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9-23

    古画悬疑之七:此画爱国 - [画事]

     

     

    尽管我们大睁双眼,按照法国艺术史家阿拉斯所吩咐的,关注细节,明察秋毫之末,却无奈地发现:看到的越多、疑惑也就越多。画卷上那些男男女女,重复出现的只有韩熙载和红衣人,至于其他人,似是而非,总有一根簪子、一个模糊的纹样、一撇多出来的胡子、一个少了的帛鱼,暗示着“他们”并非你以为的“他们”。重要的是,如果“他们”真的是只出现一次的过场人物,那么这幅《夜宴图》的“政治情报”性质就要大打折扣,所以一般史家皆认为,此图是宋人摹本,原作应该没有这些细节上的出入。可是,一般史家又尴尬地承认,此卷浑然天成——亦步亦趋的仿作?看着不像。有心人只要比照一下故宫藏的那幅、还有号称唐伯虎仿的那幅、甚至今人合作的荣宝斋水印版本,就知道这幅《夜宴图》多么富于“原作”的神彩了。 

     

    假如这不是顾闳中的《夜宴图》或者《纵乐图》,假若这是宋代某位画家以“韩熙载夜宴”故事为依据的原创作品,假若该画家不在乎那么多细节的弥合,换言之,不以“政治情报”为鹄的,转以炫技表现为能事,不可以吗?考虑到手卷的观看方式,一手铺开、一手收卷,“阅数尺便卷”,想必大家不会像我们这样无聊到前后对照种种细节,那不就没有问题了?

      

    画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们。

     

    陈丹青先生在谈论《韩熙载夜宴图》时说:“我相信(画中人)确有其人,有名有姓。通常这类作品都被画得很‘艺术’,那是另一种好,但这幅画信息量格外丰富,同类经典中十分罕见,而这些信息与所谓‘绘画性’可能无关。……我愿相信关于这件作品的传说是真实的。在今天,这就是高级间谍提供的录像存证:监视、偷拍,以便审阅。必须详确可信,必须有讯息量——正是这高度机密的政治任务,使这幅画有别于其他宫廷宴饮作品。也就是说,画这幅画,‘艺术’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真实可信’。一种作者自己也不会料到的‘美学’因此被带进中国美术史:‘真实’的美学,接近西方‘真实电影’的那么一种美学,也接近库尔贝关于现实主义的著名教条:‘画你眼睛所看见的’,意思是说:不要美化、修饰,如你所见地去画。……当代中国人的审美之眼已经西化了,不自觉会以西画一套‘造型准确观’回看中国古画。要知道,一千多年前,任何见到这幅画的人绝对相信画中的真实性,就像今天我们看档案照片一样。看古画要有‘历史的同情’。在当时这不是一件艺术品,而是政治情报。然而就像所有绘画一样,当它的功能性、它的第一效果——宗教的、宣传的、或‘政治情报’的性质——被岁月和历史洗净、遗忘,它的第二效果,即今人所谓观赏的、审美的、文物性质的……种种功能,逐渐显示。” 

     

    先生最后一句说得妙,如果用“天真之眼”,我们看见的是可观赏的、可加以审美的艺术品,可是,陈先生前面的大段言论,为何要转着圈地强调“真实的美学”呢?

     

    因为那是我们没有的东西。

     

    中国画强大的是表意与表现的传统,至于照片式地、电影式地再现与写实,那也许不是中国画家们的追求。的确,“当代中国人的审美之眼已经西化了,不自觉会以西画一套‘造型准确观’回看中国古画。”正是基于这西化之眼,陈先生与我们一样,很希望《夜宴图》严丝合缝,以彰显我们的“真实美学传统”。唉,我们是多么扭曲地爱着国啊。 

     

    我觉得最恐怖的不是别的,是我们的史学界“以图证史”,非要以此图为文物标尺,考证五代时期的衣冠服饰、音乐舞蹈、家具器皿和社会风俗——那才叫真囧。

     

    (我还没写完呢,慢慢来吧。)

     

    陈丹青先生的评论全文:http://art.china.cn/mjda/2009-03/16/content_2791390.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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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偶见唐代高坐家具,共赏
    http://dhcarving.com/shiku/m_9.asp
  • 在故宫博物院的新版网页上找到了《〈韩熙载夜宴图〉卷年代考——兼探早期人物画的鉴定方法》,网址如下:

    http://newweb.dpm.org.cn/search/shuziziliaoguan/zaixianyuelan/yuankan/search.html?C.author%20like%20'%25余辉%25'%20and%20%20(%20B.publishDate%20like%20'%251993年4期%25'%20or%20B.publishDate_%20like%20'%251993年04期%25')

    是在线pdf,打开后你可能会看到页数显示是“第 1/1 页”,不要被它误导,点击工具条上方的“上一页”“下一页”即可翻篇。

    不知道malingcat是否早就读过,余辉的观点我大多赞同,尤其是绘画与历史的关系,还有提拔对年代判研的影响

    在找到这篇论文之前,文中提到的各种论据大多我都在网上找到过、琢磨过,所有细节已在心中,所以有几点还是有自己的看法:

    屏风的边框(五代未有、只见宋代以后)
    衣架的形制(虽是宋制,但听乐中的双层衣架在历朝历代的文物中却从未出现过)
    插手礼的时代(五代有,参见《重屏会棋图》中的童子)

    当然这些细节不影响年代断定的结论,只是前两点可能表明此画在宋代完成之后,又被拼接修改过
  • 怎么看出爱国呀??
    womens apparel | 发表于2009-10-07 21:25:31 [回复]

    代答:那时对“错误判断”的一种挖苦
  • 支持
  • 怎么看出爱国呀??
  • 谢谢分享
  • 小时侯画画的时候有临摹过这个哦~
  • 你对画很有研究耶
  • [此前,我们的家俱史是以《夜宴图》为证据,证明高坐家俱的起始时间的。]

    我忽然想起,《宫乐图》《勘书图》这些画里面的座具算不算高坐?
  • 我喜欢讨论一个问题直到穷其所有,自己觉得很爽,却会显得太过较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malingcat的心情,如果有冒犯请相信我是无心的……

    [不是说不可以使用,而是不能完全依赖,尤其不能以古画作为“孤证”。]

    这句话我很同意,“以图证史”没有问题,“孤证”才是最核心的问题。而且“孤证”的不可靠性应该是针对所有类型文物的吧。

    所以文尾那句[最恐怖的不是别的,是我们的史学界“以图证史”]多少有些“一棍子打击一大片”的寒意阿……

    而[以此图为文物标尺,考证五代时期的衣冠服饰、音乐舞蹈、家具器皿和社会风俗]的说法,似乎妄言的罪过都在今人身上。其实也不只是“被西化”的现代中国人的作法,那些提拔不也说明还未“被西化”的古人也试图找出一一对应的人物关系吗?而且,很大程度上,“囧”了的现代研究者们也是受了古人在卷尾的蛊惑才在无其他实证可靠的情况下,得出了错误的论断吗

    另:关于古代家具的考古如何我是不太清楚,但看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编纂时间是1964年,书中已经认为《韩熙载夜宴图》有可能是宋人作品了
  • 我期待你的提拔分析

    我看了那些写在卷首卷尾的东西,不过文化有限,有些字不认识……

    大致的感觉就是第一个人只说“这幅画讲的是韩熙载”,第二个人就说“韩熙载是个如何如何的人、做过怎样怎样的事”,第三个人就开始说“画里面的哪一个就是韩熙载那些事中的谁谁谁”,第四个就说“画里面的那个谁谁谁正在做的就是石说上说的哪件事”……最后,到我们这个时代,一切就变得言之凿凿了
  • 是啊,后人会用前人的表现形式,但前人绝不会用后人的表现形式,至于是当时的还是后人复古,就是观察者要做的判断。

    所谓“现实主义”要看你怎么界定了,比如飞天,这是幻想的,按道理说是非现实,但唐代人画飞天,自然会带入唐代的服饰、乐器、家具等器物,绘画者不可能超越自己的时代画出后世的东西,这就是绘画中的现实。至于是否会混杂前朝的特点,还是那句话,在于观察者的分辨。

    其实实物也是如此,后人会仿制前人的形制,比如瓷器,明朝仿宋朝、清朝仿明朝……但明朝决不会做出清朝的器物。至于如何靠细枝末节分辨这些复刻品的真实年代,就看鉴赏者的功力了。

    古画的问题,我觉得其实是在于它一直在人们的手中流传,所以会比那些随葬品或是墓室壁画遭受更多的破坏和篡改。

    还有,就我所知,并非所有学者都以《夜宴图》为标准去推论五代的样貌,而是用其他更有说服力的实物或绘画反正《夜宴图》的年代
    回复Time Regained说:
    是的,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运用起来的时候,要掌握一个“度”的问题。至于说“绘画者不可能超越自己的时代画出后世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九是正确的,但是还有百分之一,是有可能的——比如达芬奇画的好多机械图。典型形制之外,总会有几件“难于归类”的东西,而用这点“特殊”,得出或者推翻某个结论,皆是危险的。艺术本质上是表现而不是再现的,所以“以图证史”是有危险的。当然不是说不可以使用,而是不能完全依赖,尤其不能以古画作为“孤证”。《夜宴图》的宋代家具论,是近年的事情,此前,我们的家俱史是以《夜宴图》为证据,证明高坐家俱的起始时间的。
    2009-09-24 08:59:12
  • 请教:“以图证史”有何不妥呢?
  • 以图证史确实是考古学重要的一个手段,尤其是古人日常生活中的绘画,如墓室中的壁画、衣物上的图案、器皿上的图案,当然也包括一直在人们手中流转的专门的绘画作品。

    但是,专门的绘画作品与前面所说的这几种的却别就在于,其他形式从生成之日起便不再改变,直至被我们再次发现。而画,却在他的流传临摹中被后人演绎篡改的面目全非,有意或无意的。

    很不幸,韩熙载夜宴图就是这样,所以所谓的“误读”不仅来自于现代的我们,自话产生之后的每一位古代收藏者也参与其中,而我们今天所能做的,要么是不问过去只单纯的欣赏它线条的优美、色彩的绚丽;要么自寻烦恼,试图发现各个朝代讯号混杂中最贴近真实的部分……

    malingcat这个帖子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后者,那么现在呢?要转向纯粹的艺术欣赏了吗?
    回复Time Regained说:
    纯粹的艺术欣赏,不是本文目的。我还没写那些题跋、故事和收藏序列呢。
    至于“古人日常生活中的绘画”,比如墓室中的壁画,也不能保证那是“现实主义”的作品啊。器皿上的图案就更复杂了,有的图案一用几百年,跨越了朝代。证史方面,实物还是比图像更有力。
    2009-09-23 22:2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