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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8
马拉之死 - [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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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3年7月13日,同情吉伦特派的外省青年妇女夏洛蒂·科黛,将一把木柄小刀刺进了雅各宾党领袖马拉的胸膛。这个法国大革命期间最著名的“谋杀案”被画家大卫表现了出来,是为《马拉之死》。画面里马拉如圣徒一般安详,这里没有科黛的身影,但是有她的名字——马拉左手握着的那张便条上写着:“1793年7月13日,玛丽·安娜·夏洛蒂·科黛致公民马拉:我十分不幸,指望能够得到您的慈善,这就足够了。”这纸条或者是大卫的杜撰?据说科黛为了求见马拉的确写过纸条,但是纸条的内容不是这样的。从激进的雅各宾党的角度,科黛是谋杀领袖的凶手、人民的公敌。但是从温和的自由主义者的角度,马拉才是暴君,科黛是有着惊人的美貌和镇定、为了共和主义不惜自我牺牲的女英雄。(新书《法槌十七声》提到这个著名的案件,值得一读)
正是因此,《马拉之死》这幅画在立场不同的观众看来,其实有着不同的蕴含。理查德·桑内特的《公共人的衰落》一书,无论是英文版还是中文版,都将这副画用作了封面。我有些担心的是,英文版读者或许理解其中的微妙之处,而中国的读者恐怕只知道那个雅各宾立场,如此一来,从马拉那里展开联想,把书的主题理解为“公共知识分子的衰落”,那可就差得太远了。
“The Fall of Public Man”,对应的是“The Fall of Man”,第一个女人“引诱”了第一个男人的母题。事情发生在某个私密乐园里,两人本来是丁克家族,过着不用劳动的神仙眷侣生活,Fall了以后,不得不走进广袤的世界繁衍人类辛勤劳作。当他们的后人多了起来并且联结成社会,人们的生活环境开始划分为私人与公共两部分:他在自家火塘边上打盹,这是私人生活;他抄起长矛和伙伴共同出演“史前一万年”,那就是公共生活了。“公共”意味着向任何人的审视开放,而“私人”则意味着一个由家人和朋友构成的、受到遮蔽的生活区域。所谓的“文明”多半是从公共角度来定义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当欲望、贪婪、嫉妒等不可告人的小秘密都被封锁起来之后,人们之间才可能有文明相处的关系。”所以,公共生活中的Public Man是一定要戴上人格面具的。
也许是我胡乱联系了,我觉得桑内特用《马拉之死》当封面,是为了呼应他的主题——也就是从人类学的角度考察公共空间的变化。与哈贝马斯和阿伦特的“公共领域”有别,桑内特所说的“公共”是指“人们和陌生人的说话方式、他们在街道上所穿的服装以及室外空间与室内空间的对比;并且通过对日常行为和艺术领域中经过精心组织的表达进行比较,它厘清了这些具体行为的含义以及它们的表达性。”另一部更有名的著作很能说明这个主题“肉体与石头”。
在大卫的画笔下,《马拉之死》这幅作品是“经过精心组织的表达”,除了上面提到的科黛的便条,在木墩上还有一封信:“请把这五个法郎的纸币给一位五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为祖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体现的是马拉与人民休戚与共的一面。木墩上除了那清晰的大字“A·Marat,David”(献给马拉,大卫),据说尚有一行小字:“N'ayant pu me corrompre, ils m'ont assassiné”——“因为不能收买我,所以他们把我暗杀!”一幅画上出现这么多解释说明文字是很少见的,看来,大卫作为马拉的朋友,的确是不遗余力地予以正面歌颂。
法国大革命的思想资源是激进共和主义,而共和主义的根子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所以18世纪人们对罗马共和时期的追忆,往往体现为对庄严肃穆的罗马风格的模仿。《马拉之死》里面的白色浴缸、绿色桌毯、白被单和原色木墩,是与当时法国的时尚风格格格不入的,倒是单纯得颇具古罗马神韵。细看起来,马拉的面部表情并不愤恨和痛苦,竟有几分安详,这也与英雄所需要的庄重仪态相吻合。这幅画就是光线太假了,从左侧投入的光线,直如舞台追光灯一般,一方面把马拉衬得骨肉停匀、见棱见角(肌肉感很好,至于折磨马拉的湿疹,一点也没表现),一方面也泄露了秘密:这分明是一个人为的悲剧舞台场景。
说到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马拉的浴室本是私人空间,有趣的是,只有浴缸的一个小角和一小块水面在提示这是一个浴室,其它道具都在展现此乃办公室,也就是说一个私人空间充做了公共空间的用途。以当代人的公私观念来说,一个赤裸的大男人坐在自家浴缸里被美艳的女杀手刺死,可供私密联想的地方太多了。而从这副画当时的接受情况看,没有人以为马拉这样子有何尴尬。就像国王和王后在凡尔赛宫廷里当众脱衣穿衣一样,公共人物的身体是要放置在公共视线之下的。公而忘私,大公无私,马拉作为公共人的一面,通过他在私人空间里的殉职而更被凸显。
历史上,马拉死后,这间浴室成了民众前来吊唁的地方,1793年革命风暴的一个地理中心。处死科黛的断头台则是另一个更为常见的18世纪公共空间——广场。《公共人的衰落》描述的是公共生活如何从“戏剧模式”向“述行模式”的变化。马拉之死堪称戏剧模式的典型,在马拉这等拥有强大卡里斯马的公共人面前,普通人仅仅沦为看客,演员和政客成为公共生活的中心,普通人渐渐失去在公共空间进行交流和表达的能力,长此以往,他们连了解他人的冲动也全都失去了。由于城市人更加关注内心感受、更少参与社会活动,造成了当代社会的普遍自恋和冷漠。这一种“亲密性的专制”使公共人衰落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街头的匆匆过客。——就我个人而言,如果马拉不死,广场上的山呼海啸成为公共生活常态的话,那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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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Oh My Media2008-09-10 08:2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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