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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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视为经典作家的一群人，其实并没有从他们的写作中获得巨大的经济收益，因为版权法的出现和普及还是很晚近的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写作并不能养家糊口，所以作家几乎不可能是“职业作家”，比如说吧，塞万提斯是公务员，笛福是商人和报人，菲尔丁是法官，理查逊是印刷商，奥斯丁是家庭妇女，班扬是补锅匠和传教士，斯威夫特是教长和社会活动家，拉伯雷是医生和神甫，孟德斯鸠是法官，狄德罗、伏尔泰和卢梭虽然都是“职业作家”，但如果没有贵族的相助——比如叶卡特琳娜女皇之于狄德罗、夏德莱侯爵夫人之于伏尔泰、卢森堡元帅夫人之于卢梭——其境况难以设想。想想看，英国大诗人弥尔顿从他的名诗《失乐园》里只获得了5英镑的报酬，的确凄惨。

时移世易，作家们终于可以以写作为职业了，菲茨杰拉德等人在他们的时代已经是百万富翁，诺贝尔文学奖动辄近百万美元的奖金也在年年鼓舞着文学梦。不得不提及的是，这是因为文学搭上了商业的快车，作家们周围有了职业编辑、职业经纪人、职业出版人。一本书完全是被当作商品来“运营”的，除了文本内容基本由作者负责之外，它的编辑、装帧、印刷、定价、推广、发行、参赛、评价、再版等等环节，汇聚了大量的专业人员和专业劳动。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职位，相当于出版业经理的，叫做“出版人”。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在“注意力经济”统领的时代，伯乐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发现千里马，还要使千里马脱颖而出使人有目共睹。因此，出版人的功夫，一半在于文学品味上的火眼金睛，一半在于商业运作上的长袖善舞。人民出版社近来推出的这套“出版人书系”，入选的皆是兰登、企鹅、伽利玛这般的大牌出版社的大牌出版人，《出版人：汤姆·麦奇勒回忆录》是其中可读性极强的一本。

汤姆·麦奇勒是20世纪英国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英国《书商》杂志（The Bookseller）评价他是“英国最重要的出版人；最有创意、最富冒险精神，也最有新闻价值……他使出版业充满魅力，他为这一行业所创造的光环，至今未曾泯灭”。这个“光环”是由一系列成功的作家编织成的，不仅包括加西亚·马尔克斯、多丽丝·莱辛、帕斯、阿斯图利亚斯、聂鲁达等十三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也包括炙手可热的菲利普·罗斯、库特·冯尼古特、托马斯·品钦、约瑟夫·海勒、约翰·福尔斯、萨尔曼·拉什迪、伊恩·麦克尤恩、马丁·艾米斯、朱利安·巴恩斯——凡是熟悉20世纪西方文学史的读者，不由得要对麦奇勒生出敬畏之情。还不仅如此，麦奇勒的视野并未局限于文学，罗尔德·达尔，顶级儿童文学作家；戴斯蒙德·莫里斯，动物学家，《裸猿》的作者；布列松，著名摄影家；吕西安·弗洛伊德，著名英国画家；阿图尔·鲁宾斯坦，钢琴大师……他们也都是“光环”的一部分，甚至连约翰·列侬这样的人物，麦奇勒也独具慧眼地出版了其诗歌、散文和绘画作品。

这本传记好看的地方，倒不全在“名人轶事”，而在于麦奇勒生动、坦率、略带些自嘲的叙事，英国大插画家昆廷·布莱克（Quentin Blake）所配的45幅插图照例精彩，而那生活气息相当浓郁的50张照片也很能起到帮衬作用，此书让我们看着一个头上戴着自制树枝“桂冠”的八岁小男孩，如何成长为英俊迫人的青年，如何斡旋于作者和商人之间，又如何一点点谢了顶，在生日穿着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着“the world’s greatest publisher is only sixty”，简直可爱。

麦奇勒再三表示，“从事出版业，运气很重要”。是的，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样的运气：一位出版家父亲，一位特立独行的母亲，在出版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编选海明威《流动的盛宴》……但是，“运气论”还是他的自谦了，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敢在12岁的时候自己找到从法国回英国的路，不是谁都敢考入牛津大学然后自动退学，不是谁都有能力用5美元云游整个美国，不是谁都有本领在32岁成为凯普出版社的总经理，一句话，汤姆·麦奇勒不是nobody也不是anybody。

印在此书封底的是这样一段话：“经常有人问我，我如何决定是否应该出版某一本书。要回答这个问题很难，因为做出这样的选择完全是一种个人行为，带有很强的主观性，没有什么规律可循。我只能说，于我而言，我很少出于商业原因来甑选书籍或者作者。要想做好出版，出版人就必须对书籍本身充满热情。对我来说，要想做到这一点，我就必须真正喜欢这本书，而要喜欢这本书，我就必须真正赞赏这本书的品质。这就是我惟一的原则。一旦做出了决定，接下来就开始操作。首先在出版社内部传播这种信念，然后再传播到外界。”——说得好听，但也只是说了一半，稍加留意就会知道，在可爱而传奇的故事下面，藏着出版人精明的小算盘，他为《第二十二条军规》预付的钱仅有区区250英镑，而在最初的三个月它就卖了五万本，写道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加了一句：“这可是个好价钱”！

归根结底，汤姆·麦奇勒是个做作家生意的出版人，好比养了一群金鸡，他自己靠鸡蛋赚了大钱，他旗下的作家获得了声望和版税，我们也有了颇具营养的书籍。在这个“知识经济”时代里，所谓“共赢”，便是如此吧。

(for Timeout Beij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