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09-17

    曲尽幽微 洞若观火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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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2011年9月发表于《纽约客》的散文《亲爱的生活》(Dear Life)里,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 1931- )回忆自己的少年生活:她的家是在小镇郊外道路尽头的,她唯一有交往的女同学是家世不好的,她母亲提到的疯癫的“尼德菲尔德夫人”显然是给她留下童年阴影的,自然,还有她父亲的不成功的养狐农场,她母亲的帕金森症。喜欢把门罗视为“家庭主妇”的读者,自会满意地发现,门罗自小就是“家庭主妇”了,她汲水、叉草、洗洗涮涮、为家人做通心粉和蛋饼。喜欢精神分析的评论者也不会失望,门罗因为“回嘴”而遭到父亲的抽打,她经常想到“逃离”,她在睡前喜欢做做白日梦,每一条都可以用来大加发挥。可是,门罗不愿自己的成长际遇被误读,在《巴黎评论》对她的访谈里,她愤慨地指责某位“草率的批评家”和某位“女性主义作家”,因为他们说她父亲“是个邋遢的养狐狸的农夫”,“不负责任”,映射她家里的贫穷,渲染出一个悲惨的成长背景。不,门罗坚定地说,“我相信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在散文结尾,门罗以一贯冷静的笔调写到,她既没有参加母亲的临终护理、也没有参加葬礼,因为当时她有两个小孩子,在温哥华无人可以托付;而且,她几乎付不起路费;还有,她的丈夫蔑视一切正统行为。在濒死之际,母亲在夜里逃出医院,在城中游荡,直到有一个陌生人收留了她。门罗说:“如果这是小说,如我所说,它也太‘过’了。但是,这是真的。” 
       
      显而易见,门罗对生活实质的看法大有与众不同之处,对待惨淡的方面和冷漠的方面,她安之若素。她不愿被加以布尔乔亚式的解读,含情脉脉、泪水涟涟、伪善的同情、明确的教谕,这都是门罗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只因为,真实远比小说残酷,人性远比虚构复杂。而中产阶级的世界观,成功,美满,功利和梦想,也始终在门罗的视野之外,她笔下的人物遍及从中产阶级到无产阶级、从平常女性到性变态的宽频谱系之中,但是,在精神层面上,他们皆是从日常生活的主流轨道上暂时或永久“逃离”的人物,心怀“秘密”,奋力挣扎,貌似静若止水,实则波澜壮阔。 
       
      自从美国作家辛西娅•奥齐克(Cynthia Ozick)称门罗为“当代契诃夫”,常有人在门罗与契诃夫之间寻找关联。应该说,在环境描写方面、在书写小人物境遇方面,二人的确有类似之处,不过,门罗在精神气质上显然更“冷”,她不抒发同情、不表达感慨、也不站在高处批判环境,她只是站定在生活内部,不高也不低,沉着而勇敢。她的好友、小说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说,“也许,‘解剖’一词能够接近门罗的小说的特质,尽管这个词汇有点冷冰冰的。我们应该怎么看待门罗的作品呢?那些令人着迷的审视、考古般的挖掘、精密而细致的追忆,那些隐藏在人性阴暗处的丑陋,那些隐秘的情欲,对于痛苦的沉溺,以及为生活的多样性和完整性的喜悦,这些元素都混杂在了一起。”——这是知人之语。 
       
      从文学影响上看,门罗特别喜欢美国南方作家群体,但是相比于福克纳,她更喜欢南方作家群里的女作家,比如韦尔蒂(Eudora Welty)、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波特(Katherine Ann Porter)和麦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她们给了门罗以启示:女作家一样可以描写怪异和边缘。门罗的百多篇短篇小说里,不乏怪人,边缘人更是不胜枚举,正是因此,她亦被贴上“南方哥特”的标签。 
       
      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辞称门罗是“短篇小说大师”,窥斑见豹,不妨以门罗的小说《好女人的爱情》(The Love of a Good Woman)来略加分析。这部作品发表于1998年,是同名文集的第一篇,代表着门罗成熟期的风格。这篇小说译成中文有70余页,是中篇的规模,若以时间顺序描述,小说可以概括为这样一个“故事”:高中时代,少女伊内德对同窗鲁佩特•奎因产生情愫。后来鲁佩特娶了贫穷的外乡女,而伊内德成了看护穷人的“圣女”。多年以后,伊内德看护奎因夫人期间,对鲁佩特的情感渐渐不能自已。奎因夫人濒死之前,说出一个惊人的故事:奎因夫人与验光师魏伦斯有染,鲁佩特冲动杀人,夫妻二人伪造现场,奎因夫人是病由心生。奎因夫人死后,伊内德做好了“计划”,希望在有罪的鲁佩特面前继续扮演“圣女”,或者被他杀死,或者陪他自首。但是一念之间,她愿意相信奎因夫人是完全地扯谎,如果这样,她与鲁佩特将有另一种可能性。 
       
      《好女人的爱情》是一部精心结撰之作,门罗的匠心体现在,通过杰出的叙事技巧,使小说跌宕起伏,有悬念、有空白、有不同的阐释、有开放的结尾。全文如四折屏一般,分成相对独立又具有联系的四个部分。从叙述角度说,小说的四个部分皆为第三人称,但在叙述时又相当节制,避免成为全知全能的叙事,且每部分贴近不同的视角。 
       
      引子部分十分简短,交代在小镇瓦利的博物馆里,有一件红色工具箱,它原本属于眼科验光师魏伦斯,不幸的是,魏伦斯在1951年溺水而亡,“佚名捐赠者,或即发现者本人,惠予我馆收藏。”这一部分以“物本主义”为特征,可以视为对“新小说”的遥远呼应。 
       
      第一部分题为《板儿角》,这是当地地名,1951年春天的一个早上,三个孩子在郊外远足时发现了魏伦斯医生的尸体,对于他们而言,这桩事件十分重大。作者详尽描写了郊外的景色、小镇的环境、三个男孩的家境。三个孩子由于各种原因,虽然在镇内漫游了一整天,甚至去魏伦斯先生家查看过,却没有把他们的重大“发现”公布出去,直到晚上,某个孩子向母亲说了此事,于是警察呼啸而至,医生之死得到“合理解释”——下雨涨水,汽车失事,不幸溺亡。而三个孩子从此被冠以绰号“傻棍儿”,因为他们对尸体表现木然,还吃了甘草甜食呢。小说的这一部分跟随三个孩子的视角,在“板儿角”一带游荡,乏善可陈的郊外滩地,平淡无奇的小镇生活,9-12岁男孩的独特心理,有条不紊地一一铺叙,特别是在发现魏伦斯的尸体之后,这种慢悠悠的陈述故意造成一种延宕,有意吊人胃口。从功能上说,第一部分如电影镜头一般扫描了小镇生活的各个侧面,是与魏伦斯之死形成鲜明对照:正是在貌似平静的小镇生活之下,有着另一种险恶。 
       
      第二部分题为《心脏病》,写二十七岁的奎因夫人因罹患肾小球性肾炎,卧病在床,护理她的是“好女人”伊内德。伊内德是奎因先生——鲁佩特的中学同学。当年,遵守父亲的临终嘱托,伊内德未能成为有执照的护士,因为在父亲看来,护士要与异性的裸体打交道,不成体统。伊内德家境殷实,她本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但是她志在行善,成了一名住家护士,“到可怜、贫困的人家里,揽下能把腰都累断的苦活,挣的钱聊胜于无”。伊内德一干十六年,是众人心目中的“圣女”、“一个仁慈的天使”。虽然她也有性欲的困扰,但是她用辛苦的劳作来“悔过”。病重的奎因夫人阴鸷而恶毒,在回光返照中,她告诉伊内德一个秘密:“魏伦斯先生那会儿就在这间屋子里。”这一部分贴近伊内德的视角,在她护理奎因夫人、照料孩子起居的过程中,闪回她的中学时代、她对“圣女”生涯的选择、她十六年来的生活。很巧妙地,在伊内德与鲁佩特姐姐格林夫人的谈话中,交代出奎因夫人的来历——他乡的女仆、可能是孤儿;在伊内德与鲁佩特的谈话中,交代她对他的温情;而在伊内德与奎因夫人的谈话中,交代奎因夫人的怨毒。伊内德的内心独白以半客观半意识流的形式穿插其间,比如特别重要的、她的性梦那一部分。 
       
      第三部分题为《错误》,那一天,鲁佩特撞见魏伦斯在给奎因夫人做检查,“他紧紧攥住她的大腿,她裙子堆到上方,腿裸露着”,鲁佩特激动中打死了魏伦斯,夫妻二人制造了魏伦斯驾车溺水的假象。在家中洗刷血污的过程中,奎因夫人腰痛、恶心,落下今日的病根。魏伦斯的红色工具箱,忘记抛在伪造的现场中了,是奎因夫人把它藏了起来。这一部分堪称全篇最为神奇的部分,它很简短,又十分复杂,贴近的是奎因夫人,充分展示“不可靠的叙述者”给文本留下的多重可能性。比如,奎因夫人与魏伦斯医生的关系到底如何,在前半部分,奎因夫人好似无辜,“其实她从没允许他做什么,但他一有机会总要揩把油。比如给她检查眼睛时抓住她裙子下的大腿,她没办法阻止他,鲁佩特偏偏一声不响溜进来,会错了意。”但是到了后半部分,在奎因夫人发现医生的工具箱还在自己家中忘了处理之际,联想起魏伦斯使用检查仪器的情形,有很意识流的一段:“每次都像是同样的游戏”,魏伦斯借检查眼睛猥亵她,最后“他把她放倒,像一只老公山羊一样撞击她。就在光秃秃的地板上,一下一下撞击她,试图把她碾成碎片。”紧接着是不知发问者是谁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这个你会喜欢吗?”简而言之,哪一部分是真相、哪一部分是妄想?还是都是真相、抑或皆为妄想?那就要看读者自己的判断了。 
       
      第四部分题为《谎言》,伊内德听了奎因夫人的坦白后彻夜无眠,第二天她悉心照料奎因夫妇的两个女儿,奎因夫人在下午去世了。葬礼结束之后,伊内德决定实施自己的计划:她邀请鲁佩特去河上划船。在计划中,她将向对方坦白自己不会游泳,然后她会逼问魏伦斯的事情,如果鲁佩特决定杀人灭口,伊内德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如果鲁佩特认罪并同意自首,伊内德愿意陪伴始终。可是,在二人即将出门之际,伊内德意识到,奎因夫人也可能是在扯谎,垂死之人的无稽之谈。而不追究这件事的话,伊内德不是没有和鲁佩特共同生活的可能性。最后,两人走到河岸边,鲁佩特去找船桨,伊内德周遭万籁俱静。这一部分回到伊内德的视角,在知道了奎因夫人的“秘密”后,她连着四个晚上严重失眠,出于“好女人”的牺牲精神或曰心理习惯,她体贴地为鲁佩特设计了两种方案,因为“你不可能扛着这样一个负担苟活于世。你的生命将令你无法忍受。”计划启动后,在奎因夫人住过的病室内,伊内德幡然醒悟。小说的结尾戛然而止,同样十分耐人寻味,伊内德与鲁佩特是否有结果,读者无从知道。 
       
      门罗的作品虽然是从日常生活层面切入,却往往并不平淡。以《好女人的爱情》而言,“发现”和“突转”这构成戏剧化冲突的两大元素,在小说里贯穿始终。对于魏伦斯医生尸体的“发现”、伊内德对于奎因夫妇关系的“发现”、对于魏伦斯死亡之谜的“发现”,抽丝剥茧,层层进展。最关键的“发现”是在临近小说结尾时,伊内德突然“发现”奎因夫人有可能说谎,从而放弃自己的“计划”,实现情节的“突转”。而敏锐的读者当能“发现”,伊内德的最后这个“发现”有可能是自欺,是她本人长期抑制的对鲁佩特的爱情,终于冲决了“好女人”的正义堤防。回过来判断,奎因夫人与魏伦斯在地板上通奸那有声有色的一段,有可能不是奎因夫人的自我交代,有可能是长期性压抑的伊内德的添油加醋。如果回到小说开头博物馆中陈列的魏伦斯医生的工具箱,读者将“发现”,谁是那个“佚名捐赠者、或即发现者本人”,还真是一个悬念。 
       
      《好女人的爱情》所塑造的伊内德形象,十分立体而复杂。她相貌出众,情绪饱满,衣着得体,家境富裕,父亲是个保险和房地产代理商。从中学时代开始,她一直是备受推崇的活动组织者,不乏男朋友,却没有男朋友,“这似乎本非她所愿,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她的勃勃野心是“做好人,做好事”,所以“未必要走循规蹈矩的传统妻子的道路。”伊内德二十岁那年,即将完成护士培训,但是她的病危的父亲要求她发誓不当注册护士,伊内德做了保证,心理动机很微妙:“对垂死之人做保证,这种自我否定,这种完全的牺牲。越荒谬就越吸引人。”与此类似,她后来之所以去当住家护士,因为这是她的生活目标,越艰难则对她越有吸引力。在发现奎因夫妇犯罪的秘密后,她构思了种种“献身的画面”。然而,这种正义的激情突然消退,一瞬间,“好女人”恍然大悟一种新的生活的可能性,她因宽慰而抽泣,心上人的体味,“她喜欢”。所以,这是一个圣女向爱情投降的故事,其心理的曲折幽微处,难以言传。 
       
      门罗自己在罗伦多郊外的约克大学教授过“创造性写作”,她说她憎恨这份工作,尽管自己根本就没钱,还是毅然辞了。她很幽默地讲到,有一个女学生,拿了一篇非常好的作品来,询问如何才能进入她教的班级。而她回答,不要,不要靠近我的班,只需把你的作品带给我看就好。的确,写作是很难传授的,写这种高难心理故事的技巧,则更难传授。门罗的功力在此,门罗的特色也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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