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08-07

    名心难化 -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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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生高考失败,路过邯郸,客栈里遇到道士吕翁,倾吐自己的人生理想: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吕翁借他一个枕头,枕上梦里,人生波澜壮阔、享尽富贵荣华,八十岁,寿终正寝。蓦然醒来,身犹在小客栈,店主人蒸的黄粱米饭还未熟呢。故事出自唐代传奇《枕中记》,也是典故“黄粱一梦”的由来。

     

    至明代,汤显祖改写为戏剧《邯郸梦》,大加发挥,塞入许多有趣的细节,比如卢生临终,招呼大儿子扫席焚香,铺设文房四宝,他要写下遗书,谢过朝廷,那就死也无憾了。妻子怜惜他体弱,说用不着自己写啊,儿子记下来不就行了。卢生正色道:“你不知,俺的字是钟繇法帖,皇上最所爱重。俺写下一通,也留与大唐家做镇世之宝。”

     

    临死了还想留下墨宝传之后世,对卢生这种行径,明末大文人张岱下了句判语:“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这爱好虚名的业根啊,像舍利子一般,劫火猛烧也难以化尽。

     

    张岱是在《陶庵梦忆》序言里发表这个意见的,其实颇有自嘲的成分。张岱的这一生原本繁华靡丽,良园精舍,美婢娈童,鲜衣怒马,美食清茶,华灯烟火,梨园鼓吹,古董花鸟,无所不有,无所不精,转眼间国破家亡,穷到衣食都成问题,而“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岂不也是“名心难化”?

     

    食色性也,可是按照马斯洛的理论,生理需求还只是人的“低级需求”,向上看,尚有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那最后两样才是“高级需求”,所谓“名心”,在此。张岱的前半生,在公众心目中是一个世家贵公子,即便不入仕,社会地位仍是高的,足以满足“高级需求”。可是改朝换代以后,身无长物,惟一方断砚、数卷残编,此时要满足“高级需求”,也只有凭藉著书立说来赢取生前身后名了。

     

    哲学家霍弗对于“言辞人”(man of words)颇有洞见。“言辞人”可以是教士、先知、作家、艺术家、教授、学者或一般识文断字而心存高远的知识分子。与大众不同的是,“言辞人”有一种特殊的“虚荣”,那就是被肯定、被尊重。箪食瓢饮不打紧,别人赞两句、后世赞两句,那才是高端的、正经的事儿。实话说,我很庆幸张岱的“名心难化”,使他留下颇有分量的文章,供我消遣这个暑假。可是我又不无悲悯地思忖,还有千百万同样“名心难化”的当代卢生,不知身在梦里,高声叫着:“电脑伺候,闲人闪开,待我打下这140个字儿,留与网友们转发收藏吧!”

     

     

    本文已发于《上海壹周刊》,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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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子 2006-08-07

    评论

  • 马儿之争高傲好强、狗儿之斗盲目虚荣、蟋蟀之搏热血冲动,文人争风吃醋表面高傲难掩内心虚荣、一腔热血终究是盲目。
  • 有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