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02-01

    曹雪芹家的

    很小的时候,风闻《红楼梦》是本很神的书,有人能看出“道”,有人能看出“佛”,有人能看出“淫”,有人能看出“史”,还有人能看出“革命”,据说关键取决于看书的人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简直就像照妖镜一样灵验。当时我还没小学毕业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结果,遗憾,我只看见了温柔富贵,看见了锦绣堆中的精致生活。喜欢的东西排名如下:宝钗的冷香丸、妙玉的茶、宝玉亲制的胭脂、可卿的卧室、凤姐的茄子(菜谱)、莺儿的花篮、袭人的刺绣。按照照妖镜原则,我惊觉自己是个好逸恶劳、附庸风雅的人。而在那样的年月,教室墙上贴的语录还都是“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看黛玉藏花都没哭的我,为了自己的这个俗,几乎要大放悲声。

    不过还是依然故我地低级趣味着,喜欢精致的生活、以及精致的文学。要是用精致的文学体现精致的生活,在我看来,那就是天作之合了。我把此类文学,统称为“曹雪芹家的”,喔,这是当时年纪小,不太贴切地借用了“鲍二家的”、“周瑞家的”那类称呼。

    再后来读的第一部“曹雪芹家的”作品,是“花也怜侬”写的《海上花列传》,虽然评家说此书承袭的是儒林传统,我还是嗅到了其间的红楼味道。此书读的并非吴语原本,而是台湾的国语译本,这么远兜远绕,我“发现”了译者张爱玲。

    几年后,大陆刮起的“张旋风”端的是红尘滚滚,大家远学曹雪芹、近学张爱玲,文笔全都精致起来。特别出色的“曹雪芹家的”,几乎都出在“海上花”这个宝地,王安忆的《长恨歌》必定是经典了,陈丹燕的《风花雪月》和《金枝玉叶》一度也头角峥嵘。与大观园不同,“曹雪芹家的”偏爱的是“市民悲喜剧”,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琐琐碎碎,一言以蔽之,就是俗,俗到十三分的布尔乔亚。布尔乔亚之俗非大叔大婶之俗,此俗之俗,要俗得精致、俗得认真、俗得有味道、俗得有格式、俗得半中半西、俗得不今不古、俗得诗情画意,到最后,一定要俗得悲天悯人,方才OK。

    前几天在渡口买了两本书。一本是陈子善主持编校的“张爱玲集”,首次出版的短篇《郁金香》,是搭着16篇旧作一起卖的,29.8元。另一本是《王安忆读书笔记》,我打算和王氏那本《小说家的十三堂课》一起看。昨天全翻完了,很失望地怅然了一会儿。一则,提拉米苏吃多了也会“顶着”,这个十三分布尔乔亚快变成十三点布尔乔亚了。二则,周瑞家的那个园子就是不如大观园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有空,还是看第N+1遍红楼吧。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群氓 2008-02-01

    评论

  • "翻完了,很失望地悵然了一會兒”

    “這個十三分布爾喬亞快變成十三点布爾喬亞了。

    ”二则,周瑞家的那个園子就是不如大觀園好,這是無无可奈何的事。“

    說得太好了。精准的話。

  • to 藤原君, 非常有趣, 谢谢.
  • 可能是前年的文字,讲的也是<郁金香>,姐姐讲了,故而翻将出来





    最近桌上论文的残骸都不堆积了,全然抛却脑后,借光了自己的卡里的量又用完了学妹的,图书馆的书在桌上一迭着,蜉蝣的尸骸般瞪着我活生生地咽下它们去。

      一本接一本地看。看到恶心反胃也不罢手。哪来的笑陈子善是又一个阿斯彭遗稿,2专攫小报的晃眼处。背后却不见瞪着的眼睛。3

      或者日子是过火的过山车,让我好几次想大喊:我不玩了。

      没几人在听。





    2 《阿斯彭遗稿》为亨利•詹姆斯一中篇小说名,其故事有所本:尝有一英国船长听闻意大利有一女子年轻时为拜伦所悦,藏有不少手稿情书。遂往欲攫之,老妇此时仅有一老未嫁甥女作陪,老迈甥女迷上船长答应若迎娶就为其取得遗稿,船长大骇而逃,绝望的老姑娘遂顺从老妇遗愿将遗稿付之一炬。此处窃笑陈子善为了张爱玲的遗稿似乎也有些乱了枪法,上穷碧落下黄泉,竟从小报处又寻获一篇。而南北两大报纸为争夺新近从故纸堆里发掘出来的《郁金香》而搞得焦头烂额,台湾皇冠又横插一刀,更显得追蝇逐利世人之可笑。

       3在詹姆斯笔下,男主人公滞留长久终耐不住藉探病突入老妇房中寻找遗稿,回头竟见原本不省人事的老妇僵立其后,第一次露出她一直遮着的奇特的眼睛,瞪着他说:“啊,你这出版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