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09-18

    两个吃货 一本奇书 - [书事]

    Tag:

     


       


      国人可怜,饮食男女,男女谈个不好就算黄赌毒里的事儿了,所以只好议论一下饮食,所谓舌尖上的中国。当不了登徒子的文人们,没奈何,只好当吃主儿。这风气,也不是自本朝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孔圣人都讲究了,大家自是风行景从。书堆里略翻翻,笔记小说啊、随园食单啊、梁实秋、汪曾祺、唐鲁孙、逯耀东,谁谁谁,谁谁谁,一路看下来,我虽非吃货,纸上阅历是有的。 
       
      看得多了,略有心得。这类书的理想作者,该是左手拿着铲子、右手拿着笔的吃主儿,馋,懂烹饪,能执笔。不过,向来罕见。苏东坡的招牌肉是小妾朝云的手艺,李渔的《闲情偶寄》时时闪出一句“予尝授意小妇”,所谓“君子远庖厨”,君子们谈吃往往只是纸上的盛筵,细考起来有些靠不住。这类书又有两大门派,一类是富吃派,珍稀的食材,优秀的厨子,精致的餐具,菜谱出自某显宦某妖僧某名媛的私厨,座上客都不讨厌,什么都有来历,什么都有档次,不仅勾人口水,还勾出多方位的艳羡。可一般文人口福尚浅、难有这样的豪华体验,只好去当穷吃派,故人鸡黍,故乡莼鲈,故去老奶奶的那一碗豆腐,江湖菜山野菜弄堂菜家常菜,乃至于路边摊的一碟黯然销魂叉烧饭,同样津津乐道,同样其味醰醰。总体而言,谈吃不比谈别的,有个“我”绕不过去,所以口腹不过是个话头,作者的识见、才情与胸襟才是根底。 
       
      So,我觉得,《快活馋》这一本,写得实在是好,是左手铲子右手键盘的那种真知灼见,有肚里一只鸡、眼前江山万里的境界。就是放在自古以来的食文序列里,亦不遑多让。
       
      风老师是奇才,不落畦径,不入时趋,写古人,写近人,写土改、文革、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二十一世纪,都写得活色生香、历历在目,更兼对世事人情目光如炬、直扣命门,怕是灵猫转世,大有来历也。他的半本“画厨”,名为厨事,实则人事。其中,奇人异事两篇最有神彩,《咬蛇》一篇的丁三,为吃蛇而被蛇咬,兀自把蛇收拾停当才去医务室,馋得大无畏,可谓馋人至境。《鳖精》一篇的“鳖精”,没落子弟,技惊一方,掺杂世代更替的况味,让人徒增感慨。篇什最多的是性情中人的性情中事:《花生米与鱼》里的“他”,因离婚而习厨艺,因厨艺而又结婚,两道家常菜,一把悲欣泪。《胡适一品锅》里的厨子,那“饲养员一样的目光”,提刀四顾的成就感,写活了一位民间大厨。《杯酒人生》里的“醉泥鳅”、《下酒菜》里摔着火柴盒边喝边骂的同学父亲,都是酒鬼里的班头、醉乡里的英雄。《一点善念》里喜欢做菜的画家,略有几分骗子之嫌,毕竟心存一点善念;《画厨》里的夏勃,泯灭了宏图大志,洗手为家人掌厨,也是一门艺术。剩下的篇目大体都与家乡菜、家乡人有关,素鸡、牛肉、茶叶蛋、年豆腐、南瓜粑粑、榆钱、米饭、粥、牛奶、蒿子粑粑、胡辣汤、问政笋、草鞋底烧饼,食材寻常,做法无奇,只因衬了穷困的过去、无邪的少年,既有人情也有野趣。 
       
      如果只讲故事,相当于做菜预备了真材实料。而风老师的功夫在于通过语言和叙述,将这些材料转化成美食,其中,刻画的刀工,诙谐的调料,起承转合的火候,抖落包袱的腕力,紧要处收的汁水,不经意间燎的一把草,皆非语言所能尽述,恐怕只有知味者有所会心。风老师的文体十分独特,介于随笔和小说之间。遣词用句也是混着来的,古的今的,中的西的,随心所欲,十分潇洒。随意拈出一段大家欣赏: 
       
      “他喜欢喝酒,下酒菜总是一盘油炸花生米。就从油炸花生米开始学起,第一盘焦糊,散发着投过燃烧弹废墟的味道。尝了一口,苦!苦过之后有一种奇妙的香味,毕竟是自己做出的第一盘菜,喝了一两酒,把盘子里花生米吃个罄尽。最后一粒挟的时候挟了几次没挟上来,如急流中的树叶团团转。用手指捉住它,迎着光看了它半天,那种丑形怪状的样子,浑身黑乎乎的,象蓝姆写的伦敦扫烟囱的黑小子。他没舍得吃,把这粒糊花生米放在桌边上的白瓷碗里。第二顿又做了一个油炸花生米,没炸熟,咬在嘴里面面的,有一股生花生味,但比炸过火的好吃。他觉得自己又进步了,于是浮一大白。把这粒花生米又请到白瓷碗里陪那个黑小子坐着。” 
       
      “投过燃烧弹的废墟”、蓝姆笔下的伦敦黑小子、“浮一大白”,这些来自不同文化语境的比喻和辞藻,加上有节奏的长短句,加上鲜活的动词,加上灵活的视角转换,我想了半天只能用个美食流派加以形容:Fusion。或者更确切地说,从技艺上看,是细致入微而看似大化的“分子美食”。 
       
      有幸与风老师、这么这一对神仙眷侣及张唐、荞麦等吃过一餐饭,是张唐点菜、张唐请客。原该记住些菜式什么的,日后也好炫耀,不知道当时想什么来着,现在全都忘光光。知道张唐是点菜的高手,钱包又鼓,祖上又有积累(参见《醒不如醉》和《家宴》两篇),是有基因有文化有实战经验的美食家。也是那次,听说风老师和张唐要合作一本书,坦白说,原先挺为张唐担心的。站在风老师这么个高手身边,不是个容易的事儿。现在看了,大松一口气,除了语言技巧上不如风老师,说到识见、才情、胸襟,堪可与风师娘比肩,且多了生鲜豪迈的江湖气——那半本的题目“杀馋”,刀光剑影,切题。 
       
      张唐写醉驾的胖律师、写吃螺蛳的路人甲、写迷恋“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的詹姆斯,都与风老师同调。但是,风老师笔下可没有那么多“残忍的美味”,泥鳅钻豆腐,活杀黄鳝、活杀鸡、活杀甲鱼,鸭拐羊拐、雀舌牛舌,相当地血腥,政治上不正确。至于红烧肥肠、白肺浓汤、羊腰猪腰,围着五脏六腑打转,不是吃货不能与言。尤为恶趣味的是河豚旁边那罐子救命的“黄龙汤”,打住吧。在那么多文绉绉的美食书里,张唐的这一本最为生猛。 
       
      风老师讥诮地在序言里写初秋天气、太阳毒辣,张唐坐在星巴克一把阳伞下面,戴着墨镜,晒得满面流油,正在读一本书,走近一看是《寒柳堂集》。我疑心张唐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只不过戴了一幅江湖面具。因为一处细节颇让我赞叹,他还研究了《东京梦华录》里的“羊羔酒”呢! 
       
      写了这么多,作为一篇书托文想必也很够了。收了书,因为忙一个正经事儿,搁了这么久。希望赶上加印,预祝大卖!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