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7-21

    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 [画事]

     

     

    一树腊梅,主干微弯,斜枝劲健,疏疏朗朗点缀着梅花七八朵,也有未展颜的花苞,几乎是透明的,宛如枝干向虚吐出的气泡,暗送着苦寒中得来的清芬。下方是二丛草本,同样轻伶而俏拔。梅枝上一对白头翁,一正一背亲昵无间,目光投向同一方向,似在倾听,似在遥望,无语默立,静中有动。用笔的细挺、用墨的微焦、布局的参差错落、还有丝绢浸淬了时光的那抹茶黄,都在传达着静穆清远的意绪。右下角有署款,“宣和殿御制并书”,款下画押是那著名的“天下一人”。也有朱泥红印,钤盖出富贵身价。还有屈铁断金的瘦金体,选不当不正位置题了首五言绝句,细看道是:

    “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

    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这一对白头翁立于这丹青笔墨的虚空中,没有风,没有阴影,没有俗世喧嚣、红尘侵染,一千年恩爱如初,一千年只不过黯淡些羽毛上的墨色,艺术比生命更长久。“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是令人低回不已的诗句,似是话外有话:谁有这千秋丹青约?不是那对比翼鸟儿,却该是这执笔的人吧。

     

    执笔的人是徽宗赵佶吗?这幅《腊梅山禽图》书画印押俱全,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从艺术造诣上看,属于绝妙天成的佳制,然而是不是徽宗亲笔,学界尚无定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徐邦达先生引北宋《铁围山丛谭》及元初《古今画鉴》,提出现存徽宗作品“几乎十有七、八是代笔画”。 先生还将归入徽宗名下的作品分为“比较粗简朴拙”和“极为精细工丽”两种,前者倾向于“文人画”、简朴生拙,是赵佶亲笔;后者倾向于“院体画”、刻画入微、穷工极研,乃画师“代御染写”之作。以此标准评判,《腊梅山禽图》过于工整,画的部分或许不是徽宗手制?当然,与徐先生意见相左的也大有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编著了《宋徽宗赵佶全集》的谢稚柳先生认为:“赵佶的画笔,不论是他哪一个时期,它的风貌,不止只有一种”,“事实上赵佶的画并没有‘代御染写’(即代笔)之作”,而只有亲笔画与“御题画”之别。依此标准,《腊梅山禽图》题押规范、格调高致,当是徽宗中期画作。

    我乐于猜测,有着千秋丹青约的,正是徽宗赵佶这位书画皇帝。

     

    算来造化弄人。端王赵佶本是一个富贵悠闲的皇子,并非嫡出,亦非长子,对帝位无缘亦无谋划,因此在青少年时代能专一于自己的爱好,所交游者中,有驸马都尉王诜这样的鉴赏家、有宗室赵令穰这样的书画家;所师法者中,有继承了花鸟画的徐(熙)派传统、与崔白齐名的大画家吴元瑜。据《铁围山丛谈》,赵佶“在藩时玩好不凡”、“年始十六、七,笔研丹青已经圣誉人间。”不仅如此,他还有着非凡的英俊、温和的好人缘,父亲神宗皇帝曾说:“端王有福寿,又仁孝,不同于诸王。”虽被史家视为泛泛之夸,未尝没有几分真意在。赵佶19岁时,兄长哲宗皇帝无嗣而亡,向太后做主,使他一登九五之尊。在当时,宰相章惇颇有微词,他说:“端王轻佻,不能君临天下。”一语成谶。

    赵佶的确“轻佻”,据《开封府状》统计,靖康之难时,宫中有封号的妃嫔及女官达143人,无封号的宫女多达504人。一生中,赵佶生子32人,女34人。不仅如此,赵佶的轻佻跃出了宫墙的局限,为了寻欢作乐,他设立了负责出行事宜的行幸局,与名妓李师师交往的故事广为流传。

    赵佶在国事上也“轻佻”,是一个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的皇帝。他将政事交予蔡京、童贯等奸佞小人,自己沉醉丹青——“万机余暇,别无他好,惟好画耳”。他亲自执掌太祖皇帝赵匡胤创下的皇室画院,一方面罗致前代重要书画作品,令文臣编辑《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宣和博古图》等书;一方面提高画家地位,赐画院画家佩带金紫鱼袋,任米芾为书画学博士;一方面设立画学,在1104年将其正式纳入科举考试,分佛道、人物、山水、鸟兽、花竹、屋木六科,摘古人诗句作为考题。那些著名的考题如“野渡无人舟自横”、“蝴蝶梦中家万里”、“踏花归去马蹄香”、“竹锁桥边卖酒家”等,促进了中国书画对意境的追求。赵佶本人书成一派、画为大家。他特制了狼毫笔,自创了“瘦金体”,以“天骨遒美,逸趣霭然”而独步书林。绘画则忠于写实、精妙入微、尤擅禽鸟,《图绘宝监》说他:“笔墨天成,妙体众形,兼备六法。独于翎毛尤为注意,多以生漆点睛,隐然豆许,高出缣素,几欲活动。”他是注重细节的人,曾评龙德宫屏壁上所画的月季,认为“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日正中者,无毫发差”。另一个更为神奇的故事是,他曾指出:孔雀欲升藤墩之前,先迈举左足,而不是右足!据说,赵佶被金人俘虏之后,听到财宝被掳掠毫不在乎,待等听到皇家藏书藏画也被洗劫,方才仰天长叹几声。他对丹青的热爱,由此可见一斑。

    假如赵佶只是赵佶,那是艺林幸事。可惜,赵佶不仅仅是赵佶,他是宋徽宗,在中国的文化氛围里,艺术成就反衬上政治失败,比起没有艺术成就仅仅是政治失败,更加不可原谅。这个通音律、精书画、擅词曲、才华横溢的君主啊,元代脱脱撰《宋史》中的《徽宗记》,掷笔叹曰:“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

    靖康一难,国破家亡,皇后受辱,帝姬被奸,在塞北苦寒之地,徽宗度过了九年屈辱岁月,最惨不忍睹的是《宣和遗事》里写徽宗之死的一段:“帝自土坑中倾视上皇(即徽宗),则僵踞死矣。帝呜咽,不胜其恸。阿计替勉帝,可就此埋藏。问其俗,乃云,无埋瘗之地,死者必以火焚尸,及半,以杖击之,投州石中……。随即护人已白宫中,乃引彼土五七人,径入坑中,以木共贯上皇而去。帝号泣从之,直至一石坑前,架尸于其旁,用茶肭及野蔓焚之。焦烂及半,复以水灭,以木杖贯其尸,曳弃坑中。”当此际,那高华的《秾芳诗帖》焉在?那富丽的《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何在?还有那些他孜孜摹写的禽鸟呢?野鸭、芦雁、鹦鹉、白鹅、绣眼、瑞鹤,活泼泼地,都在哪里呢?在塞北,徽宗仍在写诗,有这样一首: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为了成就一个丹青圣手,一个帝国倾覆了。千年以后,是丹青留下的禽鸟和字迹,使宋徽宗在千秋骂名之外,有着同样千秋彪炳的美名。天意从来高难测。《腊梅山禽图》看得久了,也有沧桑之感。

     

     宋徽宗的其他书画作品: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7532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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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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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he value of the number of
  • 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喜欢这句~

    文人做皇帝,总是不够大气。因为文人太过敏感和细腻。可怜生在帝王家啊~
  • 现在的火葬也是一样的……烧出来的灰里面还有大骨头,装不进骨灰盒里面,要用橡胶的小锤子一根根敲碎,才能装进去……

    我姥爷火化的时候,火葬场的人给我金属小夹子,让我夹他的腿骨出来,放在水泥台子上,然后要我用橡胶锤子敲……我命好,我姥姥给姥爷有买棺材,所以最终没有在逼迫下做出那种事,或者看别人做那种事……

  • 或许南唐后主与他有相似之处,但还是有不能相比之处的……

    南唐在李煜父亲那代已经开始衰亡,他也无能回力了……而宋徽宗是把一个国力强盛、经济发达的国家败走了。不过也不能怪他,可惜造化弄人,只把他这样的人推上了政治舞台,虽然他也不是碌碌无为,至少最开始他施行的政策还是很好的,贤明清正,可惜他是个爱艺术的人,为了米芾可以送出众多财宝,“智勇多困于所溺”啊……或许不能原谅他的、说他是庸君的也正是如此,他也不想啊,我们又能如何呢?还是慢慢的欣赏他的画作吧……
  • 这画美得让人想死。
  • 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有您这样的老师真好!可惜,此生无此机缘。
  • 我倒比较认同维舟的观点,即便宋徽宗不玩物丧志,北宋迟早也要亡国。宋之积弱始于太祖重文轻武的国策,非一人之过。武力远胜宋的辽尚且亡于金,何况是宋?南宋亡于蒙古也是历史的必然。

    南唐后主也是一样,国力国运的衰弱并不能归究在文艺青年身上:)
  • wrong man in a wrong place. 艺术家不能治国。
  • 终于出山了,好,等得脚都麻了。
  • 所以说世袭制是很坑人地,无论是什么性格什么爱好,都只能给圈在宫里做这份天生的职业,不管适不适合愿不愿意。。。害人害己啊。

    徽宗囚处即黑龙江依兰五国城。想来原址也没剩下什么,开发旅游的话只好盖点假货。至于《宣和遗事》的反金倾向很强,所写这种“其俗”如指女真葬仪,简直是有些污蔑之意了。若说是专用给俘虏处理后事,还有些可信。南宋议和后正史载金人归还了徽宗灵柩遗骨,但宋人笔记中大多称棺材是空的,皇体早遗弃荒野。《宣和遗事》应当也是出自这种立场,笔墨不免要夸张些。
    回复聂景朋说:
    《宣和遗事》必定是有些夸张的,“靖康耻”么,为了显示其沉痛。至于到底怎样,已经被历史记载给遮蔽了。我看的材料里,大家对很多细节都有争议,包括两帝住的那个“坑”是不是东北的“地窨子”。都该存疑。
    2009-07-22 08:5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