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09-12

    公子岂是普通人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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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书,看到书名,分成三行,稚拙大字写着: 
       
      我这个 
      普通人的 
      生活 
       
      没忍住,一口茶喷了。 
       
      如果一个年产七十万字儿的红人给自己贴标签为“普通”,那我们还敢把自己叫作“人类”吗? 
       
      张公子是大红人,不是一般的红。一般红人或者在豆瓣红、或者在天涯红、或者在知乎红、或者在虎扑红,没谁像他这样四处放火满世界红的,甚至有阴谋论者怀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替他算着,自去年八月那本《代表作与被代表作》之后,迄今也不过半年多,他倒陆续出版了五本书,包括体育类的《勒布朗•詹姆斯传》、《迈克尔·乔丹和他的时代》,艺术类的《莫奈和他的眼睛》,小说类的《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以及这本随笔集。腹笥之宽,笔头之健,令人击节。 
       
      才子文章者,撷取一二故实,穿插点染,其意自见,讲究的是信手拈来,浑然成趣。若是惨淡经营,书囊无底,思滞手钝,就有头巾气了。若是浮华流丽,风流蕴集,用笔草草,又似太轻薄了。张公子文章就是这样好,离老夫子和脂粉团都远远的,举重若轻,行云流水,偶尔俏皮,一派阳光,是堂堂正正的公子做派。 
       
      我与张公子见过两面,一次是与他和他的她吃日本料理(不能说),一次是上海书展上给他当书托(与有荣焉),都相当愉快。我觉得,见面与不见面的差别还是颇大的,纸上的他是一位摇曳生姿、俊迈不群、翩翩佳公子,纸下的他却是一枚温柔敦厚、济济楚楚、略有些宅的大好青年。我感慨的是,张公子曾云:“我们绝大多数凡人,独自感叹天赋不足、创造不够什么的,其实都是幻觉。问题归结到最后,无非就是一懒,二拖,三不肯读书,如此而已。”承他谦让,把自己也归到“凡人”堆里,其实看他的每日时间表,不懒,不拖,肯读书,白日里上课,半夜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勤本来就能补拙,不拙的还这么勤奋,他不红,天理不容。 
       
      2013年接受《明报》记者访谈时,张公子谈到好作家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有或者曾有过异于常人的、对文字的执着——因为文字这东西,无论看上去多么轻松,真实写来,总是很不易的。”大实话。按照他一贯的一气呵成掉书袋的习惯,他一一列举了自己喜欢的语言风格:王小波小说语言里的韵律感;金庸先生要言不烦、形象精确的叙述;纳博科夫小说里富有同感的描述;汪曾祺先生松弛自在、厚润有肉的短句;司马迁语言里锤山凿石的力量感;苏轼写句子的长短自在;马尔克斯大量繁杂意象堆积之后,忽然一句话收尾的招牌套路;雨果的大量炫技式华丽铺陈;曹雪芹式的不黏不粗的伶俐句子;《金瓶梅》那种精确又口语化的叙述;杜拉斯晚年,一句是一句,但前后文气不绝的味道——细心的张粉看到此处当有所会心。 
       
      在《我这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勤奋又有才华的张公子避而不谈他的勤奋、收藏起大部分诗书,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把所见所闻所感敲打成文字换钱,那也毫不手软。于读者而言,此书是日常生活的感官盛筵,像他喜欢的纳博科夫一样,张公子的感官真是发育得好!他写“好米饭”,“就是当你揭开锅,扑簌簌一阵淡而饱满的香气腾完,会听见米饭带出一声极轻的‘浮’,像叹气似的。那时你就等着看吧,叹完这口气,米饭就会白净香软。”他写“凉白开”,“大夏天午后,蝉声织着丝,人盘腿坐在地上,半个脑袋塞搪瓷杯里,咕咚咕咚喝,从急吼吼到慢悠悠,最后温淡舒展而悠长。”他写“冬天的空调”,“空调耗电、又干、又很寡淡,好像没放肉的汤、兑了水的酒、虚情假意的接吻,让人暖和不起来。”他写威尼斯圣马可区依偎着的亚得里亚海,“那一片海水尽是幽蓝之色,越接近黄昏,其色越深。到日落时,海水蓝得像要吸收星辰,让你觉得喝一口,身体都会凉透。”——至于警惕的读者发现我引的以上几节里,张公子无论写什么,千回百转,总是绕回到口腹之欲上,那可不干我的事儿。 
       
      所谓灵机飞动,妙语连珠,本是张公子的看家功夫,再挑剔的读者,看到这里也不免莞尔:“纳豆这玩意儿,类似于印度蔬菜煎饼和中国香菜:喜欢的人无日或忘,讨厌的人觉得吃了会丧失生活的勇气。”“吃涮羊肉的名手,一口下去,这头羊前世今生有没有交配生育过,也是门儿清了。”有时,他的语言极富于节奏,化用了体育解说词、评书、相声、武侠小说诸般元素,比如这段: 
       
      “巴黎逃票的惯犯,普遍身手敏捷,老辣利索。你一眨眼,就很容易错过一幕好戏。比如,你看见一位爷,远远盯着地铁闸机,调整步伐,好,这就是起了心思;看他紧跑两步,手一按地铁闸机两边,撑臂、送胯、扬腿,一个漂亮的体操鞍马动作,‘嗖’就飞过去了,行云流水一般;跃不过的,就是一个猫腰滑步,低头一钻。总之吧,就跟成龙拍喜剧片似的,一眨眼,人已在地铁闸机对面,身子一直,倜傥的抖抖袍襟,满脸都是潇洒磊落理所当然,让人不由得想拍两巴掌,喊一嗓子好。” 
       
      本书里,有一篇《追慕一个人,是一段怎样的时光》,以调侃的语气写了一般粉丝追星的心路历程:从一开始知道名字、对“造星工程”的反感,到偶然接触作品、一见倾心,再到媒体对明星狂轰滥炸、粉丝小团体建而复散,明星自是载浮载沉,粉丝对明星的认识也是潮起潮落,最后,漫长的岁月之后,粉丝与明星街头邂逅,还原成普通人面目的明星,令粉丝不胜唏嘘。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悲伤,而又真实。不知怎的,我很有代入感地想说,张公子,当你老了,安闲迟钝,出现在餐厅里等外卖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太、胖! 
       
      完全跑题。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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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TOO 2006-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