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9-02

    古画悬疑之四:床上的可能性 - [画事]

     

     

     

    我们可能猜出被子下面藏着谁吗?我是说,假设只有一双“天真之眼”,不知道韩熙载和他那些破事儿,也没患上考据强迫症,就是看画上的红男绿女来来往往,看看都来了谁,都走了谁,谁和谁眉目传情,谁和谁勾肩搭背,然后猜猜谁和谁可能在床上,这是可能的吗?

     

    《韩熙载夜宴图》共描绘了人物46人次(被子下面有没有人姑且不算),其中女子26人次,男士20人次——看《极品紫禁宝典:韩熙载夜宴图》,上面言之凿凿,女21人,男28人,不知道怎么数的。由于用家具、屏风巧妙分隔,大体上展示了5个场景,一般介绍称为“听乐”、“观舞”、“歇息”、“清吹”和“散宴”。画卷有点像连环画,情节是发展的,主要人物则是反复出现的,所以说“人次”是好算的,至于画上到底有多少个“人”,美术史上还没个定论呢。

     

    难度在于细节的准确度。举个例子,第一段“听乐”中,画面中心站在舞伎王屋山后面的一个女子,偏白色的对襟上衣、模糊的青色织花裙子、红色垂绦腰带,她与“歇息”中拿着琵琶的是同一个人吗?“清吹”中站在韩熙载身后的是不是她呢?辨识这些大同小异的人物形象,不仅要留意面部特征,还要留意发饰、衣裙上的花纹、垂绦和飘带的颜色。清晰大图附在后面,可供闲下来慢慢核对,现在简单点,还是以床为核心大胆假设吧。

     

    画卷里最好辨认的是韩熙载,他年纪较大、峨冠美髯,虽然换了3身衣服,但是在5个场景中都有现身,而且每每居于核心位置。第一张床那里,他与红衣人坐在榻上听琵琶,所以床上肯定不是他。第二张床那里,他好端端地与女同志们杂坐着呢,肯定也不是他——韩熙载是清白的。

     

    那个红衣人,可能是状元郎粲的,出现过两次,一次在听李嘉明的妹妹弹琵琶,一次在看王屋山跳舞,然后就消失不见了。他有没有可能出现在第二张床上呢?注意看,他对琵琶女目光灼灼,身子前倾,不仅听得全神贯注,看得也全神贯注,可疑啊可疑。而在观舞的时候,他很放松地向后靠坐,身体语言在说,王屋山啊,没兴趣。再认真观察“歇息”那一段,床前有个持琵琶的女子,但是上衣的颜色与李嘉明的妹妹不同。结论:状元郎与李嘉明之妹有可能在第二张床上。

     

    第一段“听乐”里出现了7位男士,第二段“观舞”里有6位,韩熙载、状元郎粲、两位青年门生都在,另一位留有上髭下髯的中年旁观者,好似李嘉明。朱铣和陈致雍不知去向,有趣的是,此时出现了第一段里没有出现过的人物,一个和尚。他是迟到的?还是从第一张床上爬起来的?

     

    “清吹”一节,8位女士,3位男士,除了韩熙载,一位敲板的男士看似李嘉明,还有一位,留着连鬓胡子,此前从没有出现过,屏风后的一位女子正在与他说话,他很留意地听着。这又是谁?他们两个可能在某张床上吗?

     

    最后一段“散宴”,某中年男子与两个女子夹缠着,他握着一个女子的手,该女子搭着他的肩,某论文说是李嘉明和他的妹妹,吓了我这一跳。经过认真比照第一段,我发现陈致雍的外衣下面露出一抹白来,与李嘉明有些区别。而这里的这个男子,显眼地露出里面白色的袍服,我们还是把帐记到陈致雍头上吧,免去了李嘉明的乱伦之嫌。简而言之,陈致雍和李嘉明的妹妹,也有可能是在第二张床上的。联系红衣状元对李嘉明妹妹的凝视,这个琵琶女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最后一段里,还有个青年男子搂着一位红裙女子,网友Time Regained指出:“听乐”这个情境里,大部分人的焦点都在琵琶演奏上,但有几个人不是:正对我们坐着的那个官员、他一边击掌、一边看的是他对面打板的官员。两名站立的门生,靠左边的那个大鼻子门生看的是他的老师韩熙载,这名门生后面,有一名身着白衣、红裙、绿披肩的女子倚门站立,她的注意力也不在音乐上,我看她的眼神应该都在前面那名门生身上。而有趣的是,整个画轴最后,正是这名女子和大鼻子门生依依惜别的场景。——莫非他们用过第二张床?

     

    这第二张床有着太多的可能性。而第一张床的情况相对简单一点,听琵琶的75女都能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明,所以不在那一场景里的和尚和连鬓胡子的中年人最有可能性。床上的琵琶似乎在暗示着床上的女子会弹琵琶。有趣的是,画卷中一共出现了三把琵琶,除了床上这一把,李嘉明的妹妹弹着一把,在第三段中,一个女子肩上扛着一把——莫非是她?网友Time Regained又指出:“让我不理解的是第三把琵琶,它的形制和前两把大致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它的弦轴是右上左下的排列顺序,而前两个都是左上右下的顺序。这个区别也是让我以为它不是前两把中的某一把的原因……现在也暂时还没查到,左手琵琶或是反弹琵琶所需的特殊琵琶,至于这个弦轴是画家一时大意还是别有原因就不知道了”。

     

    有趣吧,你研究的越深入,可以确定的东西越少。难怪很多科学家最后都成了神秘论者,而哲学家则成了不可知论者。总结一下,可能在床上的人太多了,除了韩熙载,是男人都可疑;除了王屋山,其他女子也都可疑。这算哪门子结论呢?不是结论,但是有意义。

     

    根据传说,这是一幅“间谍画”或曰“政治情报画”,可是它传达的唯一确定信息,却是韩熙载的“清白”——床上没有他,而且他神情萧瑟,老气横秋,并没有宴饮纵乐的淫逸欢愉。在某种意义上,作为“政治情报画”,这幅画卷是“失败之作”,因为画家用了太多笔墨画食物、丝绸纹样、屏风上的风景,却使我们难以区分李嘉明和陈致雍、分不清两个青年门生、特别是那些妇女们。或者,画家确实是看糊涂了,他又不是全知者,可能还没有进入内室的特权,的确不知道床上是谁,只能这样秉笔画来。再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传说中的“政治情报画”,它不以交代人物关系和描述故事为己任,而意在炫技式地表现画家的本领——他画了那么多华丽的衣裙啊,上面的纹样“细如发丝”。又或者,这是一幅仿作,本来那幅可能在细节上交代得很清楚,但是仿作者不明就里,自己添加润色,结果搞乱了信息。例如,舞伎王屋山是韩熙载特别心爱的人物,她在第一段“听乐”、第二段“观舞”、第三段“歇息”中均有出现,因为年幼,她身量玲珑,服饰异于他人:白色抱肚和黑鞓革带。研究古代服饰的学者考证说,迄今为止没有发现宋之前有抱肚的形制,其原型为战士甲胄上位于腰腹间的圆护。王屋山的装束有男子气,可能着男子戎装而舞快速的六幺舞,是一种当时风尚。如果是这样,那么在“清吹”一段、为韩熙载打扇的会不会也是王屋山呢?身量、发髻都像,特别是同样的白色抱肚和黑鞓革带,只不过在蓝裙上多了白鹤团花。

     

    假如认真琢磨,这幅画算得上是“疑窦丛生”。看看韩熙载的衣服吧,第一段里,他穿黑色衣服,正襟危坐。第二段里,穿家常黄色衣服,为王屋山擂鼓助兴。第三段,又穿上黑色衣服,洗手。第四段,脱得袒胸露腹,穿白色衣服。而最后一段,重新穿上黄色衣服,而且最怪的是,他手里还拿着擂鼓用的一对鼓槌!南京艺术学院的漠及先生指出:我们看到的顺序是后来组合的,那么“正确的”顺序是什么呢?

    下回分解。

     

    清晰的《韩熙载夜宴图》分割图: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8529226/?start=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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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歌 2006-09-02

    评论

  • 最主要一点都不性感。
  • 汗颜……我是不是喧宾夺主了?

    只是自己一个人研究没意思,而且在看到你的文章之前我对《夜宴图》一点也不了解,所以现在想到什么总想找人求证……如果过分了,我收敛

    另:我也在考虑保自己的回复整理一下,贴在自己的BLOG上
  • 唐寅版的我也看过了,但我觉得参考意义不大

    台北的倒是你说了我才知道有,在网上下载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
    http://share.zcool.com.cn/viewthread.php?tid=4843

    看完台北故宫的之后,我觉得还是支持了我前面的一些观点,另外也和我看到的这段文字吻合:

    对今存《韩》卷的画面内容和作者也是持论不一。早在二十年多前我国著名美术史论家李松先生就明确指出:“从重新装褙的情况看,第一段听琴与观舞之间屏风处有剪接痕迹,第二、三段之间也有接痕。而没有接痕的最后两段转折最自然。由这些迹象看,这卷画在重新装褙之前,可能有更多内容,由于画面残损被剪掉了。”
  • 以这张重排顺序的图为基础的几个小细节:
    http://pic.yupoo.com/alucard/0564580214f6/unqe9u22.jpg
    1、真正和琵琶女(李的妹妹)眉来眼去的其实是那个陈致雍
    2、那个和尚是冲着红衣状元来的,而且不太高兴
    3、最后的“歇息”是真正的内室,所以侍女都不穿鞋,而且没有一个是前面“欢场”里曾出现过的
    4、这样看来,那两床被子极有可能只是一种示意符号,为了表明床是睡觉用的床、地点是比较私密的卧室,那么从头到尾几乎就没有什么JQ了……
    回复Time Regained说:
    啊,你比我还用功啊,何不你来写一篇?
    这几天我有点忙,有时间的话,请你先去研究台湾故宫版的和明代唐寅版的夜宴图,必定有所得。
    2009-09-03 20:39:32
  • 不小心写了错别字:洗漱休息,女眷服饰——女眷服侍
  • 关于故事顺序的问题我自己重新编排了一下,画里面所有的男性人物都用蓝色数字编了号;女性人物只有确定重复出现的用红色数字编了号(不过1号王屋山我现在不太确定是否有重复,原因已在“2、王屋山出现的次数”里写明)
    http://pic.yupoo.com/alucard/0564580214f6/unqe9u22.jpg

    重新编排的顺序是这样:
    1“清吹”,自己在家听曲,天色还早、天气炎热,穿着随意
    2“送别”,客人陆续到来,穿黄色外套,迎客
    3“观舞”,与客人舞伎自娱自乐,宾客到齐
    4“听乐”,穿黑色正式服装(或许晚上天凉了?),与宾客宴饮听曲
    5“歇息”,宴罢,烛火燃半、夜已深,客人离开,收拾器具、乐器,洗漱休息,女眷服饰(这些女眷的衣着似乎要比前面的要保守许多)
  • (接2)
    “歇息”里,那个端盆的女子,外衫的颜色又变成了淡青色,袖短露手,白色内领,“抱肚”是白底、浅黄色方形中间有原点的图案,发饰也有两只金黄色簪子,但是前面的发饰不像翠色的
    http://www.gongbi.net/bbs/laolu/gudai/yeyantu/16_583_19.jpg

    “清吹”里,那个女孩的淡青色外衫上有凤鸟图案,袖短露手,白色内领,“抱肚”浅色、看不清花纹,头上有翠色发饰,因为背对观众,她发顶处似乎有两小团金黄色,正好挡住了韩熙载白色衣裳的部分线条,靠近红丝带的发髻处又有两个突出物,我想应该也是两只发簪
    http://www.gongbi.net/bbs/laolu/gudai/yeyantu/16_583_20.jpg

    如此看来,似乎没有哪两个女子是完全一样的,而且作为受宠的舞伎应该不会去做端水、打扇这样明显是仆人该做的事

    但是有一点,她们都身材娇小,似乎都是未成年的女子,那么是不是可以推测,他们穿得如此相似,是因为“抱腰”是未成年女子的装束
    不过还有说法是,人物的大小反映的是人物身份的尊卑,而未必是真实比例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这是不同级别仆人在装束上的差别
  • 1,关于鞋与脚的问题,图中的女眷,是有鞋露出来的,请仔细看“观舞”击掌和跳舞的两个女孩
    http://www.gongbi.net/bbs/laolu/gudai/yeyantu/16_583_16.jpg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也有女眷没穿鞋而露出了脚(穿没穿袜子实在看不出来了),最明显的是“歇息”里面对酒盘的那个女子,露出了左脚
    http://www.gongbi.net/bbs/laolu/gudai/yeyantu/16_583_17.jpg
  • 2、王屋山出现的次数,图中一共出现了4个身着“抱肚”的女子,“听乐”一个、“歇息”一个、“观舞”一个、“清吹”一个

    “听乐”里,被认为是王屋山的女子,外衫的颜色似乎是比淡青色更艳的天蓝色,袖长不露手,浅青色内领,“抱肚”的底色为白,但花纹不明显、看不清,头上装饰,除了翠色发饰之外似乎还有两只金黄色錾子
    http://www.gongbi.net/bbs/laolu/gudai/yeyantu/16_583_12.jpg

    “观舞”里,跳舞的女子也被认为是王屋山,她的外衫颜色也是天蓝,袖长不露手,但却是白色内领,“抱肚”则是浅底、红色六边形花纹,头上装饰因为是背对观众,只能看到翠色发饰
    http://www.gongbi.net/bbs/laolu/gudai/yeyantu/16_583_15.jpg
  • 去看了你的douban
    http://t.douban.com/view/photo/photo/public/p310654222.jpg
    这张图里的左1左2肯定不是一个人
    回复Time Regained说:
    中间和右边的呢?
    2009-09-02 19:45:02
  • 关于顺序的问题,我也怀疑过,只不过当时的重点都放在了桌子、乐器上,没有再往深里想

    两张床的猜测,我记得我曾经留言竞猜过,不过不见了,是不是被malingcat隐藏了?呵呵
    回复Time Regained说:
    是啊,但是我已经在文中把你的主要观点引用了。
    2009-09-02 19:2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