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8-26

    神圣的和渎神的伊夫林·沃(五) - [书事]

     

    比较八卦的评论家指出,《旧地重游》中的查尔斯·赖德很有伊夫林·沃个人的痕迹,也是20年代初期入牛津学历史,也是没有拿到学位就离开学校,也是参加有同性恋倾向的小社团,也是离开牛津后学习绘画,甚至,连家庭地址都是一样的,靠近车站的Golders Green。算了,让我们先抛开这些轶事性内容,看看“神圣和渎神的回忆”到底是怎样的吧。

     

    《旧地重游》是从查尔斯的视角展开的,所以查尔斯本人的宗教倾向很要紧。偏偏在这里,伊夫林·沃将他设置为“不可知论者”,与马奇梅因一家的天主教观念格格不入。在一段严肃的自述中,他说:

    “我没有宗教信仰。我小的时候,每星期都被人带着去做一次礼拜,上学时天天都去学校小教堂做礼拜,可是仿佛作为一种补偿,自从上了公立学校,假日的礼拜就免掉了。给我讲神学课的教师们告诉过我,《圣经》的经文完全不可信。他们也从来没有建议过我去作祈祷。我父亲不做礼拜,除非遇上家庭有什么事,即使去,也是带着嘲弄的意味。我母亲呢,我认为她是笃信宗教的。我以前觉得很奇怪,她竟会认为她有责任抛下我和爸爸,跟着一个战地救护队去塞尔维亚,筋疲力尽,死在波斯尼亚的冰天雪地里。可是后来,我意识到我身上也有这样的精神。也是后来在1923年我接受了要我信教的要求,我从来没有费心思去考虑这些要求,并且把超自然的现象当作真实的接受下来。”

    这里面有三个信息:首先,他小时候是信教的;其次,他父亲不是虔诚的教徒,但是母亲富于慈善精神;第三,经过一段时间的摇摆,他成了表面上的教徒,实际上没有信仰。

     

    小说开始不久,牛津全体师生参加圣餐礼,查尔斯属于四五个不参加者之一,分外醒目。在与马奇梅因家族的交往中,他也多次承认自己是“不可知论者”,尽管布赖兹赫德、科迪莉娅和马奇梅因夫人都希望将他吸纳进天主教会,但是他一直不为所动,在他看来,这一家族的很多宗教举动和观念即便不是愚昧的、也是难以理解的。他不理解好友塞巴斯蒂安怎么会相信“圣诞节啦、东方的星啦、三个王啦、牛啦、驴啦”,这一家人怎么会相信祈祷文、圣徒、临终仪式那些“魔法和虚伪的东西”。特别是在他看来,天主教不仅没有使马奇梅因一家人幸福,反而给他们分别带来了不幸。

    马奇梅因侯爵:出身于古老的天主教显贵家族,但是年轻的时候离经叛道,直到结婚,受到妻子的影响,方才开始信教。为了感谢妻子使他恢复家族的天主教传统,他在白庄中特别为妻子装修了一座天主教小教堂。后来,他“有点儿不信了”,酗酒,逃离妻子和家庭,与情妇避居威尼斯。因为天主教徒不准离婚,而通奸又是很大的罪名,所以他长期被视为逐出教门的人。

    马奇梅因侯爵夫人:十分虔诚的天主教徒,出身于古老的天主教贵族世家。她将白庄的小教堂建成了一个小型宗教中心,请附近修道院的修士来主持弥撒,给予许多修女“保护”, 身边围绕着一群神职人员(其中不乏江湖骗子),连奶妈和仆人都从天主教徒中挑选,因为虔敬和乐善好施,“一般人认为她是个圣徒”。但是,她并不幸福,丈夫在外寻欢作乐长年不归、长女缔结了一桩“丢脸的异教婚姻”、次子酗酒并离家出走,她使出一切手段竭力掩饰家中的不体面,但是左右支绌,最后身患绝症。根据天主教徒只应关注灵魂而不关注肉体的训示,她未作积极的治疗,几年后便溘然长逝。最可悲的是,尽管她在众人眼中是圣徒,却得不到小女儿的“喜欢”,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布赖兹赫德:古板得像是“埋葬了好几个世纪刚从洞窟里挖出来的”。他从小被母亲送进天主教中学,萌生了当神父的想法,可是母亲打消了他的念头——他是长子,要对家族负责。成年后的一生中,他完全无所事事,同时也郁郁寡欢,宛然“死木头疙瘩”,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火柴盒。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是对待家人并不慈悲,比如他很伤人地指出:妹妹茱莉亚的婚姻并不“合法”——不合天主教的教条,只能算式“姘居”。

    塞巴斯蒂安:引人注目地漂亮,极富魅力,行事乖僻,是“妖艳的少年”的代表。出乎查尔斯意料的是,塞巴斯蒂安不仅去教堂,而且天天都祈祷——“啊,上帝,让我变好吧”。查尔斯“把这种情形看成是一种小小的弱点”,就像已经19岁的塞巴斯蒂安还要随身携带一只玩具熊一样,算是种可爱的坏习惯。后来,当塞巴斯蒂安成为一个酒鬼,被牛津开除,查尔斯还在与布赖兹赫德争执:“我觉得如果没有你们那个宗教,塞巴斯蒂安本来是可能成为一个愉快、健康的人的。”塞巴斯蒂安越走越远,自我流放、酗酒、同性恋,“繁花似锦的栗子树下一个带着玩具熊的青年”,最后穷愁潦倒、邋里拉遢,在突尼斯的一家修道院中当了守门人。

    朱莉娅:她比同年龄的姑娘们更为光彩照人、血统纯粹、风度优雅,但是她的天主教信仰使她不可能与信奉新教的皇室攀亲,同时父亲的丑闻也算一个污点,影响她的结婚前景。她被来自加拿大的政客雷克斯所打动,可是雷克斯本人不是天主教徒,而且他过去结过婚,根据天主教的苛刻规定,他依然被第一个婚姻所束缚。出于叛逆心态,朱莉娅违拗母亲的意愿嫁给了他,婚后却发现雷克斯根本没有心肝,与前情人藕断丝连。朱莉娅几乎精神崩溃,生活从此蒙上阴影。在打击之下,她从“半个异教徒”向“整个教徒”演化,虽然与查尔斯的重逢使她陷入爱情,可是又时刻感受到宗教无形而牢固的束缚。

    科迪莉娅:马奇梅因家族的孩子中最真诚可爱的一个。她深受天主教文化熏陶,从小在修道院办的学校中长大,性情开朗,天真未失,哥哥讽刺她“为她的猪连续做过九天祷告”。母亲辞世后她进了修道院,后来加入战地救护队,还在战俘营中帮过忙。逐渐成长为一个不美的、粗糙的老处女,“由于习惯了大苦大难而没了优美快乐的表情”。可贵的是,她对家人和朋友始终满怀善意和理解,是她安排了塞巴斯蒂安在突尼斯的生活,是她看护照料临终的老父,也是她对查尔斯与朱莉娅的爱情表达了理解。

    如果按照查尔斯那不可知论者的逻辑来看待这一家的遭遇,那就只是渎神的记忆了:天主教的婚姻制度毁了马奇梅因夫妇、断送了朱莉娅的幸福,天主教家庭的伪善使塞巴斯蒂安远走天涯,天主教孕育出布赖兹赫德那样的“木头”,天主教的禁欲制度使科迪莉娅失去了做一个普通女人的愿望……

     

    可是,《旧地重游》它还有别的,有渎神的记忆,也有神圣的记忆。

    铺垫部分来自科迪莉娅,对于查尔斯不理解的事情,虔诚的科迪莉娅却解释得条条是道。在她看来,塞巴斯蒂安是得到神召的人——“如果没有神召,不管你多么向往也没用;如果得到神召,你就怎么也摆脱不了,不管你多么憎恨它。我过去常常觉得塞巴斯蒂安得到神召,而且恨神召……”天主教喜欢那个浪子回头的故事,而且根据天主教教义,受苦受难是走向神圣的必由之路。科迪莉娅说:“我曾经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我相信他们更接近上帝,而且更爱上帝。他们的生活会半是超群出世,半是涉足红尘”,一句话,“不受苦就不能成圣。”

    转折部分来自马奇梅因侯爵临终前的那一幕。经过多年自我放逐,马奇梅因重归故土,等待死亡的来临。朱莉娅等人谋划着找神父来进行最后的忏悔和涂油仪式,查尔斯意见相左,他认为这一仪式荒唐得很,甚至卡拉,马奇梅因的多年情人,都认为侯爵不会向上帝妥协。可是,奇迹发生了,马奇梅因,这个“一生嘲弄天主教的人”,自己在胸前画了表示悔罪的十字。神父说:“魔鬼抵抗到最后一刻,然而神恩对他是浩荡无边的。”正是受此“启迪”,朱莉娅决心离开查尔斯,因为她觉得与查尔斯的结合在上帝面前将是“不可饶恕的”,而她“不能拒绝上帝的慈悲”。在被朱莉娅拒绝的这一刻,查尔斯表示:“我的确理解”。

    对于没有基督教信仰的读者来说,这种理解也许很难理解,但是考虑到宗教本身总是将一般逻辑颠覆,没有善也就没有恶,上帝都容忍撒旦的存在,呃,也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理解了。最终,“天恩眷顾各种不同而又密切联系着的人物”,朱莉娅和科迪莉娅在前线当护士,查尔斯旧地重游,来到马奇梅因夫人的小教堂,在重新燃起的祭坛灯前“念了一句祈祷文,那是一句古老的、新学来的祈祷词。”嗯,不可知论者并不是无神论者。一切圆满了,阿门。

     

    多年以前,马奇梅因夫人为大家读过一段文字:“布朗神父说,我抓住了他,用的是一个看不见的钩子,还有一条看不见的长线,那条线长得足够让他游荡到天涯海角,但是猛拉这条线,就能把他拉回来。上帝不会让他们走开很久的。”看完了《旧地重游》,还是扭头去看看自己的领子吧,有没有钩子呢?

     

    PS:在英国这个新教国家,天主教徒是极少数派,20世纪之后天主教小说家更是鲜见。在伊夫林·沃之后,有大众影响的也就要数戴维·洛奇了。洛奇写《大英博物馆在倒塌》、《天堂消息》、《你到底能走多远》等等宗教主题的小说,虽然书中人有着苦恼和困惑,可是毕竟作者自身的态度是诚实的。伊夫林·沃则有不同,他油滑得多,尽管他于1930年重新皈依天主教,但是我总疑心,伊夫林·沃接受“天主教小说家”称号,多少有些顺水推舟——二战之后,当一名保守的天主教徒可是很小众很拉风的事情哦。至于他那七分渎神三分敬神的写法到底是不是天主教徒的做派,还是由教内人士判断吧。

    啊,终于写完了,疑心真有人从(一)看到这个(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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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因为看了BBC的迷你剧,又过来把这五篇文章看了一遍。伊夫林.沃更像塞巴斯蒂安和查尔斯的合体阿~
  • 我讀到別人的文章,發現profane還有一解,亦作「世俗」之義。照這樣解釋,Brideshead的副標題就很明確了,這回憶錄有兩方面,sacred代表宗教面,profane代表世俗面,所以讀起來常有矛盾之感,因為兩方面在衝突。

    兩個月後才讀到您的五篇文章,有點晚了。容我過兩天一篇一篇回。
  • O, MY GOD, 我也看完了,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其实我觉得他和王尔德倒有几分相似之处,王尔德的《狱中记》中似乎也有皈依信仰,但不过是他心里的臆想,不过是享乐主义花朵开的另一朵奇葩,悲观主义的花朵。不知道伊夫林。沃是不是也开两株花呢?
    我信口随说,马老师见笑了。
  • 哈哈,从头追悼尾啊,期间还补看了去年新版的电影,被塞巴斯蒂安深深的迷倒。不过估计小说一时半会是看不完了。
  • 那啥 咱能把字弄大一些么 我的眼啊 看了五篇 疼了五次 不过要谢谢马老师啊
    回复喂喂喂说:
    这个模板就是这样的,字一放大难看得很,待秋风起了,我换个模板再说吧。建议你们用RSS看吧,字会大一点。
    2009-08-29 13:41:59
  • 與二戰之後英國的天主教徒一樣,認真讀完這五篇評論也是個很小眾的事情,但似乎並不拉風……
    我想起了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
  • 当然有啊,不过这篇评论就到这里了吗?
  • 认真看完每一篇。等读完小说再会看一遍。那么好的评论,就我们几个看,太奢侈了啊。
  • 哈~~我不但看了,还在豆瓣推荐了并复制、保存起来了,这么大热的天,难为马老师的不辞辛劳,谢谢分享:(
    读过沃的成名作《衰落》(我书架上居然有2本,汗),但这本《旧地重游》还没有读过呢,惭愧:)
  • 我也从一到五都跟着看完啦!
    还时不时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儿傻笑……
    不过,字体真的有些太小了。
  • 不用疑心了,確實每一篇都認真地讀完了。
  • 有,五篇都看了。
    回复Dreamer说:
    你们都是额的神啊。改变了我对人类的看法啊。
    2009-08-27 08:18:52
  • 我看啦~~除了怕剧透所以这篇五只略略扫了一遍之外,其他四篇都仔细地看啦~~博主写的这么用心,怎么能不认真拜读呢~~
  • 跟踪下来的报到
    回复asiapan说:
    oh my God
    2009-08-26 20:25: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