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10-11

    改道的河流、不改的初心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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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舟这个集子里,原只读过《平生风义兼师友》和《他曾真正活过》两篇。去年,青年学者张晖逝世,这两篇文章影响极大,有关学术理想、青年学者生存状况、中国学术环境,都引发了后续的讨论,特别是张晖的悼念活动并遗著出版等事宜,维舟功不可没。至于我,感同身受、读文章读到下泪,也是近年少有的经历。 

       

      我有点觉得,《大地上所有的河流》是维舟本人应激心理机制启动的一个结果。他也说,张晖的离世给了他沉重一击,随后他得其家人许可,看了张晖高中时代的一些日记和信件,再对照自己的,“一时百感交集,许许多多的记忆重又涌起,莫可名状。”所以,悼亡友人是缘起,由张晖而想起其他同学、念及自己,终点在那遥远的、难以忘却的青春岁月。 

       

      说起青春,老天公平,每人都有一个。理想、幻灭、懵懂、莽撞、忧伤、矫情、爱,什么都不会少。在中学和大学的校园,青春俯拾即是,就如野火春风,自己看来,是生生死死、轰轰烈烈,但在旁人的眼中,无非是自生自灭、从来如此、太阳底下并无新事。维舟所写的是崇明岛上一所县城高中的一个班,十几位同学,大约如中国任何一个高中班级一样,有数学奇才,有语文尖子,有妙语连珠的,有满嘴段子的,有大哥,有边缘人,有一身正气的女班干部,有温柔又似乎怀揣一个小世界的“她”。这样的人物组合,如果换上普通中学的背景,上演的正戏多半是黑帮片残酷青春;如果是重点中学呢,就改成文艺片残酷青春。无论哪一个,都是类型片的路数,有典型情节、典型对话和典型桥段。而反过来说,写好了一小群人,也就等于写好了特大一群人。 

       

      维舟是90年代初期的高中生,他们幸抑或不幸,没有手机、QQ、笔记本电脑,大家还在看纸质书、写白纸黑字的信、有时间在日记里记录下大段心理活动。初入大学的那一年,维舟说他写了二百多封信——这是即时通讯还没有主宰人类时“最后的过时浪漫”。不仅如此,毕竟是上海,他们的高中比较注重全面发展、不鼓励过分的学业竞争、到异性同学家里拜访也不会遭到师长反对,这都是很令人羡慕的。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中学生活尽管“郁闷”,还是可以回味、可以追忆的。——联想起我自己上中学时,每天早上七点的早自习,其实就是一小时考试,几个主科轮着考,到下午四点,成绩揭晓,全年级排行榜就明晃晃挂在学校走廊上了——那种一切以高考为目的的生活,真是惨痛到不堪回首。包括我的两个学霸级好友,一个是省状元,一个是市状元,说到高中,记忆里近似一片空白,惟有高考发榜那天的抱头痛哭,铭心刻骨。 

       

      维舟写日记,朋友的往来书信也保留着,就像班级里的史学家,所以这本书有大量的原汁原味的细节。比如他写高考的最后一天,如何心绪复杂,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他写高考过后,同学们如何互相去家里拜访,男女同学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愫。他写大学一年级,高中同学们如何鱼雁往来、放假时相约聚会。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很多都是欲说还休的,还有一些、若是不加掩饰地说出来是要具有陀思妥耶夫斯基那般勇气的——譬如那被拒绝的朦胧“爱情”。维舟安静地一一写来,没有痞子腔,没有小清新气,若论文笔之质朴、态度之老实,实在是鲜有人及。讲故事从来都不是维舟的特长,因此我相信不会有人认为这是“小说”,只能是披着“小说”外衣的“散文”。此书的优点在于,它近乎“信史”,一部个人史,基于真人真事,因为诚实的缘故,因为没有加上过于文学的处理,终于可以代表一代人的真实境遇与感受。 

       

      维舟感伤地说:“生活会拆散我们。终有一天,除了那仅有的一点记忆,我们所有的记忆都将不同。就像这大地上所有的河流,渐渐地走向不同的方向,彼此再难汇合。”的确,当代的即时通讯如此发达,一个班级微信群就可以抹掉“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沧桑感,但是未来的道路终将不同,能否一直理解、能否相互扶助、一点共同的记忆可以存续多久,都是问题。张晖之死使维舟如此痛彻心扉,也是有知音难遇的心情吧。 

       

      平素网上阅读中的维舟,是一个谦和博学的知识分子,话题也大多集中在文史、人类学和社会学,因此这本《大地上所有的河流》因其反差、颇让人吃惊。合上书想了想,又觉得此书像是维舟十年写作史的一个脚注:一次失败的高考、一个错误的专业、一个与学术全无干系的职业,均未能埋没一颗读书的种子,不改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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