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04-08

    竹人雅意 技近乎道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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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6年3月,正是文革后期的多事之春,王世襄先生居然以一手隽秀的行楷,手抄整理了四舅父的《刻竹小言》。逍遥淡定若此,令人感喟不胜。王世襄的母家翰墨书香,一门清芬,母亲金章精于鱼藻,大舅金北楼为北方画坛领袖,二舅金东溪和四舅金西厓均是竹刻家。王世襄幼年立于几案旁边,看众舅父作画刻竹,耳濡目染,深有会心。改革开放以后,经他的回春之手,不少被文革断了根脉的“遗老”传统得以赓续,譬如家具、葫芦、漆器、鸽子、蟋蟀等等,其中就有两个舅舅深爱的竹刻。董桥“抱怨”王世襄说:“读了他论明式家具,我迷上了紫檀黄花梨小匣笔筒;读了他说葫芦,我爱上了泛红光的葫芦;读了他写竹刻,我痴恋竹器。王老害得我好苦。”董桥不仅读过王世襄编著的三本论竹刻的书,还亦步亦趋地跟着收藏,王世襄从舅父金西厓那里继承来的一尊竹雕老僧,董桥觊觎许久,最后买到一尊类似的方才作罢。而艺术史大家范景中的《中华竹韵》以竹为经纬,串联起“中国古典传统中的一些品味”,刻竹虽是小技,编织于中,居然大雅。 

     

      金西厓(1890-1979)的《刻竹小言》写成于1948年,是历史上第三部竹刻专著。他是营造学社成员之一,曾到英国读建筑,本来向仲兄金东溪学习竹刻,后因“爱之入骨”,技艺精进有出蓝之妙,终成为20世纪最著名的竹刻家。《刻竹小言》起首叙述竹刻简史,“竹之始用,远在上古。操作之具,起居之器,争战之备,每取给于竹。六书盛行,削竹为简册,文字乃书于竹。礼记玉藻,士大夫饰竹以为笏,是用竹于典仪,且有纹饰之施焉。晋王献之有斑竹笔筒名裘钟。六朝齐高帝赐明僧绍竹根如意。庾信有‘山杯捧竹根’句,皆为竹制之工艺品,而有殊于一般器用矣。”20世纪70年代,湖北江陵拍马山19号战国墓出土的一件“三兽足竹卮”,大概是迄今发现的中国现存最早的竹刻品实物。长沙马王堆1号墓出土的西汉早期的两件彩漆竹勺,运用了浮雕与镂雕技法,已经具备竹刻工艺的初始特征。向为人所称道的日本正仓院藏唐代“留青仕女花鸟尺八”,器表留青筠作阳文,雕有仕女、树木、花卉、鸟蝶等纹饰,纯为唐风,古色斑斓。以上三器,皆可作为中华竹刻源远流长的证明。 

     

      说到竹刻的历史源流,金西厓《竹刻小言》从前人著述中得益颇多,这就不能不提及历史上的第一部和第二部竹刻专著:清代金元钰的《竹人录》和近人褚德彝的《竹人续录》。金元钰,号坚斋,嘉定人,生平不详,大约生活于乾隆嘉庆年间,是钱大昕的弟子。嘉定古称“疁城”、“练川”,地处吴中,现为上海市嘉定区。晚明吴中富庶,市民文化兴起,本来属于文房清供的工艺器物成为世人争相购藏的珍玩,《广志绎》载:“寸竹片石,摩弄成物,动辄千文百缗。”商品社会使原有的社会阶层松动,士农工商“四民不分”的一个后果,是使著名工匠身价倍增。袁宏道慨叹说:“薄技小器,皆得著名”,“当时文人墨士名公巨卿,炫赫一时者,不知湮没多少,而诸匠之名,顾得不朽。”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下,正德、嘉靖年间,嘉定出现了朱松邻、朱小松、朱三松一门三代竹刻名家,号为“嘉定三朱”,声名远播。他们创造性地将书、画、诗、文、印诸艺融为一体,并完善了“窪隆浅深可五六层”的多层雕镂技艺。在他们的带动和影响之下,嘉定工匠“争相摹拟,资给衣馔,遂与物产并著,”终于使嘉定竹刻“与古铜、宋磁诸器并重,亦以入贡内府。”在乾隆皇帝的推波助澜之下,嘉定竹刻达到全盛期,当时的封氏一门三兄弟远近闻名,而他们世居的马陆封家村,男女老幼人人刻竹,盛况于此可见一斑。金元钰躬逢盛世,其父为竹器藏家和竹刻鉴赏家,他自幼受父亲影响,见过不少名作,访过很多竹人,不仅如此,他的老师钱大昕也是竹刻爱好者,偶尔亲自奏刀。正是因此,他的《竹人录》从摩弄亲炙中得来,翔实地记录了嘉定竹刻的创始与流变,竹人的生存状态和奇闻轶事,是一部文字晓畅、要言不繁的史料笔记。《竹人录》书分两卷,上卷为竹刻家七十余人小传,下卷集录了与竹刻相关的诗歌文赋等四十余篇。本书于嘉庆十二年(1807)初刊,后遭兵火,传本甚希。 

     

      在竹刻艺术领域,《竹人录》为第一部经典之作,但缺憾也是明显的,金元钰只求“用以备吾一邑之绝技”,存在地域之见,致使与“嘉定派”颉颃的“金陵派”在书中毫无踪影。为了弥补这一缺憾,清末民初余杭人褚德彝(1871-1942)编写了《竹人续录》,于1930年刊印。褚德彝为篆刻家,擅长书法绘画,精于金石考证,于竹刻也颇有研究。他增补了金元钰未曾收录的非嘉定籍竹刻家,还把时限延至民国,共收竹人八十七位。《竹人续录》也分两卷,上卷辑录诸书中所载的竹刻家,间有按语记录他过眼的作品,下卷皆是与竹刻相关的逸闻趣事,名为《竹尊宦竹刻脞语》。从视野上说,《竹人续录》更为开阔,旁搜远绍,颇富闲趣。比如他引用宋代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说唐代德州刺史王倚家所藏笔管,其上刻《从军行》诗意图,“人马毛发,亭台远水,无不精绝”,可证竹刻艺术始于唐代。尔后,他笔录清代方亨咸《邵村杂记》和王士祯《池北偶谈》中有关“武风子”的段落,说“武风子”是云南武定人,“被发徉狂,垢形秽语”,但是“特有巧思,能於竹箸上烧方寸木炭,画山水、人物、台阁、花鸟、鱼兽,曲尽其妙。画凌烟阁功臣、瀛州十八学士,须眉意态,衣裙剑履,细若丝粟,而一一生动。”褚德彝判断说,武疯子与唐代王倚家那管笔的制作者,同样神乎其技。 

     

      苏东坡云“无竹令人俗”,传统文人多以竹比德——中虚劲节、清高独介,堪比附君子。竹材本是与金玉象犀迥然有别的材料,文人雅士以此标榜,与达官富绅划清界限。不料竹刻艺术开花散叶之后,广受欢迎,举凡笔筒、诗筒、香筒、臂搁、扇骨、笔洗、水丞、储物盒、砚屏、山子摆设、甚至印章、簪钗等,皆有“此君”身影。名家佳构,动辄天价,金钱对艺术的过度侵蚀,造成金陵派“南宗”失之于逸笔草草的粗制滥造,嘉定派“北宗”则灭绝于秾华艳丽的王家风格,到20世纪,虽有金西厓心摹手追,竹刻还是大大地衰落了。由于历史的原因,三部竹刻专著多年来一直没有再版,八十年代以后,少数竹刻爱好者只好以手抄和民间印刷的方式小范围传布。此次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艺术文献丛刊”,将《竹人录、竹人续录》精校付梓,于竹刻艺术而言,善莫大焉。刻竹虽是雕虫小技,但正如明人张岱所指出的,“盖技也而能近乎道矣。” 

     

     

     

      相关图书: 

     

     

      《刻竹小言》: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72171/ 

     

      《中华竹韵》:http://book.douban.com/subject/6008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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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错不错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