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10

    古画悬疑之八:图与文的对话 - [画事]

     

    停笔月余,期间的工作颇多烟尘气。傍晚归家,洒扫庭除,翻了两页“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大笑不止。饶是熙凤这般逞尖卖快、杀伐决断、八面玲珑,仍是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何苦来哉。

    罢罢。还是平心静气接着说我的《夜宴图》吧。

    其实,“夜宴图”不仅是“图”,这个手卷上附有大量的印章和题跋,也就是非图像性内容(请不要读成非图像、性内容)。今日有闲,我把字儿们打出来吧。

     

    假如徐徐展开手卷,引首是三个篆书大字:“夜宴图”,署名为“太常卿兼经筵侍书程南云题”,有此三字算是“验明正身”,而此程南云已经是明代人物了。

     

     

     

    接着的前绫隔水上,有清高宗乾隆帝御书题识一段,看来人家皇帝是有学问的,区区三百字,比较了陆游与欧阳修对韩熙载故事的不同讲述,不仅如此,他老人家还研究了手卷后面的文字题跋,提到“是卷后书小传,云熙载以朱温时登进士第……”、“跋内又载……”,也就是说,他注意到了手卷中各段文字的干扰与呼应,万岁爷圣明!

    皇帝宣讲完毕,手卷进入正题,有疑似南宋人残缺题语21字:“熙载风流清□□□□□为天官侍郎,以□□□□□修为时论所诮。□□□□□旨著此图。”天爷,估计最后残缺的这五个字里,就有画家的姓名信息,可惜难见全貌。也不知这个破缺是无意为之还是有意为之,假若属于有意为之——剜去题款以充古画——那也就证明它绝不是顾闳中的亲笔。

     

     

     

    画幅在一个又一个朱红印识中展开,及至拖尾,有无名氏所书“韩熙载行实”,这段文字实在重要,抄了:“南唐韩熙载,齐人也。朱温时以进士登第。与乡人史虚白在嵩岳闻先主辅政,顺义六年,易姓名,为商贾,偕虚白渡淮归建康,并补郡从事。而虚白不就,退隐庐山。熙载词学渊博,然率性自任,颇耽声色,不事名检。先主不加进擢,殆禅位,迁秘书郎,嗣主于东宫。元宗即位,累迁兵部侍郎。及后主嗣位,颇疑北人,多以死之,且惧。遂放意杯酒间,竭其财、致妓乐,殆百数以自污。后主屡欲相之,闻其揉杂,即罢。常与太常博士陈致雍、门生舒雅、紫威朱铣、状元郎粲、教坊副使李家明会饮。李之妹按胡琴,公为击鼓,女妓王屋山舞六幺,屋山俊慧非常,二妓公最爱之幼。令出家,号凝酥、素质。后主每伺其家宴,命画工顾宏中(不是顾闳中,原文如此)辈丹青以进。既而点为左庶子分司南都,尽逐。群妓乃上表乞留,后主复留之阙下。不数日,群妓复集,饮逸如故。月俸至,则为众妓分有,既而日不能给。尝弊衣履作瞽者,持独弦琴,俾舒雅执板挽之,随房求丐以给日膳,陈致雍家屡空,蓄妓十数辈,与熙载善,亦累被尤迁。公以诗戏之云:‘陈郎衫色如装戏,韩子官资似美铃’。其放肆如此。后迁中书郎,卒于私第。”——不用多说了,我们现在从图中“辨识”出的韩熙载、陈致雍、舒雅、朱铣、郎粲、李家明、按胡琴的李之妹、舞六幺的王屋山、乃至顾闳中画夜宴图故事,皆来自这一段文字。

    此段之后是小楷七言古诗一首:“唐衰藩镇窥神器,有识谁甘近狙辈。韩生微服客江东,不特避嫌兼避地。初依李昇作逆事,便觉相期不如意。郎君友狎若通家,声色纵情潜自晦。胡琴娇小六幺舞,蹀躞(打出这俩字我容易嘛)掺挝如鼓吏。一朝受禅耻预谋,论比中原皆僭伪。欲持不检惜进用,渠本忌才非命世。往往北臣以计去,赢得宴耽长夜戏。齐丘虽尔位端撰,末路九华终见缢。图画枉随痴说梦,后主终存故人义。身名易全德难量,此毁非因狂药累。司空乐妓惊醉寝,袁盎侍儿追作配。不妨杜牧朗吟诗,与论庄王绝缨事。”落的款识是“泰定三年十月十一日大梁班惟志彦功题。”算下来,那是元代,1326年。这个姓班的几乎是站在宋代立场,对南唐的“逆事”大加讥讽,可恼可恨。

    接下来是两行小字,“韩熙载所为千古无两,大是奇事。此殆不欲素解人者欤。积玉斋主人观并题识。”这个“积玉斋主人”乃是清代年羹尧,对上一段议论表示了异议,话说得还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