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2-22

    纳博科夫的“残酷”与“美感喜乐” - [书事]

     

        纳博科夫屡屡拿自己的“蝶类专家”身份说事儿,所以1970年冬天美西北大学为庆祝他的70大寿,特别选择蝴蝶作为特刊的装饰图案。纳博科夫表示理解:“蝴蝶是本书考虑最周全最感人的方面之一”,但他改不了臭脾气,还是针对其中的一幅蝴蝶照片发表了公开声明:“Nymphalidae只是它的科名,而不是它的属种(它属于Vanessa种)。”纳博科夫的“眼睛里不容沙子”,由此可见一斑。

      往好的方面理解,纳博科夫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个有原则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看他晚年恃才傲物、睥睨群雄、大鸣大放,旁观者难免有种慌乱和欣喜杂糅的心情,类似于听见小孩子大喊皇帝没穿衣服。纳博科夫把这组访谈性文章取名为“Strong Opinions”,潘小松译为“固执己见”,译得真好。根据纳博科夫的个人意见,巴尔扎克、高尔基、托马斯·曼写的都是“观念文学”;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廉价的感官刺激小说家,又笨拙又丑陋”;海明威和康拉德是“为小子们写书的作家”、“在精神和情感上不可救药地幼稚”;加缪、卡赞扎基斯、劳伦斯、托马斯·伍尔夫都是“二流作家、短命作家”;高尔斯华绥、德莱塞、泰戈尔、罗曼·罗兰、帕斯捷尔纳克和福克纳“好笑”而“荒唐”;庞德是个伪君子,弗洛伊德干脆就是个走江湖卖假药的……像纳博科夫这样的人,在布尔乔亚们看来,一般不是天才就是疯子。不过纳博科夫并不是只破不立,也有他喜欢的作家:威尔斯、勃朗宁、济慈、福楼拜、魏尔伦、韩波、契诃夫、托尔斯泰、亚历山大·布洛克、柏格森、乔伊斯、普鲁斯特、普希金。这里面,写《时间机器》的英国作家威尔斯位居第一,无他,威尔斯有“想像力”。

      注意,一向认真的纳博科夫可不是那种随便说说、哗众取宠的人。那么纳博科夫老师的评分标准是什么?答案:纳博科夫的脊椎。 

     

      上个世纪50年代,在康奈尔大学教文学的时候,纳博科夫反复叮嘱学生:“虽然读书时用的是头脑,可真正领略艺术带来的欣悦的部位却在两块肩胛骨之间。可以肯定地说,那背脊的微微震颤是人类发展纯艺术、纯科学过程中所达到的最高的情感宣泄形式。让我们崇拜自己的脊椎和脊椎的兴奋吧。”让纳博科夫的脊椎“微微震颤”的除了文学还有蝴蝶,他诗意地描述:“无时间性的最高乐趣——在一片随意挑选的风景里——是在我置身于罕见的蝴蝶和它们食用的植物中间之际。这是迷醉,而在迷醉背后是什么,难以解释。它们如同一片瞬息即逝的真空,我所爱的一切疾驰而入。一种与太阳和石头浑然为一之感。一种感恩的震颤……”这也就可以解释纳博科夫为什么能把文学和蝴蝶这风马牛不相干的两桩事情搅合到一起了,说白了,二者都能带给他某种“high”的感觉。

      按照纳氏理论,读书和逮蝴蝶时所体验到的这种“震颤”有个名目,唤作“美感的喜乐”(aesthetic bliss),按照牛津词典的翻译,“bliss”意为“洪福”、“极乐”,比“high”多了点神圣意味,有点“上帝选民”的气息了。纳博科夫以此作为衡量艺术作品的绝对标尺,他声称:“在我看来,一部虚构的作品得以存在,仅仅在于它向我提供了我直截了当地称为‘美感的喜乐’的东西,这种东西不知起于何因、来自何处,并与其他的艺术常规(好奇性、敏感性、亲切性、狂喜性)发生关联。” 

      进一步,蝴蝶和文学中的什么东西能让纳博科夫体会到“美感的喜乐”呢?细节,经过想像力加工的人造细节。纳博科夫说:“在高雅艺术和纯科学中,细节就是一切。”

      作为蝶类学家,纳博科夫对鳞翅目动物的细节、特别是有想像力的细节深感兴趣——“当某一只飞蛾在外形与颜色上与某一只黄蜂相像时,它行走和摆动触角也是一种暴躁的、与飞蛾不同的样子。当一只蝴蝶不得不像一片树叶时,不但一片树叶的所有细部都被美丽地呈现出来,而且还慷慨奉送摹仿蛆虫所钻的洞孔的斑点。”他承认:“我在自然之中找到了我在艺术中寻求的非功利的快乐。两者都是魔法的一种形式,两者都是一个奥妙的巫术与欺骗的游戏。”

      就像在显微镜下观察蝴蝶一般,纳博科夫以科学家的一丝不苟细读文学作品,从中发现作者的巫术、文本的游戏、还有细节中的“美感的喜乐”。他果然是一个目光锐利的大师,在经典作品中发掘出了无数读者从未注意过的问题,比如,《荒凉山庄》里的“浓雾”主题,《包法利夫人》里“农业展览会”一节的“多声部配合法”,《追忆逝水年华》里“比喻里还层层套着比喻”的特点,《尤利西斯》中时间与人物行动的同步性和精确性。更有甚者,他在课堂上为学生绘制《尤利西斯》里的都柏林地图,《安娜·卡列尼娜》里俄国火车包厢的细节图,《变形记》里的公寓平面图。他指出:《尤利西斯》里有一个神秘的“穿棕色雨衣的人”,那其实正是乔伊斯自己;而《变形记》里的格列高尔,是“甲虫”而非“蟑螂”或“屎克螂”;至于《外套》的结尾,那个大拳头大胡子的幽灵,不是可怜的小人物亚卡基,而正是当初抢走亚卡基外套的人……据信福楼拜说过:“善良的上帝在细节中”,那么纳博科夫会把这个句子扩展:优秀的作家在细节中,优秀的读者也在细节中。

      纳博科夫对学生的“苛刻”是有名的,上课的时候——“座位都已经派了号,不再更换。不准说话,不准吸烟,不准编织,不准读报,也不要睡觉,看在上帝的份上,请记笔记。” 考试的时候——“一副清醒的头脑,一份试卷,加上墨水和思考,简写熟悉的姓名,例如包法利夫人。不要用修辞掩饰无知。除非有医生的证明,否则任何人也不得上厕所。”同样,唯恐读者不能体会细节里的微妙之处,纳博科夫对优秀读者的要求也是蛮高的——“一个优秀读者应该有想象力、有记性、有字典、还要有一些艺术感”。

        可惜的是,读过《洛丽塔》的人数以百万计,但是人们对细节的关注远远达不到纳博科夫的标准,于是,在著名的《洛丽塔·后记》里,纳博科夫忍不住要向读者提示“小说里的神经、秘密的要点、全书情节的隐形架构”,而这都是些什么样的“要点”啊:“塔科索维奇先生、兰姆斯戴尔学校的班级名单,夏洛特的话‘防水的’,洛丽塔缓缓地朝亨伯特的礼物移动,加斯顿·戈丁的风格化的阁楼里装饰用的画,卡思边的理发师(他花了我一个月的工作时间)……”对于一般读者,这些都是阅读时一带而过、甚至跳跃而过的无聊琐碎之处。多少年过去了,即便是专门研究者也对此一笑置之,偏偏有人当真了,从一点深挖下去,挖出一个别样的纳博科夫,此人非同小可,乃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哲学家:理查德·罗蒂。而罗蒂下手的这个细节就是“卡思边的理发师”,虽然“卡思边的理发师”在《洛丽塔》里只出现在一个句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