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9-06

    古画悬疑之六:秦弱兰安在?太守老爷呼唤哩! - [画事]

     

     

     

    一幅失传的“母本”,足以引发无限的好奇,也足以催生无数的阐释。就像圣杯,就像哲人石,就像广陵散,就像亚里士多德《诗学》的后一半,失传失踪的宝贝乃是一个永恒的母题,诱惑人们在联想的驱动下,生发出无数“小说家言”。 

     

    我所知道的最为大胆的假说来自旅美学者方元先生,200211月的《荣宝斋》刊登了他的文章《〈韩熙载夜宴图〉的疑辨》,他认为我们所说的《韩熙载夜宴图》根本就不是《韩熙载夜宴图》,而是宋代无名氏创作的《龙舒瑞应图》,描绘的是老将宗泽以舞乐打动年轻的康王赵构,寓教于乐,促其复国救民,进而瑞应称帝的故事。后来很可能是唐寅作伪,才改成了今天的《韩熙载夜宴图》。画上那个红衣青年,就是时年21岁的康王赵构了,他穿的乃是符合皇太子身份的“绯罗红绫服”。画卷裁去的部分为高宗题字、康王赵构正侧面像、中兴誓师大会瑞应称帝三部分。之所以改头换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乃是因为进入明代,宋高宗声名狼藉,有关他的画无人青睐,这才被偷梁换柱,摇身一变为失传有年的五代宝贝。——有趣是蛮有趣的,只是多少有些“过度阐释”了。如果是以乐舞激发斗志,那两张旖旎的床岂不多余?“宗泽”一幅颓唐样,哪里有慷慨激昂的气质?再说唐制五品以上皆可服红绯,红衣官人不一定就是皇太子的符号。

     

     

     

     

    失传的“母本”可能还有哪些东西?多数意见以为,应该有春色无边的淫乱场面。如果让我来瞎猜啊,我倒觉得未必那么赤裸裸,但是加一个秦弱兰,就完满了。北宋野史《玉壶清话》记了这么个故事:后周派遣陶谷出使江南,陶谷在南唐君臣面前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韩熙载对友朋说:“我观此人,非端介正人,诸君请观,吾有法使其露出原形。”于是命歌妓秦弱兰冒充驿卒之女,旧衣竹钗,每天早晚在馆驿中洒扫庭院。陶谷爱其美貌,遂成好事,并赠《风光好》词一首。数日后,中主李璟设宴于澄心堂,秦弱兰在席间唱出此曲,使陶谷狼狈不堪、醉吐茵席。文人无聊,爱死了这桩轶事,元人杂剧《风光好》大大地发挥了一下,“宋齐丘明识新词藻,韩熙载暗遣闲花草。秦弱兰羞寄断肠诗,陶学士醉写风光好。”到此剧中,韩熙载成了“升州太守”,秦弱兰则是“上厅行首”——秦淮歌姬的头牌,历史上韩熙载和宋齐丘是政敌,此剧中倒相安无事,所以说戴善甫一定没有做足功课,可是老百姓看戏看个热闹,哪管它正史如何。明朝张岱的《夜航船》也记了这一则,说明此故事传播之久远。 

     

    黄苗子先生写的文章《读〈韩熙载夜宴图〉》猜画上的美女中除了王屋山和李嘉明的妹妹,或许也该有这个秦弱兰。《韩熙载夜宴图》是以乐舞为序的,俗话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李嘉明妹妹的琵琶是弦乐,五个乐伎的清吹是管乐,韩熙载亲自操持的是鼓乐,再有个歌女,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唱点艳曲小令,很靠谱。想那白居易蓄养的家伎里,“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说的是樊素擅歌,小蛮善舞。而韩熙载养了40多家伎,没个会唱的,说不过去啊。秦弱兰应该在画卷里的另一个原因,是画卷里多次出现过红色的拍板,没准椅子上的韩熙载面前,那个手持一幅精致拍板的,就是她了。(关于五代和宋朝的音乐形制,本人有待日后用功学习,我和网友Time Regained的讨论,请见上一篇的留言评论部分。) 

     

    话又说回来,是不是一定要有个秦弱兰唱曲的段落呢?呵呵,也不一定。阐释者总是从自己的视野与喜好出发的,假若每个阐释者的合理阐释全都形诸画卷,估计三倍的篇幅也容不下吧,画画的无论是顾闳中还是无名氏,都该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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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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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要表达什么意思??
  • "伪顾闳中款《韩熙载夜宴图》"(不论真伪,只是原文这样写)
    http://www.artscn.com/news/2005-3-14/2005314142535.html
    此幅款为顾闳中的《夜宴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拖尾题跋:“顾闳中,江南人。事伪主为待诏。作仕女近周昉而加纤丽。尝为后主每同韩熙载夜宴,命闳中图以上之。此图丰肌长襦裙,周昉法也。予在峤南于端溪陈子真家,见其世藏诸帝像,左右宫人梳髻与此略同。李氏自谓南唐故衣冠多用唐制,然风流实承六朝之余。画家者言,辨古画当先问衣冠舆服,盖谓是也。绍兴辛酉五月澹嵒居士张澂题。”钤“澹嵒漫士”。收藏印记有:“挹清阁”、“赵氏”、“军司”。取此卷局部与北京故宫本对照:这一局部是休息的场面,戴黑帽、穿黄衫的便是韩熙载,他一手执槌棒,一手示意休息,一旁的宾客或与女伎王屋山交谈,或与其他侍女执手相看。同样画此场景,台北故宫本显然无论在用色,用线上都远远逊于北京故宫本。
  • 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dacs5/System/Exhibition/Detail.jsp?OID=260822

    在同一网站搜索得到了这个,这正是之前曾找到过的残卷,但此画上的画功实在无法与北京故宫中的那一幅同日而语
  • 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dacs5/System/Exhibition/Detail.jsp?OID=538995

    我想所谓台北故宫收藏的真品,指的可能是这个
  • 值不少钱呢
  • http://www.xici.net/b643966/d86042751.htm

    大分辨率唐寅版全图,需下载
  • 大分辨率唐寅版全图,需下载
  • http://www.hm-3223.net/html/3/list_1757.html

    可以看到比较完整的唐寅版,只是不连续
  • 唐寅版(可以看到以前没有看到过的几个部分,从而知道唐寅在临摹时也是割裂、孤立的摹画的,所以他是否认为做了取舍不得而知)

    http://img.blog.163.com/photo/rbcJm-xwSZZ17KrUWg4tqg==/3397402968897828480.jpg
  • 又找到一张(一定要看看阿)
    http://www.ieshu.com/Asset/art_images/2003-9-26guhongzhong005.jpg
  • 不知道malingcat是否会注意到这条留言……

    这幅图应该也是后人的摹本,但我以前从没见过,mailingcat见过吗?这是不是有人在你豆瓣上提到的台北故宫藏残卷

    http://www.oldrain.com/bbs/UploadFile/2004-8/20048259598633.jpg


    (你贴在豆瓣里的所谓的台北故宫版,之前我在网上也下载到了,是非常完整前后有提拔的版本,连纸张上的破损都与北京故宫的一样,只是设色浓艳,不知道是不是和扫描的技术有关,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传给你。)
  • “大概是宋代开始兴起……但女子系腰袱没有腰带。”这是我下我说的,修正一下,女子着腰袱系腰带的形象是有的

    《女孝经图》局部

    http://www.wenhuacn.com/meishu/minghua/03songyuan/renwuhua08b.jpg
    http://www.wenhuacn.com/meishu/minghua/03songyuan/renwuhua08c.jpg
  • 丢了一句话,更正:这种腰带叫“笏头带”,双带头、有带銙,
  • 我又来了,呵呵

    我把《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唐、五代、宋的部分大致看了一下,有些结论,你看对不对:

    1、关于长衫,画中“王屋山”包括其他几个类似服饰的女子,她们穿的不仅仅是袍衫,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缺胯袍衫”。这种袍衫,始于唐代,特点是从两腋相下有开缝(稍有身份的仕人穿的圆领袍衫无开缝,只有左侧衣襟开缝)。而且有专门的立法规定“开胯者名曰缺胯,庶人服之。”

    2、抱肚,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里,沈从文称它为“腰袱”。大概是宋代开始兴起的,最常见武将服装,与腰带配合使用。但女子系腰袱没有腰带。

    3、腰带,《夜宴图》中,凡是着抱肚的女子都扎腰带,这种腰带叫“笏头带”,笏头带、有带銙,宋代开始流行。多看男子扎,官服腰带也是这个样式,不过带銙的材质个数有区别。女子扎笏头带的也有,《宋仁宗皇后像》中的两宫女扎的腰带就和“王屋山”们的腰带一样,据沈从文考,这是宫女盛装。而且宫女身穿的也是“缺胯袍衫”。

    现在所看到的,唐代古画中有很多女性奴仆穿“缺胯袍衫”的形象,但都是系丝绦,宋代女子偶有“抱肚”或“笏头带”,但将这三者花在一起的,只有《韩熙载夜宴图》。如果这真的是歌舞伎的衣着,那么那些吹笛弹琵琶的女子又是什么人?

    参考图:
    琉璃堂人物图
    绣栊晓镜图(半闲秋兴图)
    女孝经图(局部)
    宋仁宗皇后像
    中兴四将图
    杂剧人物图
  • 从Time Regained那儿来~看到你的博客里这么多好文,甚喜!
  • 也许以偏概全,仅供参考

    家妓的物质生活远比一般平民优厚。这是因为,她们既是主人的一种娱乐和发泄性欲的工具,那么主人对她们也要像维修保养工具那样对待,以达到自己享用的目的。这些官僚、地主、富豪不仅以畜妓弃之多以炫耀其权势与财富,同时,也把这些家妓蓄意打扮,锦衣美食,以夸耀其地位与奢侈豪华。例如《南史·徐君倩传》:“为湘东王镇西谘议参军,颇好声色,侍妾数十, 皆佩金翠, 曳罗绮,服玩悉以金银。”《宋书·恩倖传》说,阮佃夫“权亚于人主,宅舍园地,诸王邸第莫及。妓女数十,金玉锦绣之饰,宫掖不及也。
  • 这个……我倒是觉得应该分辨一下“侍妾”与“家妓”的区别……
  • 我最近也查了圆领袍衫的穿戴风俗,本是男装,唐天宝以后女子也开始穿着,最先是宫女,后来传到民间。但我在所能找到的唐、宋人物画里看到,只有侍女、丫环才会穿着,连未成年的小女孩都不穿
    回复Time Regained说:
    该去查查沈从文先生的服饰史。韩熙载养的这几十家伎,其实都是侍妾,近身服侍也合情理。
    2009-09-09 22:46:10
  • 其实我在前两篇的留言里提到过,所谓的“王屋山”实际上是侍女,那样的打扮不可能是歌舞伎

    这些说法多半是后人在卷头卷尾提拔作序的时候附会上去的,穿得久了,后世的人也就当了真
    回复Time Regained说:
    跳舞的那个应该是,至于另外的穿抱肚的女孩形象是不是,有待商榷——你还是从“写实”这个角度来猜的。下篇我就写到文献资料了,卷头卷尾的说法的来源和历史演变。
    2009-09-09 22:34:21
  • http://www.scart.com.cn/mxx/bbs.x/bbs.view.asp?id=5177&strchannelid=12

    荣宝斋水印,虽然细节不一定准确,但我觉得服饰花纹上还是可以参考以下。

    另:我仔细看了原画,李姬也只出现了一次,和太常博士在一起调笑的人不是李姬,他们两个人的裙子和帔帛花纹不一样
    回复Time Regained说:
    是啊,如果穷追细节的话,除了韩熙载、王屋山和状元,大概没有谁能对得严丝合缝。这也就告诉我们,如果不是仿本作者不明就里,就是这幅画根本不是写实主义的画作。
    2009-09-09 20:27:43
  • 可能之前是受所看大图都是局部的影响吧,今天忽然觉得韩熙载面前这名女子看的其实是韩熙载身后那名低着头的女子,两人都张着嘴,是在唱歌还是在对话?这样对话是不是有点不把韩熙载放在眼里?

    执扇的女子看的也是低头的女子,那么她是不是也参与了唱歌或是对话?
  • 关于茶宴,宋代《文会图》,是否与“听乐”有90%的相似
    http://bbs.wenhuacn.com/UploadFile/2009-5/200952515363844678.jpg
  • http://www.asahi-net.or.jp/~DL1S-YMGC/rekishi.htm

    日本正仓院保存的唐代石制横笛,连笛管背面那个小管子都和画中一样(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样的),唐代的笛子没有笛膜,所以和现在笛子的样子不太一样
  • malingcat也看一下,韩熙载身后那名女子是不是嘴也是张着的,执扇的女子应该是再看她吧

    以前我也注意过罪的问题,只是当时还没想到是唱歌,会不会这个女子站在那里也是在唱歌,或者,适合韩熙载面前那名女子交谈?可是眼神有没有交流,会不会还是唱歌?

    http://www.gongbi.net/bbs/laolu/gudai/yeyantu/16_583_20.jpg
  • “總括來說,唐代的舞者大多是身穿各式掩手長袖的舞衣。”
    看来,长袖并不是“六幺”的专利

    还有,从下面两段话看,虽然不能说“观舞”里跳的一定是“拓枝”,但说是“六幺”也不是太合适
    ————————————————

    《綠腰》為一女子獨舞,也作《六么》、《錄要》,或稱《樂世》。它和其他軟舞一樣,不是一柔至終,一緩到底,而是「柔中有剛」或「先柔後剛」。主要以舞袖為容,節奏由慢到快。慢舞時,動作連綿不斷卻又極富變化;急舞時,如似雪花紛飛,似逐驚鴻,詩人曾以「慢態不能窮」來描寫連綿不斷的特性。它的樂曲旋律優美,流傳極廣,常做琵琶獨奏的演奏曲目。

    《柘枝》為西北少數民族舞蹈,從怛羅斯傳入內地。舞蹈矯捷裊娜,變化豐富,是一種較激烈、輕快的舞蹈,自始至終都有鼓聲相隨,而最特別的是,此舞不僅注重身體的姿態,也注重面部的表情,對於眼神有特殊的表演和詮釋方法,所以劉禹錫在《柘枝舞賦》裡頭說:「曲盡回身去,曾波猶注人」。但其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鼓聲連催時,舞女隨著快速的節奏擺動,其後鼓聲越來越快,舞女漸有不勝之態,腰身軟弱,香汗隨著舞動滴下,羅衫也因此被汗水浸透,而有若隱若現之美。在此我不禁感嘆,果真是「食色性也」,莫怪老祖先要有這樣的感嘆了。美女汗水武舞)浸濕衣裳的姿態,自古至今,似乎人人都愛看。而後詩人也為此優美動人的舞蹈做下了不少詩句:有劉禹錫的「體輕似無骨」、「鼓催殘拍腰身軟,汗濕羅衣雨點花」,也有白居易的「連擊三聲畫鼓催,…紫羅衫動柘枝來」,更有薛能的「急破催搖曳,羅衫半肩脫」。
  • 是个问题,所以歌者离听众那么近?呵呵

    不管有没有人声在里面,五人吹奏必定需要一个打击乐器作为指挥,所以至少出现一个拍板才是合理的
  • 偶然看到的
    《乐府杂录》:歌——歌者,乐之声也,故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迥居诸乐之上。

    将“肉”理解成女色应该算是幽默了一把古人吧
  • 不用数音孔,尺八和箫都没有“口哨”,但是筚篥顶端要插芦苇或麦秸做的哨

    http://zh.wikipedia.org/zh-cn/筚篥
    (尺八和箫的连接在这一页页尾)
    回复Time Regained说:
    呃,这算是个发现,一般都把它认作箫的,台湾表演南音乐舞好像也是当箫来处理。
    这么一来,扛琵琶的那个女郎,手中拿的,该是一只筚篥,两只笛子。
    问题在于:管乐合奏,声音一般比较大,不会用于人声伴奏。单独一只还差不多哦。
    2009-09-07 15:31:52
  • 又有宋代张炎的《词源·音谱》中说:

      惟慢曲引近则不同。名曰小唱,须得声字清圆,以哑筚篥合之,其音甚正,箫则弗及也。

      《词源·音谱》中提到的“哑筚篥”,在维基百科中只找到了“筚篥”的解释和图片,把它与箫以及所有竹管吹奏乐器比较之后再对照“轻吹”里面五乐女手中的乐器,我发现,三名竖吹的女子手中拿的不是箫而是筚篥。
    回复Time Regained说:
    你数了开孔吗?前七后一才是筚篥,前四后一的是尺八,前五后一的是箫。
    2009-09-07 13:5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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