到后果,她把自己碗中的菜默默拨到他碗里,忍了。有句名言怎么说:爱就是要忍耐,她不动声色。她明了自己这份爱情是俗话说的“鸡肋爱情”,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是她相信教育的力量,她决心把鸡肋慢慢熬成味美的鸡汤。为此,她格外雅致地嚼着自己那份菜,象是公爵夫人在皇室宴会上。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再者,他本不是木头一块,天生敏感得很,加上身世作怪,更怕被人瞧不起,渐渐就有意识地克服毛病,注意进餐礼仪。他一向求上进,原是没有人管教,想学上流社会的举止而不得法门,现在有了老师,岂有不从善如流之理?不过十天的功夫,肉虽少不了(她以“不可食无肉”的雅士传统原谅了他),他其他方面倒比城里学生还讲究了。到后来,二人象当众表演雅痞风范一样,边谈着一上午各自的行动轨迹边细嚼慢咽,一顿饭要耗去四十分钟,很让旁人疑心他们是否生活在白日梦中的巴黎。
饭后,他们各自回宿舍午休,她的习惯,午间一定要睡上一觉,据说可以养颜。下午课后,二人再次集合,吃晚饭。吃完晚饭时间刚是黄昏,很恬净的一段时光,他们开始散步。散步是有一定路线的,从她的宿舍出发,沿着荷塘走到图书馆,再拐向小花园,花园里的西府海棠树下有张石凳,在那里略坐坐,或许温存一下,左不过是接吻,然后再到冷饮店喝上杯可乐,为省钱他们总是只买一杯,你一口我一口的,透着恩爱。有一阵,学校规定不许在大庭广众之下“勾肩搭臂”,还派了校卫队骑车巡查,他们便去校外散步,反正除了大风大雨,从不间断,有时逢上小雨,共撑一把伞,甚至觉得更有意境。
散完步是七点,正好去自习。他们挑一间人少的自习室,挨在一处坐了。她心细如发,又嘴馋,除了书本笔记,还带着水杯椅垫、抹布卫生纸、面包瓜子以及随身听,不象自习,倒有些象小鸟做巢。说起来,校园恋人们确实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所以每间教室里都有这么一两个鸟巢,甚至一间教室只被一个鸟巢占据。冷清的日光灯下,一对恋人头挨着头挤在一个角落,既旁若无人又可怜巴巴。识趣的人背着书包上来,在门口一看形势,转身再去找别的教室,有心存嫉妒的,偏要扫他们的兴,赖着不走,在前排劈里啪啦收拾好地盘,算是“扎下来”的仪式,潜台词是“请君自重”。而其实,恋人的眼中是没有旁人的,再乱再冷清,都不干事,只要两人挨着坐下,眼里心里便是二人世界,任谁也破坏不了的。但,他和她都不是一味沉溺的人,皆是从小地方考上大学的,千难万难过,不比城里的同学有资本悠哉游哉。难以抹杀的城乡差别,使那出人头地的心思总在内心深处盘旋不止。再者,中学时代光顾背课本应付考试,底子薄,不用功也真不行。就这么着,二人的自习还挺象回事。
九十年代的大学生无一不被外语所苦:出国热感招着,未来要求着,学校逼迫着,外语在各门学科中的地位迅速爬升,几乎如日中天,后来学校干脆规定,不通过国家英语四级考试不发学士学位。这可苦了她。不知怎么,中文系的学生在全校各系里外语要排倒第一,而她的水平在中文系里又要在下游,眼看四级考试近在眉睫,她急了。数学系的外语水平全校属一属二,他稳能过关,于是帮她突击恶补,每晚在鸟巢里发奋,一泡泡到十点半。他的土法虽上不得台面,却管用,她很快摸着门道,大有进步。趁她做练习背单词的当儿,他闲着无事,扯过她的中文课本看,恰是古典部分,唐诗宋词,他很喜欢,而且越读越有兴味,竟入了迷,看完了《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选》,又看她的《中国文学史》,不懂处偷空问她,她也乐得卖弄学问。两人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加上又勤奋又好问,不久,都通过了四级不说,他的中文水平也大有进益。此后,二人在鸟巢里便常有斯文的话题,她格外高兴,因为雅是能掩俗的,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无形中高了二三分。
考完外语,就如同加了一道保险,大学文凭十拿九稳,此后的生涯,大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们松懈下来,全心全意地沉醉于风花雪月,除了每日泡在一处,又安排了不少的活动内容。这些活动是仪式型的,是构成“校园爱情”的约定俗成的因素,是人云亦云缺乏主见的,也是平稳固定不可或缺的,就象一些大众菜肴,比如鱼香肉丝,主料配料作料火候次序无不一一规定好,按谱进行准不会错的,倒不是说不可改动一二,只是改造后的东西别人未必会承认还叫“鱼香肉丝”。这些活动计有:双方的生日,相爱纪念日,朋友聚会,看电影,逛街,野餐,中外节日,以及不定期的灵感突发的庆典。而每一活动又包含若干元素,例如她的生日就应有以下细节:由他精心购买的礼物一份,玫瑰一朵、半打、九朵或一打,烛光晚餐或有蜡烛的生日蛋糕,暗处的吻,由八音盒或音乐贺卡或人声演唱的生日快乐歌,当然还有海誓山盟__并不求质,但求事事俱备,方才无怨无悔。
与此同时,两个宿舍的爱情随着气温的升高逐步如火如荼,情侣们拼命抓住他们怕将消逝也知道终将消逝的热情。在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人们所能经历的最不平凡的事件恐怕就是爱情事件了,因此,每个人都在为不平凡而努力,费尽心思地将一切复杂化,添油加醋、旁生枝蔓、误会与巧合、插足与被插、以退为进、翻云覆雨,总之是无所不用其极。安红率先换了男友,令人诧异的是,这回却是个老实八交的优等生,憨憨傻傻的,不会玩,不会穿,家里又穷,靠奖学金度日,特别是脾气极倔,没两日竟出手打了安红。更奇的是安红全没往昔威风,低首下心地,百般迁就,每天诚惶诚恐地给对方打饭,自己掏腰包给对方置装,更有甚者,还有人看见她在男生宿舍的水房里给对方洗衣服,其中包括一双袜子,真是够耸人听闻的。宿舍里另一女生爱上了好友的男友,朋友成了冤家,为此二人日日交火,由口角升格为动手,吓得那当事男生激流勇退,另找了外系一个女生。得知这一消息的当晚,二女生化干戈为玉帛,一起去小餐厅霄夜,一瓶啤酒灌下去,昔日的爱是“英雄所见略同”,今日的恨则是“同仇敌忾”,执手相看泪眼,前嫌尽释不说,两人的友谊更因此有种风雨同舟的悲壮。小玫和李钢仍旧是公认的金童玉女,都是本地人,已经互访过对方的家,家长也都满意,小玫的中指上甚至戴了个戒指,银的,但是很象是白金的,蛮象回事的,自此小玫爱支起手臂、双手合十,戒指的那点光亮闪闪烁烁的,耀人眼目。--一出出佛如现代版的“训悍记”、“二女争夫”、“王子与公主”。与大家那充满戏剧性的爱情相比,她和他的这份就显得稀松平常了,倒不是没波折,只是不够波澜壮阔,没波澜就没有观众,没有观众也就谈不上戏剧化,所以他们的小世界永远是平铺直叙的散文,间或夹杂些诗意的句子,仅此而已。
她的家里每月给她按时汇生活费,三百元整,是校园里的平均数,要吃饭要穿衣要买书,无论如何谈不上富裕。他的钱更少,每学期开始的时候带来八百块,还是父母东挪西借勉强凑的。他好面子,朋友过生日开派对随礼的份子钱他从不吝啬,只好私底下克扣自己,少吃肉、不买书、少看电影。他没钱买衣服,但是洗得勤,有时还用茶缸盛了开水充作熨斗,烫得裤线笔挺,是以外表上不算寒伧。初谈恋爱,他打肿脸充胖子,应付了一阵子,但渐渐就显出了囊中羞涩。离暑假还有十天,恰逢她规定的某个纪念日,他咬咬牙进了鲜花店。玫瑰每朵三元,新到的货,鲜艳欲滴的,可他盘算半天,还是决定买六朵康乃馨,略有些凋零了,每朵只卖一元,眼看着小姐用玻璃纸和缎带把花们捆扎起来,他又改了主意,说是不要了,惹得小姐老大不高兴。当晚,他潜进生物系的花窖,胡乱摘了一大把花,天黑看不见,心情又紧张,回到宿舍才发现手指上好几个口子,偷回的花却是真正的玫瑰。他把花插在茶缸里,兴奋得无法入睡,月光静静地从窗外俯瞰着花朵,花香袭人,他吮着伤口,竟有些泪湿。可惜天气闷热,他又没有经验,花多水少,一夜之后谢了大半,他勉强收拾残局,挑了六朵用张旧《中国日报》裹了,满心真欢喜全泄了气。可是她不觉得,见了花高兴得什么似的,马上邀他暑假跟自己回家。
在校园爱情故事里,回家可是桩大事,一进家门,家长再一首肯,几乎就和社会上的爱情一个模样了。她心里其实早就盘算好了的,甚至给家里去了信,说“可能要带名同学回家”,倒不是说对他有多满意,只不过中学同学里有点攀比风气,几个闺中蜜友都领人回家了,她不愿意当另类。再者说,就是领回去,也不说是恋爱关系,大家心里有数,就是日后散了,也不算什么。对于她来说,这次花的事算是个考验吧。她在心里下过决心:如果他送花来,就带他回家;如果没有花,则不妨考虑一下小祝--小祝是她的同省老乡,近日颇有点意思。他听了邀请,傻了,不是不高兴,一年的交往有这么一天说明了爱情的成功,不过现在实在是没钱了,总不能空手去吧。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从没向家里吐露过恋爱的风声,父亲倔,几次叮嘱他上学期间不能谈恋爱,如果自己去了她家,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他马上还得带她回自己家,父亲的态度还不知道什么样呢。总而言之,他认为:“事情还不成熟,所以不应操之过急”。她热脸贴了个空,登时变了脸色,可是因为拿不准对方的想法,又不敢做得太过。于是幽幽地给自己搭台阶:也好,我不过是一时高兴。他听出了其中的酸意,知道她委屈,可惜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得搓揉着双手,手上的伤口破了,血流了下来。看在血的面子上,她只好原谅了他,不过心中总是别扭。
送她上火车那天,少有的热。学校为学生们包了节车箱,热腾腾的都是大学生们的气味。他扛着她的行李在前面挤,她夹了只小包、摇着折扇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怕她热了中暑,他放好行李又挤下车去买雪糕,买好了找到车窗往里递,好久不见她接--原来她在跟邻座的一个男生说话,笑得跟朵花似的。雪糕的粘汁缓缓地顺着他的手肘流了下来。他心里马上有非常不好的预感,真想冲上车跟她回家。然而,他是懦弱的,这一犹豫的功夫,火车启动了,她匆匆接过雪糕,小声抱怨:“什么呀,看都化了。”他却不自觉地扬起手臂:“再见,等你的信。”
他一直没等来她的信。
车上的那个男生不是别人,就是小祝。小祝是外文系的,修日语,可能是学得入了境,举止都有些日本人的作派:一板一眼,有礼,特别是:执着。小祝是她的同乡,同省不同县,在同乡会上认识的。她的相貌别人看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是小祝第一面就看出门道:她有点像日本江户时代画里的歌舞妓,白,丰满,丹凤眼斜斜挑上去,可是不媚,相反却表情木然。小祝不是一般人,小祝一贯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所以他觉得她“不俗”,所以只要遇上,他就要多看她几眼。就是这几眼,让她以为有了意思,恰巧车上又坐了个并排,她心里感叹:缘分啊。--她不知道小祝是早有预谋,故意换的票。
一路的聊天,小祝以村上春树为开端。村上的《挪威的森林》前一年才翻译出版,知道的人不多,偏偏她懂,于是越聊越近,从村上到川端康成,到三岛由纪夫,到松尾芭蕉,到《源氏物语》。小祝卖弄他的本专业知识,侃得她眼里星光点点--要知道,她和她的他可没聊过这么长时间的纯文学啊。夜深了,车箱里的大灯熄了,同学们都跟着车的节奏,晃着入梦了,只有小祝和她激情地聊着,相见恨晚。第二天,火车快到她的家乡所在,小祝突然问她:“我能去你家借住三天吗,我一直想去某州,就是一直没机会。”--她答应了。她不是给家里写过信说要带同学回去吗,她几乎觉得小祝给了她面子。loading... -
2005-09-21
走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原]
走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马 凌
老友N历尽千辛万苦,拿下美国的MBA文凭,然后顺理成章地进了纽约的大银行,如俗话所说,成了“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我羡慕不已,除了通过伊妹儿表示“看鼓瑞球累身子”(),还狠狠心花天价打越洋电话,因为要问她的问题实在关键,需要从她的即时反应里做出判断。我的问题是:你找到属于你的咖啡馆了吗?越洋电话有两秒钟的时差,两秒钟后,我听N在那头疑惑地大叫:WHAT?我马上放下电话,其他的都可以通过网络说了。--我知道,在通往咖啡馆的路上,我又失去了一个同路者。
算起来,我和N属于比较“夹生”的那一代,也就是80年代中后期上大学的那一代。比起师兄师姐,我们有点向钱看,但比起师弟师妹,我们又没扔掉理想的大旗。鱼我们所欲也,熊掌亦我们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挣扎一会,再舍鱼而取熊掌也--因为熊掌更贵一点。虽然日后我们基本都变得“现实”起来,但是,我们真的挣扎过,也正是这点挣扎,使得我们与以后的人们有些不同。话说在我们的时代里,西化是时髦的,不过还没那么势利:我们喜欢海明威(尚不知道里兹饭店多么豪华)、背诵“人诗意地栖居”(没跟豪宅联系起来)、反复看《碧海情》(导演还没被好莱坞污染)、崇拜毕加索(没算过他的画值多少钱)。在那时候,“傍款”和“小蜜”的语汇尚未发明,女生们的偶像还是上个世纪的英国小女子简.爱。最关键的是,还没人琢磨着“位子房子车子票子孩子”,我们只是端起杯咖啡,就觉得心灵充实、生活诗意盎然。
咖啡算是个象征吧,西方的,文艺的,感伤的,需要细细品味的。相比之下,酒有点做作了,可乐有点甜俗了,茶有点中国了。就这样,我和N这群自视颇高的人,象模象样地端起咖啡,麦氏或者雀巢,加糖或者不加糖,奶精或者炼乳。因为咖啡同志众多,校园里也一阵风似地兴起了一个个“咖啡屋”,无比简陋,甚至就是白天的小食堂,地上还油腻着,可是有了烛光,有了披头士,偶尔,还有绢做的玫瑰。冬夜里,双手抱着那一杯混浊的亦苦亦甜的液体,我们围着蜡烛坐着,聊着很辽远的东西,眼睛闪闪发亮。那是真的,我们大睁着眼睛做梦,梦想着“天边外”、梦想着“生活在别处”。咖啡之于我们,不仅仅是有形的咖啡豆的粉末,更是无形的属于境界一类的东西。一位校园诗人曾模仿莎士比亚,他说:“给我来一杯咖啡,对于我们这些以梦想为职业的人,它是我们心灵的粮食”。冬夜里走出咖啡屋的时候,空气寒凉薄脆,我们小跑着道着再见。再见,咖啡馆见,再见。多么期待未来有一天,能在真正的咖啡馆里相见啊。一座咖啡馆,它代表了许多东西,小小的富足、几个朋友、三分悠闲、很多很多的心灵空间。就在那时候,某次从简陋的咖啡屋里出来道再见的时候,N说她一定要出国,因为那里有无数的咖啡馆,肯定会有那么一家,一旦进去了,就会永远进去,就象找到爱人,找到流浪者的家园。
N果然出国了,某种程度上为了一家咖啡馆。不过,当她泡得起咖啡馆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时间或者说失去了愿望,她在电话里不明所以地问:“WHAT”。算起来,离我们的咖啡屋已经有十年的距离了,同学中间,发财的发财,当官的当官,出国的出国,过小日子的过小日子,大家聚会都在酒楼里把盏言欢卡拉OK,谁还会记得昔日的咖啡馆呢。
突然觉得,自己一直是走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本来有许多同路者,可是逐渐的,很多人退出了,只有少数人还在向前走,那个咖啡馆遥远得就象神话里的圣地。我们相信,即使人间并不存在这样一个香格里拉,但走在那条路上的人,其实都在身体里熬炼着一杯咖啡,用曾经沸腾过的血液,用永存的精神的咖啡因。loading... -
2005-09-21
温柔的怜悯 [原]
温柔的怜悯
马 凌
我是在电影开始的时候才注意到最前排那对老夫妇的。
上映的片子是《温柔的怜悯》,虽然例行要放的幻灯烟片已经打了出来,仍有好多人拿着话梅饮料之类出出进进。当我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时,并没有感到特别,她说:“您的票是31号吗?”这家电影院的座位29号和30号之间隔着过道,如果一对恋人被过道隔成牛郎织女,那就真是不走运了。我感到特别的是我所听到的回答,一个苍老的女声很慢很优雅地响起:“真是对不起呀同志,我们…年纪大了,来一次不太容易……我们想坐在一起,能不能和您换一下,那边,29号?”――我这才注意到前排坐着的是一对老夫妇,在微光的映照下,他们的头发已如雪一般银白。当老先生侧过身时,我看见他老式西服的胸袋中竟还赫然插着一枝鲜花。
也许,对于这两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今天是一个纪念日。从衣箱底下翻出旧日的西装,再从精心培植的盆景上剪下一朵馥郁的花,是为了庄严地走回昨天。也许,今天只是最普通的一天,他们互相搀扶着,冒着霏霏的雨雪,只是为了避开儿孙的眼睛,两个人坐在电影院中重新体味两人世界的温馨。而无论如何,对于他们,共同来看电影无疑是一次不平凡的经历。
女孩笑着说了声“好的”,坐到了通道的那侧。老先生看着她入座,附在老妇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便很放心地坐好了。坐得那样洒脱,我甚至可以肯定老妇人的手一定是握在老先生手中的。此刻,片名已经打了出来,麦克在汽车旅馆里酗酒的镜头出现了。
等到影片中的麦克抱着吉他唱起第一首歌的时候,一个捧了大堆零食的英俊青年走了过来。我注意到坐在29号的女孩伸手拉住了他,轻轻说了句话。青年向老夫妇这边望了一眼,就把食品堆在她膝上,相当自然地吻了她一下,然后从容地走了过去――明显的一对美丽可爱的情侣。
老夫妇没有觉察,他们亲密地靠在一起,凝视着银幕。
银幕上开始出现美国西部的田野。在高远的蓝天和一望无际的荒野之间,男女主人公正在耕种着一小块园地。
男主人公问:“想结婚吗?”女主人公答:“想啊。”
又问:“嫁给我行吗?”答:“行啊”。
感动于这样平淡无华之后的人情之纯、之真、之美,前排的老先生也不时和老妇人做着简短的交谈:“他们在种菜。”老先生说。
“是么。什么菜?”
“还不知道。”
“……”“那儿有一棵树。”
“什么树”“和咱家过去院子里的那一棵差不多。”
这样表面看来平淡至极的语言,突然有了别一种意义,像是在提醒着什么,提醒着一起去分享每一点悲喜、每一点自然、每一点回忆。
电影院里很静。老夫妇大概是因为耳背,声音很大,不过并不惹人讨厌。这絮絮的对话带给人一种不能不沉默的温柔心情。
银幕上,麦克在唱着一首深情的歌。
麦克的前妻辱骂他,不让他见女儿。
麦克重整旗鼓演唱成功了……麦克不再拥有往日的荣耀、金钱、豪华的住宅和女儿,但是他有了更好的――家、温柔的情感、一小块菜地。
我听见老先生在对老妇人说:“那儿有一小块菜园,只有五六垄,还有个稻草人,穿着……女主人的破衣服,戴着男主人的破帽子,它的姿势就像是马上要飞到天上似的。”
老妇人说:“那有多美啊,一小块菜地,还有个稻草人……我要是看得见就好了。”
老先生很急切地说:“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现在,麦克停下了。”
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原来,老妇人是个盲人!难怪老先生要这样一刻不停地解说,难怪两人的头要靠得这么近!是这样的一种力量使他们厮守着来“看”这样的一场生生世世的电影!银幕上的麦克说:“我从来就不相信有幸福这种东西。”
麦克,你错了,幸福不是功名利禄广厦肥田,幸福是那温柔不变的情感。你其实正是活在幸福之中的啊,就在那样的阳光和土地上,就在斜斜举着一根树枝的稻草人被风吹起衣衫的瞬间,上帝温柔的怜悯已悄然降临。
灯亮了,灯亮的时候我已是泪眼朦胧。
老先生站了起来,手有些微颤地给妻子围上围巾;围好了,又左右端详一番,再拉拉正,认真体贴如给新娘整理婚纱的新郎。
老妇人把手放进丈夫的手中,安然地随着他向外走。多年以前,她也是这样安然地踏在红地毯上的吧。
那对美丽的情侣紧随其后,女孩的手握在男青年手中。是出于默契吧,两人忽然相视一笑。
还有谁能说,这世上没有幸福呢?loading... -
2005-09-21
八重樱下 [原]
八 重 樱 下
那时侯,1934年日本横滨的一所教会中学,老师叫他保罗,叫她苏珊娜。出了校门,同学们叫她小林加代,叫他大岛一兵。而他对她说:“最好,你还是叫我郑左兵,那是父亲给我取的名字。”加代黑色的凤眼一低,浓浓的睫毛拂过,哈哈腰郑重地说:“哈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结伴回家,左兵在前,加代在后。他高高瘦瘦的个子晃晃荡荡地走,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她虽然穿着学校的制服,依然是微微的弓着背,象那个时代典型的日本少女,踩着小碎步。要过那道桥的时侯,他会站定,扶她一把,两人并肩走上十几步,然后下了桥,再一前一后地走。互相不说话,然而走得很安然。
市场附近的那条街。街角,有一株很大的八重樱。枝丫重重叠叠的,平日里不惹眼,一开起花来,满树的绯红竟热闹出万种风情。走到树下,他站一站,等她上来,二人客客气气地说:“沙扬那拉。”然后他向右拐,进入一条青石板巷,回家。她则继续往前走,二十几步远近就是她家的米店。女佣人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书包,热情的往拉门里喊一声:“二小姐回来啦!”左兵家里迎接他的只有母亲。
左兵的父亲郑孝仁是在中国和日本两地经商的广东人。他在横滨开了一间杂食店,专卖中国南货,生意很好,于是就在横滨买下了16岁的大岛由纪子作为外室。虽然谈不上感情,但由纪子日本式的温柔顺从较广东老家的两房妻妾要让人舒心得多,所以两人生活一直很平和。郑孝仁每年在日本住4个月,自从由纪子生下小左兵就住5个月。他在,由纪子穿戴整齐殷情服侍;他不在,由纪子卸下钗环勤俭度日。左兵4岁时,广东家中连着催请郑孝仁回去。这一去就不知怎么再也不回来了。日本的生意由管家代做。由纪子每月去帐房领一小笔钱,仅够糊口,一年半载才收到信,信上没称呼,只再三叮嘱好好照料左兵。到了左兵该上学的年纪,就收到帐房转来的一个红包,包里有一叠钱,红纸上写:左兵的学费。
日月如流,转眼左兵17岁了,在教会中学里是一贯优秀的学生。因为是中国人,还因为没有父亲,他没少受同学的欺侮,但是他不怕。他虽然瘦然而经打,也会发疯似的还击,渐渐地也就有了名气。那一次,小林加代在校门口迎住他,说:“放学后我们一起走好吗?我一个人走僻静的路,有些怕,拜托了。”其实加代一向是由家中女佣接送的。左兵当时一口答应下来,觉得有个弱小的日本女孩子居然请求自己的保护,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那时后,加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而左兵仍是未谙世事的少年。
每天,清早,左兵走到巷口,远远地就会看见加代在樱树下等着,见了他微微一笑弯一弯腰,就跟在他的后面走。日久成了习惯。左兵喜欢下雨天,下雨天加代穿木屐,噼噼啪啪地在身后响着,木板有眼有韵律。雨下大了,加代还会半掂着脚,在侧后方举着伞,给他遮一下。左兵喜欢加代那种半羞半喜的样子,觉得女孩子真好玩。
那一年的圣诞节,学校组织晚祷,允许大家穿校服以外的正式服装。左兵一出巷子,眼前竟是一亮:樱树下的加代穿了一件白底织淡淡樱花的和服,红底织银的襁褓,又因为雨丝霏霏,还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左兵第一次意识到加代有多美,不知怎的就心慌意乱起来,有一种马上想逃掉的冲动。少年的心啊,真是理不清楚。
1936年底,市面上的流言已经很多,大批华人开始返国。在涌向码头的人潮中,左兵紧随着父亲的管家,觉得自己是一滴水。母亲哀恸地哭着,她抓着左兵的衣服,泣不成声。
将近中午船快开的时候,加代突然呜呜咽咽地出现在舱门前。她是临时知道消息的,费了一个上午的周折才找到这里。加代筋疲力尽,她扑跪在左兵面前,只会说一句话:“可是,郑君,我喜欢你啊……”一时间,左兵的心中一片茫然,好象雨中加代的木屐一下子踏在了脑子里,每一下都无限悲凄地重复着:“可是,郑君,我喜欢你啊……”
一直到多年已后,左兵才意识到加代说出这句话要有何等的勇气,无望中的坚持,不奢望结果的表白,在最后一刻不顾一切,清清楚楚地说:“我喜欢你啊。”日本在左兵的记忆中,便是两个女人,头发凌乱,哀痛欲绝地站在细雨的码头上,她们互相扶持,呼喊,可是一切都是无声的,背景上,一树重重叠叠的樱花,静静的如雨落下……
然后便是49个年头。左兵在中国流亡,读书,工作,娶妻,生子,丧父,解放,大跃进,当右派,平反,添孙,丧妻。和同时代的人们经历着差不多的悲欢,磕磕绊绊地,却也没什么值得过多抱怨。中日建交后,通过红十字会,他知道了母亲的下落:自1937年开始当看护,1946年死于疾病,简简单单,也没什么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倒是时常,他的记忆中会出现一种声音,但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声音。他老了。
1985年他因一些产权问题回了一次日本。中学时代的老同学去饭店看他,走时留给他一张名片和一个返老还童式的鬼脸――名片是加代的。于是他终于记起了萦回在脑际的原来是加代的声音,加代扑跪在船舱中央,泪流满面,无限热烈:“可是,郑君,我喜欢你啊!”
他拨通了加代家的电话号码,凭着一种冲动,这冲动已经多年不见了。岁月冲走了许多东西,但是最纯净的留了下来,那因为缺憾造就的纯净。
没有惊叫,眼泪,叹息,懊悔和掩饰,平平淡淡的,他约她出来喝茶,说:“我回来了,茶社见好吗?”――好像他不过昨天才离开。而一切均可已从现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