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08-06

    三师叔 - [书事]

    Tag:

     

     

    王安忆在复旦,马原在同济,格非在清华,毕飞宇在南京大学,阿来在四川社科院,二月河在郑州大学,梁晓声在北京语言大学,刘震云、王家新和阎连科在人民大学。我不是文坛中人,不知道这个名单还能拉多长,但是,专职的或是客座的,作家们走上讲坛显然很入时。正是因此,看到《陈年旧事》的封套内页,在“作者简介”下郑重写着“曾任金陵职业大学教师”,不免百感交集,此君太老实!

     

    论资格,我觉得叶兆言是可以在南京大学执教的。一则他是南京大学中文系正途出身,80年代中期就拿了硕士学位。二则他有家学渊源,祖父叶圣陶自不必说,父母也不是等闲之辈。三则他喜读闲书,眼界开阔,散文随笔写得杂花生树草长莺飞,肚子里很有几斤墨水。四则他写了太多的南京人物,特别是南京大学校史中的著名人物,堪称“杰出校友”。最不济,他也足够资格当“三师叔”。三师叔者,比不了传衣钵的大师伯,比不了知上进的二师叔,三师叔有点像旁观者,对于本门的历史、大佬、恩怨情仇,了若指掌。在还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三师叔于酒酣耳热之际透漏的掌故段子是后学的“入门须知”;即便有了互联网,三师叔的见识和眼界依然重要。我觉得,三师叔的最佳境界是:闲话不无聊,笑话不下流,说理有真知,扯淡有性情。何况叶兆言夫子自道:“对日记有特殊爱好,恐怕是偷窥欲作怪,曾经收集了不少。”一个有“偷窥欲”的三师叔,也就是一个有钻研精神的三师叔!莘莘学子们,你们有福了。

     

    《陈年旧事》写了民国时期的48位名流,大部分属于学术圈。圈子者,按照时髦的学界术语,乃是“学术共同体”,要以“文化场域”和“社会资本”分析之。构成圈子的各种社会关系,说得坦白了,不外乎师承关系、雇佣关系、门第关系、同仁关系、姻亲关系。以后者举例,曾国藩的后人中有一个女考古学家,终身未婚的曾昭燏。她的哥哥曾昭抡是化学家,娶了语言学家俞大絪。俞大絪的哥哥是弹道专家俞大维,俞大维娶了陈寅恪的妹妹陈新午,他们的儿子是蒋经国的女婿。俞大维和俞大絪还有个妹妹俞大綵,英文教授,门下有白先勇,俞大綵本人则嫁给了学霸傅斯年。壮观!

     

    圈子者,有共识、有惺惺相惜和同仇敌忾,但是也有分歧、有形同陌路和势如水火。叶兆言坦言,后人写民国,说起南京大学的前身中央大学,常喜欢谈论老先生们如何风雅,“殊不知自有中文系以来,文人相轻的阶级斗争就没断过。”仅就中央大学中文系来说,黄侃和吴梅的互殴、陈中凡与胡小石的翻脸、胡小石对朱东润的无情,让圈外人看了也是惊心动魄。前些年“民国风”劲吹的时节,凡事向“佳话”处看,还是叶兆言客观并且达观,他说“有学问的人产生龃龉,本是人之常情”。民国文人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未能免俗吧。

     

    没存着为民国文人树碑立传的心思,《陈年旧事》写得十分放松。叶兆言调侃上世纪20、30年代的学者们,赶上了“黄金岁月”,教授们“真金白银”。特别是“学成归来”的一批才俊——拿没拿文凭和学位另说,国外镀点金,衣锦还乡,到处都是好位置等待,马上就大学教授,就系主任,就文学院院长,年纪轻轻,薪水动辄几百大洋。于是住舒适的小洋房,娶洋老婆、女学生,生下一大堆儿女,风光十足。叶兆言敢于说:“先前回来的精英,平心而论,不是在国外学得好,而是因为身居要位,有种种便利,又能够进一步努力,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个修得正果。”没法子,机会就是机会,现代学术体制刚刚建立,基本原则是“先到者先得”,后代学者打翻了醋缸也没用。

     

    可叹文人的好时光毕竟不长,转眼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洋博士的行情大变,教授们也有饿死之虞,文人圈的斗争和分化愈演愈烈。时至今日,一言难尽!若是从这个角度理解,三师叔离讲台远一点、离书桌近一点,也不错。

     

     

    本文已经发表于纸媒,请勿转载。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老同学 2007-08-06
    手机 2006-0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