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8-22

    神圣的和渎神的伊夫林·沃(四) - [书事]

     

    《旧地重游》的副标题是“查尔斯·赖德上尉神圣的和渎神的回忆”。大多数读者对小说中的去掉了定语的“回忆”更感兴趣,在第三部分的开篇,叙述者说:“我的主题是回忆,在战争时期一个阴暗的早晨,一群长着翅膀的东西在我周围飞翔。这些回忆时时刻刻伴随着我,构成了我的生命。”这些长着翅膀的东西搬运来牛津的古雅、白庄的富丽、威尼斯的浪漫、邮轮上的月色、殖民地的阳光,它们的总和,是大英帝国的辉煌,是英伦绅士格调,是上流社会的经典生活方式。可惜在1943年这个“黄豆和基本英语”的凄凉年头,庄园荒芜,人去楼空,有种长日将近的哀婉,而迷人的也正是这种物是人非、无限低回的追忆吧。

    显然,“作者期待”与“读者视野”常常南辕北辙,伊夫林•沃更为看重的倒是那个定语:“神圣的和渎神的”。在1959年的再版序言中,他不无幽默地说:“长篇的主题——天恩眷顾各种不同而又密切联系着的人物——也许可能太大了,但是我并不为此感到抱歉。”早在1947年,当《旧地重游》首版热卖之际,米高梅电影公司邀请伊夫林·沃访美,面谈将其改编为电影的事宜,结果不欢而散,一个主要原因就在于从制片人到编剧,大家都把《旧地重游》当作情感故事,唯有伊夫林·沃强调其神学意蕴。乖乖,神学,好莱坞可不喜欢如此沉重严肃的大家伙。事隔60年,伊夫林·沃早已辞世,《旧地重游》终于搬上大银幕,走的是吸引大众眼球的实惠路线,突出了锦衣美服华厦香车,坐实了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和三角恋,原作中的朦胧之美没有了,天主教主题大大缩减了。大能的神啊,你管管好莱坞吧。

     

    为了尚不知道情节的读者的方便,简要介绍一下小说中的人物关系:

    查尔斯·赖德:即叙述者“我”,中产阶级家庭出身,剑桥历史专业学生,后成为职业画家。

    马奇梅因侯爵:白庄的主人。

    马奇梅因侯爵夫人:白庄女主人,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

    布赖兹赫德:马奇梅因侯爵夫妇的长子。

    塞巴斯蒂安:马奇梅因侯爵夫妇的次子。

    朱莉娅:马奇梅因侯爵夫妇的长女。

    科迪莉娅:马奇梅因侯爵夫妇的次女。

    卡拉:马奇梅因侯爵的多年情妇。

    雷克斯:政客,朱莉娅的丈夫。

    西莉娅:查尔斯的妻子。

    库尔特:塞巴斯蒂安的“朋友”。

    豆瓣上的内容简介是这样的:“本书从一对少年的友谊入手,描写了伦敦近郊布赖兹赫德庄园一个贵族家庭的生活和命运。本书主人公塞巴斯蒂安出身贵族家庭,他的父亲老马奇梅因侯爵一战后抛下家人长期和情妇在威尼斯居住;他的母亲表面笃信宗教,却过着荒淫奢靡的生活。父母的生活丑闻给子女打下了耻辱的印记,扭曲了他们的天性。塞巴斯蒂安,在家庭的负累下终日以酒度日,潦倒一生。而长女朱莉娅,年轻美丽有思想,却由于宗教断送了爱情和幸福。”——实话说,这介绍有点不靠谱。

     

     先要从伊夫林·沃的独特笔法说起。深藏不露、隐忍不发、在文字中保持绅士风度,伊夫林·沃乃是各中好手,他惜墨如金的做派与海明威的冰山风格有些仿佛。在《旧地重游》里,你看不到伤心泪水,更看不到床第之事,查尔斯与朱莉娅在邮轮上爱得深沉,落实到文字上其实只有含蓄的一句:“这个晚上我离不开她”;最终朱莉娅放弃了爱情选择了宗教责任,查尔斯的极度伤心失望也只用了两行字、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意象:“雪崩滚下来,崩雪扫荡净了它后面的山坡;最后的回声消失在白茫茫的山坡上;那新的土丘闪着光,静静地躺在死寂的山谷里。”——董桥先生说“伊夫林·沃是最忍得住情的一位作家”,评得精准。

    与当时流行的各种现代主义手法保持距离,特别是喋喋不休的意识流,伊夫林·沃有意使叙述者查尔斯的自我收缩到最小的程度,心理活动写得很少,轻易不作出判断,像是一个审慎的旁观者。他有意让故事中的人物开口,借此来透露信息,而此人物的描述判断与彼人物的描述判断有所出入甚至大相径庭,查尔斯的态度又如何?读者只好一读再读,从笔底春秋微言大义里寻觅自己的判断。形式是古典的回忆录,可是读者不得不使出读侦探小说的手段,收集证据、进行推理。这种雾里看花的笔法之下,书中人物的确滑溜溜地难以捉住——也好,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乃至我们的认识方法不也是如此么,人,是深邃莫测的。

    以小说中的马奇梅因侯爵夫人来说,她就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书中首先出现的相关描述来自同性恋者、纨绔子弟安东尼,他暗示她与“当代唯一的最伟大的诗人”艾德里安·波森有染,此外还有另外五六个不同年龄和性别的人围着她转,安东尼使用了“妖术”这样的字样。鉴于这是安东尼的酒话,而且安东尼本身是个不可靠的叙述者,所以查尔斯对此将信将疑。在塞巴斯蒂安的介绍中,简洁明了:“一般人认为妈妈是个圣徒”。随后查尔斯与马奇梅因夫人有过多次对话和交流,她圆滑的社交手腕、处心积虑为掩盖家庭丑闻所做的努力、在塞巴斯蒂安酗酒事件上对查尔斯的激烈发作、对朱莉娅婚事的苛刻和冷淡、还有最后的左右支绌、以及患癌辞世的悲凉,汇合在一起,组成一个难以评说的人物形象。小说中,查尔斯对科迪莉娅坦白:“实际上我从来不了解你母亲”。四兄妹中最纯真的科迪莉娅承认,“我不爱她,这实在是奇怪的事情”。至于波森爵士同母亲的关系,也是科迪莉娅指出:“他一辈子都爱着他,但是好像又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一般中文介绍说她“荒淫奢靡”,从何而来?我觉得,写人物写得立体圆熟到危险的程度,只有伊夫林·沃敢,只有他能够。

    伊夫林·沃文笔如此克制,有时颇像《红楼梦》的那种手法,草蛇灰线,马迹蛛丝,隐于不言,细入无间,要认真品读方能悟出一二。比如查尔斯与西莉娅的关系,他一直称其为“妻子”,从来不呼“西莉娅”,不仅对西莉娅很是冷漠,对小女儿也特别不关心,读者要看了一会儿才会发觉,这种冷漠的夫妻关系源自西莉娅给查尔斯戴上的绿帽子,甚至,这个降生于查尔斯游历国外时期的小女儿有可能不是查尔斯的亲生女儿。同样,查尔斯与塞巴斯蒂安是什么关系?同性恋人还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塞巴斯蒂安给查尔斯写信,用“最最亲爱的查尔斯”、“爱你,或随你的意思”。查尔斯和塞巴斯蒂安在屋顶上晒太阳那一幕,要小妹妹科迪莉娅走过来,才若无其事地写一笔他们都没有穿衣服。马奇梅因侯爵的情妇卡拉对查尔斯说:“我懂得英国人和德国人那种浪漫的友谊。他们不是拉丁民族,如果这种友谊持续的时间不太长,我想是很好的。这种友谊是一种爱,在孩子们还不懂得它的意义的时候,他们身上就产生了这种感情。在英国,这种爱在你快长大成人时出现。”那么,他们两人到底有没有超越了友谊的关系?伊夫林·沃紧咬牙关,打死你他也不说。好吧,放开查尔斯与塞巴斯蒂安的关系,塞巴斯蒂安与流浪汉库尔特又是什么关系?——小说中有这样前后呼应的两段,一是修道士对查尔斯说:“弗莱特勋爵(即塞巴斯蒂安)在丹吉尔发现他(库尔特)在挨饿,就带他回来,让他有住有吃,一个真正乐善好施的人”。查尔斯的反应如下:“‘可怜的头脑简单的修道士’,我想,‘可怜的笨蛋’。上帝饶恕我吧。”在后面,当布赖兹赫德询问查尔斯:“我弟弟和这个德国人之间的关系有没有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查尔斯回答说:“没有。我肯定没有。无非是两个流浪人漂流到了一起罢了。”读者需要仔细分析才能明白,塞巴斯蒂安与库尔特是有“不正经”的关系的,只不过出于对布赖兹赫德的面子的维护、也是出于对塞巴斯蒂安的纵容和保护,查尔斯圆滑地轻轻带过罢了。

    可想而知,以这样刁钻古怪的方法一路写来,小说中的宗教主题到底是“神圣”还是“渎神”,该是多么难以判断了。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音乐疗法 2006-08-22

    评论

  • 电影看过了,不喜欢。虽然找的塞巴斯蒂安算是够纤弱的。文字转成影像,难免带来先入为主的感觉。那种“立体圆熟”,有时一见演员的形象也就完结了。
  • 不是神学,是神话学。好好保重啊。
  • 主人公不是牛津出身的吗?
    回复Garcon说:
    说得对。是我本人太喜欢剑桥了吧,笔误。
    2009-08-24 16:12:09
  • 作者与读者的游戏,作者与读者的赌约
  • 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乃至我们的认识方法不也是如此么,人,是深邃莫测的。
    --所以,我们才需要好莱坞制造梦境。不做梦,人肯定累死。
    回复66说:
    嗯,1947年伊夫林•沃从好莱坞回来,在《每日电讯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一篇是:《为什么说好莱坞是个轻蔑的字眼儿》,另一篇是:《好莱坞一碰什么,什么就变平庸》。好莱坞当然可以造梦,只是它擅长天马行空的造梦,作家们不受用了。
    2009-08-22 14:33: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