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1-04

    曾经有那么一批政治不正确的知识分子 - [书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把心目中的“知识分子形象”更换成老电影《乡村女教师》里的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草根的、善良的、身体力行的、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但是很顽固地,我已经在脑海里“预存”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标准形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他”,一副整饬的20世纪上半叶英伦文学教授的小模样:架着无边眼镜,穿上好呢料西装,站在货真价实的黑板前,口吐着货真价实的滔滔箴言。阳光斜斜地透过窄窄的铅条玻璃窗照进来,照亮油润沉黯的橡木讲台上摊着的一本书,教授钟爱的书,小牛皮面精装花草纹样烫金的、货真价实的经典……我呸,这么个做派的知识分子,必定是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者,指望他宣讲民主、平等、大众文化?基本NOWAY。可是啊可是,抛开政治立场,我常常控制不住地瞎想:那本书该是谁的大作呢?

    我觉得它该是《荒原》,虽然我更希望它是《追忆逝水年华》,《达罗卫夫人》的可能性不大,《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不大上得了台面,《查拉图斯特拉》有点TOO MUCH,容我想想,嗯,不会是本《尤利西斯》吧?在我们上大学那会儿,人人追看现代主义名著,那本《尤利西斯》我看了五遍,真累啊。

    乔伊斯塑造的利奥波德·布鲁姆,是20世纪早期虚构人物中“大众”的突出代表。《尤利西斯》的主题是表现芸芸众生的重要,布鲁姆有着和知识分子一样复杂的内心生活,值得作家以宏大规模记录他的全部个人生活细节。但事实上,布鲁姆本人只能蹲在户外厕所里读读《点滴》那样的流行小报,他本人永远不会、也不可能读《尤利西斯》或者《尤利西斯》这样的书,因为这部巨著的复杂性、它的先锋派手法、它的晦涩、冗长和沉闷,都使布鲁姆这类的普通大众被严厉地逐出其读者群之外。是的,《尤利西斯》仅仅为知识分子而作。

    约翰·凯里的《知识分子与大众》提醒人们,我们视为现代主义经典的,也就是那些高深莫测、晦涩难懂的大部头们,实际上来源于一小撮知识分子的“反大众阴谋”。出于傲慢与偏见,他们以为大众传媒和全民普及教育造成了“文化危机”,“大众文化”降低了20世纪文明的水准,而知识分子的地位在大众文化的挑战面前岌岌可危。为了重新获得对文化的控制权,他们“发明”了现代主义,也就是抛弃大众所喜爱的现实主义、抛弃逻辑连贯性,以难懂的语言、陌生的主题、高傲的态度从事创作实验,这些文学有意地排斥大众、维护小众,骨子里透着精英们对“天生贵族”身份的自诩。在凯里开列的“政治不正确”的长长名单上,有我们久仰大名的名字:尼采、劳伦斯、叶芝、T·S·艾略特、弗吉尼亚·伍尔芙、古斯塔夫·勒庞、乔伊斯、萧伯纳、威尔斯、吉辛、格雷厄姆·格林、乔治·奥威尔……此书的副标题是“文学知识界的傲慢与偏见,1880-1939”,凯里意在指出,正是半个多世纪的反大众情绪,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希特勒的出现铺平了道路。

    凯里将文学知识界的自视甚高直接与法西斯意识形态挂钩,似乎有些过激了,因为这批作家里不乏人道主义者、不乏理想主义者、更不乏自由主义者。但是凯里从这个角度对“现代主义”进行重新审视,也算得上别开生面。有趣的是,无论如何,现代主义已经成为当代精英文化的标志之一,连凯里本人的这部著作,也是先在肯特大学“纪念T·S·艾略特的演讲”上发表,作者甚至有幸、并“相当不恰当地”睡到了亨利·詹姆斯的卧室里——詹姆斯的鬼魂啊,为什么不出来谴责一下这个现代主义的敌人,呵呵。

           至于我,我现在觉得橡木讲台上的那本经典,应该是前现代主义的,厚重的,人道主义的,雅俗共赏的,什么呢?

     

        《知识分子与大众》,英  约翰·凯里著,吴庆宏翻译。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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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你说个那个《乡村女教师》,我真熟悉。那时候我六岁,爸爸是个乡村男教师,偶尔对我们这些孩子很亲善。高兴的时候,他就抽着烟,学电影里的这个人说:“我叫瓦尔瓦拉·希里哗啦·一碗豆腐脑……”我就大笑,后来想起来还是笑。这个名字遮掩了那个形象。你的文字让我重温了那个久远的回忆。
  • 这么难的书,能写出这么雅俗共赏的书评,真了不起
  • 噢,你就是maling!
    真好呀真好呀
  • 所谓知识分子,无非也就是生活在知识之中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