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1-28

    兔子,安息 - [书事]

     

     

    讣告传来,约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辞世,不合想起他长篇小说的名字:Rabbit at Rest,按照北京话,可以生动地翻译成:“兔子,歇了”。

    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是兔子早晚有歇菜的一天。厄普代克笔下的兔子,到老号称“死亡先生”,他在停车场上停车时联想到个人在世界中的位置:“你在一个位置上呆了一段时间后就让出来,这是很得体的,把地方腾给别人。”兔子死的时候只有56岁,但是他自认为自己活过、逃跑过、追求过,这就足够了。

    兔子哈里·安斯特洛姆(Harry Angstrom)的这一生挺热闹,也可以说在时代大潮里载浮载沉。在中学时代,他曾经是个篮球明星,因为球技不错、灵活敏捷,因此得了个“兔子”的绰号。26岁的他与千千万万美国人一样,过着一种不好不坏的生活。由于父亲无法供他上大学,他随便找了个在商店里推销果蔬刀具的工作;因为女友詹尼斯怀孕了,他只好与之结婚。有那么一天,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加入到一群孩子的篮球游戏中,昔日的荣耀感被唤起,而一进自己的家门,迎接他的是乱七八糟的房间、臃肿迟钝怀着孕还酗酒的妻子,这平庸的生活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他离家出走——兔子,跑了。需要知道的是,50年代末,“垮掉派”鼓吹州际旅行,将此视为一种解除烦恼的方式,兔子的选择也是时代精神的一种折射。虽然逃跑是怯懦的行为,却也包含着一种积极的因素:有不满才有追求,有追求才有反抗。兔子追求的不仅是一种更具生气的生活,而且还有形而上的意义,他想知道生活的目的和意义到底是什么。这一部最精彩的地方,是写出兔子的矛盾,他一方面渴求过一种随心所欲的生活,另一方面又有道德上的负疚感,本能地感到自己的欲望不该得到满足。他在观念上无法摆脱传统道德,而内在的生命力又要超越这种道德,二者不可得兼。在第一部《兔子,跑吧》(RabbitRun1960)中,兔子两次回家、三次出逃,最终在“啊,跑,跑!”中结束。

    《兔子,回家》(Rabbit Redeux1971)写的是10年后兔子的境遇。时值60年代,世风大变,旧观念土崩瓦解,嬉皮士、反战、性解放、民权运动,人人都在做着十年前兔子做过的那类叛逆的事,相形之下,兔子倒成了一个生活上家庭型、政治上保守型的人。此时,他早已回归家庭,在一家印刷厂当排字工,妻子詹尼斯有了外遇离家出走,抛下他和儿子。兔子结识并收容了嬉皮士吉尔和黑人斯基特,三人讨论种族关系、越南战争等等热门问题。周围的白人邻居不满,纵火烧了他的房子,吉尔在大火中身亡。小说最后,詹尼斯回心转意,夫妻二人重归于好。

    《兔子,富了》(Rabbit Is Rich1981)写又十年后,46岁的兔子俨然一个成功的经纪人。1979年美国受石油危机影响大闹油荒,但是兔子经营着岳父的汽车行、代理销售日本丰田汽车,大发其财。不仅在经济状况上,在生活方式和感情趣味上他也都融入了中产阶级的世界,与平庸环境达成某种和谐。他打高尔夫球,收藏金币,参加俱乐部,迷恋上别人的太太,最刺激的一幕是在去加勒比海岛度假时,与另一对夫妻玩换妻游戏——玩完了感觉很无聊。讽刺的是,23岁的儿子纳尔逊走上了兔子曾经的老路:跑了。小说结束时,兔子与妻子搬进了新房子,虽然富有,但是心情抑郁,感到老之将至,死期不远。

    《兔子,死了》(Rabbit at Rest1990)将故事放在1989年。美国经济突飞猛进,但是吸毒、艾滋、肥胖、空虚一直是黄金时代的黑暗一面。岳母去世,詹尼斯继承了汽车行,将汽车行交给儿子纳尔逊管理。兔子退了休,在佛罗里达买了房子,过着美国人梦想的隐居逍遥生活。肥胖症导致心脏病,住院期间他发现护士安娜贝拉是自己年轻出逃时与情人露丝的私生女,虽然满怀爱意,但是兔子不敢相认。儿子纳尔逊吸毒、贪污公司钱款,被送进康复中心治疗。妻子詹尼斯做房地产生意,日益势利、精明、冷漠。兔子被妻子指派替代儿子接手汽车行的生意,但是某一日,他重蹈覆辙、离家出走,不顾身体状况狂吃一顿,又去打篮球,结果心肌梗塞而死。洋洋洒洒的兔子四部曲以一个意味深长的词结束:Enough,够了。

    1990年,厄普代克写了文章《兔子为什么必须跑》(Why Rabbit Had to Go),解释说哈里采取的是“一种兔子的人生观,一种躲闪逃避的态度——按照本能冲动自发行事,不假思索,担惊受怕,因此外号为兔子”。兔子的一生多变、惊恐、逃无可逃,这命运既具有人生的普遍性,也具有美国的时代特征,因此“兔子四部曲”被誉为“美国中产阶级风尚的经典性史诗作品”,而作家本人也被称为“社会历史变化的准确记录者”。厄普代克不会讨巧,文笔细密扎实。他也没有占据道德或哲学的制高点,与普通人的视角差距不大。在后现代派文学作品满天飞的时代,这老老实实以写实主义笔法写成的四部曲一直是书店的畅销书,可见颇受普通美国读者的欢迎。

    算起来,厄普代克比他笔下的兔子多活了20岁。他曾经说:“中产阶级的家庭风波,对思想动物来说如谜一般的性爱与死亡,作为牺牲的社会存在,意料之外的欢乐和报答,作为一种进化的腐败——这些就是我的主题。”到了生命的最后、受肺癌折磨的时候,那“谜一般的死亡”,他参透了吗?

    兔子,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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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刚在玛社看到这组图 想起了你写过的这篇

    http://www.magnumphotos.com/Archive/c.aspx?VP=XSpecific_MAG.StoryDetail_VPage&pid=2K7O3RTLCEZG
    回复wanwan 说:
    多谢,图片真好。
    2009-09-09 20:29:44
  • http://epaper.nddaily.com/C/html/2009-02/08/content_698190.htm

    神州袖手人 曾园 也写了一个。名字差不多。
  • 在学英美文学的时候学过厄普代克,大略的了解了他的兔子系列

    美国中产阶级的缩影,美国社会的断代史,目前只看过前两部,很强的社会性

    愿他安息
  • 看过那个兔子三部曲,过来up一下
  • 兔子的我,喜欢兔子(*^__^*)...嘻嘻
  • 很心痛。。。我还没读完呢!!!!!心痛心痛
  • 兔子怎么了?唉~
  • 安息吧。
    訂的兔子剛剛到貨。正準備拜讀= =
  • 兔子可以安睡了。

    读过他的书,但相比这种平实的风格,我更喜欢贝娄的讥诮。终归是教育受多了,一种讽世的酸脾气改不掉吧。除了兔子四部曲之外,我还见过上海译文出的一本他的短篇集《爱的插曲》,出版时间不长。感兴趣的书友可以找找看。
  • 听过厄普代克这个名字,但是没看过他的任何作品(无不敬之意,而是平时不看书),更不知道他喜欢写兔子。但是关于中产阶级弟兄生活苦闷欲逃非逃的故事似乎有点滥斛,看看刚过的神谕之夜里面有,『时时刻刻』里有,奥斯卡大热门『革命之夜』里据说也是这个。厄普代克一定还写过其他好作品吧,不然只是反复的用兔子隐喻当代,他自己竟连逃离这种惯性记录的想法都没有?

    兔子为什么要跑?嗯,我想这是因为兔子本能的恐惧和讨厌稳定,稳定是万恶之源,违背了上帝关于熵的永增意图。在公司和社会我们大声疾呼要打破僵化持续革新,但是落实到一夫一妻的家庭生活以及各种传统观念时时,稳定被道德和权威夯实了,不耐烦或者不甘心的男女于是只好学习兔子,因为兔子东拼西跑不带解释的。

    虽然领导人号召不×折×腾,但是我还是觉得兔跑好,虽然跑的人未必就真的明白其中的智慧。因为总体上社会的智慧总量增加了,如古人所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以,要不狼奔豕突,要不就安乐死去吧

    新年好,马老师(btw真的是老师?)
    回复ocean dull说:
    厄普代克写过很多作品,50多部。他的文学评论也很好看。说到中产阶级的苦闷这个主题,的确很多人写过,因为这个主题本身具有永恒性。过去有人写、现在有人写、未来肯定还有人写。不过,文学之魅力,就在于每个文本都是有其独特性的,它的表达方式和它的立足点均与哲学不同。所以我想,阅读作品还是很重要的。
    2009-01-28 23:45:33
  • 最近还读了《兔子,富了》,多好的作家。可惜了,这个年龄对作家说来是小了点,不过相信Updike已经参透了这个世界,了无牵挂。
    Enou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