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9-15

    约翰牛岛上的鲁宾逊 - [书事]

     

       

          1719年,笛福的《鲁宾逊漂流记》出版。百多年后马克思在《资本论》里不无调侃地写道:“……我们这位从破船上抢救出表、账簿、墨水和笔的鲁宾逊,马上就作为一个地道的英国人开始记起帐来。”马克思自己是最讨厌记账的,年轻的时候是不喜欢,到后来是没什么资本可以用来记的,但是他对“资本”的确敏感,一语道破了“地道的英国人”的特点:哪怕是孤身在荒岛之上,他“数目字管理”,他记账。
      英格兰在最近的六百年中或许堪称世界上建档最充分的一个国家,庞大的官僚机构、大规模的文化普及、持久和平、私人日记的兴盛和各类账本的使用,构成一座难以匹敌的史料的富矿。自16世纪以来,无数的原始资料纵横交叠,覆盖了高达95%的人口。不夸张地说,史学家完全可以跟踪调查一个村庄连续五六个世纪的逐年历史。20世纪60年代开始,牛津博士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密集研究了英格兰的两个教区即厄尔斯科恩(Earls Colne)和科比朗斯代尔(Kirkby Lonsdale)的历史,他收集了从14至18世纪每一项幸存史料,进行手工及计算机的处理,这项追踪研究持续了近14年。麦克法兰的研究从都铎与斯图亚特时代的巫术起步,他愕然发现英格兰巫术信仰深具独特性,与苏格兰或欧洲大陆的巫术信仰比较,英格兰的巫术有四个“缺失”,即:1.缺失“性”的动机,很是端庄;2.也缺失食物和饥饿的动机,相对富裕;3.还缺失团体和集会的动机,女巫有非常个人主义的特点;4.最后,缺失对暴发户的袭击动机,巫术不是用来防止经济分化、而是用来放任经济分化。在这项研究之后,麦克法兰又研究了同一时期英格兰的性关系和婚姻关系,发现不大符合人类学家在其他农民社会(peasant society)所发现的情况。再加上对喜马拉雅地区一个当代社会的人类学研究项目,麦克法兰发现自己所接受的有关英格兰社会转型的传统观念有误,而自己有必要首先廓清一个问题:英格兰在工业革命以前的几个世纪中,究竟是怎样一种社会。这个研究成果就是他的第六部著作:“The Origins of English Individualism: the Family, Property and Social Transition”,时值1978年,他是剑桥大学社会人类学系37岁的讲师。
      《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家庭、财产权和社会转型》是一部干犯众怒之作,评论者说“它瞄准的标靶不下于三打学者,其中还包括一个早期的麦克法兰自己”,而麦克法兰这个“屠龙者”所面对的最大的两条巨龙,一个是卡尔•马克思,一个是马克思•韦伯,正是后面二人确立了一套权威理论,基本框架是说:英格兰曾经与其他任何一种农民文明并无区别,直到1450-1650年之间出现了分水岭,然后神秘地从农民的整体中断裂出来,摇身变为第一个现代资本主义国家(与荷兰一道)。这个从封建到资本主义的“过渡”或“转型”模式,在20世纪中期几乎是公认的常识。然而,麦克法兰像学术界的异教徒一般跳了出来,声称这种“革命”的程式并不正确,谬见掩盖了真相。于是,麦克法兰陷入了学者们的围剿之中,在当时英美等地陆续刊载的50余篇评论中,褒扬之语寥寥无几,诟病之声甚嚣尘上。
      麦克法兰全力论证的是:英国个人主义并非起源于资本主义的兴起,更不是工业经济的产物。早在13世纪或更早的英格兰,已经有了相当发达的“个人主义的所有权”观念。所谓经典农民社会具有一系列表征,比如所有权、生产和消费均以家庭为单位,而非以个人为单位,农民社会充满家庭主义、而非个人主义的氛围。尤其是土地由家庭共同持有,并在家庭内部代代相传,土地所有权不可能个人主义化,个人所有权的概念也不可能流行。——如果按照这个指标体系,英格兰根本就不是一个农民社会。而如果英格兰从来不是农民社会,它自然也就不曾发生过马克思和韦伯所提出的那种“转型”。
      亚当•斯密曾经指出:若欲创造财富,一个国家就需要“和平、公平的税收、健全的司法管理”。这三个条件听起来简单,实则不易,没有哪个大国获得长达几十年的成功。然而,从1066年开始,英格兰大致连贯地在长达800年的历史进程中成功地提供了这三个条件。它偶有战争,但是不至于伤筋动骨;它税收基本合理,虽然不值一提的几便士茶税使美国独立;它的法律体系十分不寻常,强调私有财产权,将经济领域与社会生活剥离开来,赋予男人女人几乎完全平等的地位,保障了平衡和开放的政治制度。麦克法兰的这部著作围绕家庭和财产权展开,描述了英国式个人主义,也就是占有性个人主义(possessive individualism)如何在英格兰拥有一段漫长而连贯的历史。这种个人主义侧重于私有财产权等个人权利,强调个人作为财产所有者的身份,这些“财产”包括个人的身体、能力以及个人通过使用能力而获致的一切。在作者看来,这样一种身份本身便赋予个人以自由、独立和平等。
      麦克法兰在中译本序言中承认,如果在30年后的今天写作这本书,会增加三方面关于英格兰社会的描述:1. 公民社会,广泛存在的各种社团是民主的基石。2. 均衡的政体,高度分权化的行政体系,因相互制衡而倾向于“民主制”。3. 不平常的社会结构,店主、商人、制造业者、工匠、农业经营者等等,构成了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占有性个人主义就是根植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之中,或者,换过来说,英格兰比其他国家更具有产生个人主义文化的基因。
      确切地说,这本书的名字并不确切,因为作者并没有就英国式个人主义的兴起原因进行有说服力的论证,甚至也没有敲定这种个人主义的起源时间。L•斯通(L. Stone)在1979年讽刺此书说,依照麦克法兰的见解,“个人主义好像是凭空从日耳曼森林中全副武装地蹦了出来,然后被盎格鲁-撒克逊人用船舶运到了英格兰。”波科克(J.Pocock)在1980年也调侃道:“约翰牛在史前就已经是约翰牛”。有趣的是,在20世纪最后的二十年中,英美模式的普世论开始受到挑战,多元模式论、第三条道路论、英美例外论纷纷兴起,在这样的思想气候下,麦克法兰的这部著作也随之扭转了形象,不少学术著作引用或吸纳了他的观点,迟来的好评滚滚而来。
      译者管可秾也是麦克法兰的另外两部著作《玻璃的世界》(The Glass Bathyscaphe: How Glass Changed the World)与《给莉莉的信》(Letters to Lily: On How the World Works)的翻译者。他参考了麦克法兰自己提供的50篇书评,写成长篇译后记《“异教徒”的孤独事业及其他》,在结尾处他指出:“除非我们赋予‘个人主义’极其不同的内涵,让它变得‘中国特色’起来,否则,我们只好认为它于我们基本上是异质的。观察中国传统文化,我们很难否认一个事实:我们最重视的价值无疑是家庭和其它共同体,我们不信仰个人分立。”汪丁丁在一则简短的评论中也指出:“个人主义精神起源于欧洲北方一个具有独特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岛国,只是随着同样也发生在那里的‘工业革命’向全世界的扩展而蔓延到了世界其它地方。这一精神生活方式能否如它所伴随着的物质生活方式那样适应世界其它地方的人民的情感方式?随着中国的日益工业化和在某种程度上的‘后工业化’,它也就日益成为每一个中国人的问题了。”
      书中引述了一个文件,写一个19世纪的英格兰农业经营者的儿子,根据这种个人主义精神,14岁便脱离家庭、自谋生路。在圣灵降临周或是圣马丁节,传统的雇佣半年期工人的日子,“去往距离最近的乡镇,站在集市上。他身穿簇新的套装,打一条红绿相间的宽松领带。他在这没齿难忘的早晨穿上这套行头,皆因它是父母的礼物,用以正式宣告他的人生起点。……小家伙嘴里衔着一根稻草,当作他求职愿望的显著外在标志,在那里苦苦等候。”估计中国读者看到这里先替他心酸起来,这“狠心的父母”,这“吃人的社会”。可是且慢,依循这条人生路径,他受雇、勤劳、节俭,“年届三十左右便能盘下自己的农场。自耕者之子几乎人皆如此,而且大约也并不依靠外援”,如果他流落荒岛,大概也是一个鲁宾逊吧。
      我想起几亿中国民工大军,想起当前农村在家庭模式上所发生的静悄悄的变化,想起我们能否提供那三个条件:“和平、公平的税收、健全的司法管理”,也想起我们是否有那种积极进取的鲁宾逊精神。我一厢情愿地想着,我们的社会也许不稀罕纽约牛,但是我们需要独立勤劳的鲁宾逊。
      

         《商务书评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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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南希???
    哪个南希?
    林肯的妈?
  • 哦,,,,太拽了。。。。
  • 怎么了?
  • 喜欢你的文字感觉和见地。
  • 叫《fingersmith》.
  • 哇!你真是个高产作家啊!看到你更新这么多篇书评,我就像海滩上拾贝的小童,一下收获到这么多的珠贝,好开心。我在当当上订阅了你作过书评的书作,很花了不少银子,准备要好好读书,因为那些内容,我都很感兴趣。在我们共同的那个八十年代,我是多么爱读书,这么多年来的俗世生活,理科生的工作,给娃当尿片秘书,几乎把我大学时代爱看书的爱好都丢弃了,总是看流行的电影,流行的小说,聊流行的话题,因为要轻松地肤浅地生活。谢谢你让我回到大学时代。真诚的谢谢。

    最近我看了两部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电影《指匠情挑》、《南希的情史》,sarah.waters的,很不错。估计你会喜欢。忍不住与你分享。
    回复秋色连波说:
    哪里哪里,就是把近期发在豆瓣上的书评集中贴到自己的博客里而已。算是备个份。你说的电影第二个看过,第一个的英文名字不知道是什么。
    2008-09-16 17:47:30
  • 在您2005年那个博客上看到《恋曲80》,可惜不完整,不知道后来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