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13

    古画悬疑之九:单飞、双飞、血印 - [画事]

     

     

    如前文所述,《韩熙载夜宴图》的题跋并未按照年代顺序装裱,而是错位颠倒。卷尾最后与倒数第三段跋文,皆出自叶恭绰,是他在张大千处看到真迹后所书,只是不知是哪一次重新装裱使得他的跋文得以进入长卷。

    题款、题跋和钤印,现今常被当作中国画的正统形式——书画相通、诗画互证,诗书画印俱佳,那才是丹青妙手。曾有老外严肃地与我探讨题画诗和钤印的“解构”性质,是啊,西画总想着“建构”,用种种技巧来把二维的画面营造出三维的感觉,而中国画则洒脱得多,即便也“丈山尺树寸马豆人”地搞了搞比例关系,也画出了高远、深远、平远的不同境界,但是那些二维的扁平的文字和钤印,却时时消弭了纵深空间,提醒你面对的不过是一幅绢或一张纸。老外翘指说“鼓瑞特”,你们真是太后现代啦。

    真是啊,从何说起!

    抄段清代《芥子园画传》:“元以前多不用款,或隐之石隙,恐书不精,有伤画局耳,至倪云林字法遒逸,或诗尾用跋,或跋后系诗,文衡山行款清整,沈石田笔法洒落,徐文长诗歌奇横,陈白阳题志精卓,每侵画位,翻多奇趣”。中国画从汉代始本是没有作者名款的(晋代顾恺之的《女史箴图》虽然有名款却是后人添加的),在唐代绘画中作者名款也极少出现,北宋时期才开始落款,画院画师一般都把名字写在边边角角、树干间、石缝里,字也相当小。只有宋徽宗大模大样,到处炫耀他的瘦金体和“天下一人”画押,还有他的宠臣蔡京,敢在《听琴图》相当于脑门子那个位置舞文弄墨:“吟征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诗不是好诗,字倒是好字。到了元代,题跋渐兴,不过较为简单,多为“单飞”(单款)和“双飞”(上下款)。要到明代中期随着文人画的兴盛,以及书画市场的成熟,画幅内题款题诗、画幅外前题后跋的样式才终成气候。

    至于印章,战国时代已有使用,不过在书画作品上钤盖印章则起于唐宋、兴盛于元代以后。宋徽宗的《宣和印谱》收录了北宋以前的印章图样,他还在大量古画上钤上了自己的鉴藏印。书画上的印章大略三类,一是画家书家本人的印章,二是题跋者的印章,三是收藏家的印章。有的画没有文字题识,但是几乎无画无印,特别是那些气韵生动、出于天成的神品,以及笔墨超绝、传染得宜的妙品,更是朱砂累累,每一印既是欣赏者的表彰,亦未尝不是占有者的玷污,说是心口朱砂痣也好,说是血印斑斑也没错,说是商标略有些不敬,但事实如此。这里面最霸道的是皇帝,往往将他们的朱玺盖在书画最显著的位置,以彰显其无上权威。比如乾隆爷,习惯从引首、前隔水、本幅、后隔水、拖尾一路盖下来,用五玺、七玺、八玺、十三玺不等。

    外国人看见了题识和钤印对于写实性的“消解”,却没有看见这些元素对霸权的“建构”。

    以《韩熙载夜宴图》来说,上有钤印46方。最霸道的是中间石绿屏风上的两枚,一为“古希天子”,一为“太上皇帝”,都是乾隆皇帝的玉玺。其他位置还有“石渠宝笈”、“御书房鉴藏宝”、“乾隆御览之宝”、“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乾隆鉴赏”、“嘉庆御览之宝”、“宣统鉴赏”、“宣统御览之宝”、“无逸斋精鉴玺”等清内府收藏玺。另外元代班惟志的“彦”、“功”、“班”,明代宋荦的“商丘宋荦审定真迹”,清初梁清标的“冶溪渔隐”、“苍岩子”、“蕉林”、“河北棠村”、“蕉林居士”、“苍岩”、“梁清标印”、“观其大略”、“秋碧”,还有张大千的“大风堂珍藏印”。张大千五百两黄金买下此图后,专门刻了一枚印章,“东南西北,只有相随无别离”,加盖在图卷引首。

     

     

     这些钤印中,最古的一枚为画幅末尾左下角的朱文葫芦印“绍勋”,该印与宋摹本《虢国夫人游春图》上的印文一致,属于南宋太师左丞相史弥远。徐邦达先生首次指出,最早著录《夜宴图》的元代汤垕笔下有误,汤垕在《画鉴》中写到:“李后主命周文矩、顾弘仲,图韩熙载夜燕图。余见周画二本,至京师见弘仲笔,与周事迹稍异,有史魏王浩题字,并绍兴印,虽非文房清玩,亦可为淫乐之戒耳”。徐邦先生认为,汤垕将“绍勋”印误作“绍兴”印,“绍勋”二字系指史弥远要克绍其父业之意。余辉先生从史弥远这里展开想象,以为史弥远生活荒淫糜烂,甚至超过韩熙载,而南宋当时偏安一隅,与南唐境况类似,兼之以历史画进行劝诫是宋代传统,因此,《夜宴图》有可能就是画给权臣史弥远的。只不过画得太精,史弥远欣然收藏而已。

     

     

     

    无论《夜宴图》是北宋作品还是南宋作品,从史弥远开始可谓传承有序,除了一系列的题跋和钤印能证明它的不凡身家,还有所谓的“著录”来跟踪它的流传。比如明代张丑的《清河书画舫》、清代孙承泽的《庚子消夏记》、顾复的《平生壮观》、清宫内府的《石渠宝笈初编》。有了这样一份“血统证书”,《夜宴图》作为经典的地位固若金汤。

    现代博物馆体制的建立和图像技术的发展,使我们在在处处撞得见《夜宴图》的图像,这也经常使我们忘记,它原本是藏于豪富府和帝王家的“私藏”。每念及此,总要感慨自己生在了“好时候”,哪怕我看不到“原物”,我起码看到了“实物”,或者说,哪怕我连“实物”也没看到,我起码看到了“实物”的忠实“影像”。

    梦里,我知道,那展出的《韩熙载夜宴图》其实是高仿之作。“原物真迹”不知道紧锁在多少道门后的抽了真空的保险箱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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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女的厨房 2005-11-13

    评论

  • 今天去看故宫博物院的网站,发现古画的图片资源更新了,《韩》卷也可以看到质量比较好的大图了,虽然离我希望的分辨率还有差距,但是发现了一个你曾经以获得答案

    你曾说不知道“东南西北,只有相随无别离”这个方印章到底钤在了哪里,其实就在你这张图片的最下端
    http://filer.blogbus.com/1155770/11557701257789397y.jpg

    因为有技术保护,我没办法截屏,你可以点开这个地址自己找找看
    http://newweb.dpm.org.cn/shtml/117/@/8126.html
    (页面打开后,点击图片,会进入浏览页面)
    回复Time Regained说:
    谢谢,我才看见你的留言。
    新年快乐,诸事如意!
    2010-01-01 18:37:39
  • 又从头到尾把《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捋了一遍,宋以前的图像里,有玉佩的有2处,汉代象牙舞人,唐李重润墓棺椁石刻人物(这个李重润原来就是懿德太子)

    汉代象牙舞人
    pic.yupoo.com/alucard/283858608547/i03bmktg.jpg

    唐李重润墓棺椁石刻人物
    pic.yupoo.com/alucard/80788860853a/t9l9yzrd.jpg

    唐李重润墓棺椁石刻人物文字
    pic.yupoo.com/alucard/60325860853d/6cel14u3.jpg

    沈从文也说如此装扮只见材料

    太子墓棺椁上的这个女子腰着的玉佩果然是组佩,硬是阳当隆重的宫装,必不是寻常女子可以佩戴的

    而薛儆的身份是驸马,他棺椁上那个带环佩的女子身份虽不及太子墓的那个,但是不是也不寻常?
  • 2:30更新,malingcat辛苦了。

    关于饰物,现在只知道,唐朝汉人无论男女都不带穿耳耳环,前朝也没有,诗经乐府中提到的耳饰都是以填塞、悬挂的形式。唐朝戴耳环者都是胡人、游牧民族。我们现在所能找到的唐代人物画里也见不到汉族女子戴耳环。据说所有发掘的唐代墓葬的随葬品中也没有耳环。宋代皇后画像上,皇后与宫女耳上都有繁复的装饰,看着像是耳环。河南禹县宋墓壁画上的女子耳上也有装饰。至于明清女子肯定是都戴耳环的了。

    不过有一个特别的,在五代王处直墓内的壁画上,有一女子面贴花红、耳朵上也有红色,不知耳朵上的是不是也是花红(花钿)。
    http://a0.att.hudong.com/62/04/01300000231000122362044419037.jpg

    至于玉佩,现在看到的多是对男子或命妇所带玉佩的描述,而且他们带的玉佩其实是组佩,我们在明清画卷里常见的与绦带搭配在一起的单佩却看不到记载。

    在沈从文的古代服饰研究中,唐以前包括唐代,都没有女子带玉佩的形象,直到宋代,在晋祠侍女身上才出现单佩。

    但网上提到唐懿德太子墓的石椁上刻有佩戴玉佩的侍女,不过找不到图片。有图片的只有唐薛儆墓石椁线刻拈花仕女图
    http://www.showchina.org/rwzgxl/zgww/msbh/200701/t106117.htm
    这个网页下面还有唐永泰公主墓壁画侍女图,前排中间那名女子腰间倒是系着与《韩熙载夜宴图》中一样的打结飘带。

    所以我想,玉佩是否还是和身份有关。

    关于玉器,还有一个背景。崇玉,自先秦至汉是一个高峰,但是魏晋以后便式微了。人们在再次崇尚玉器,是从宋朝起,宋人雕玉喜欢尚古,前朝的非玉器物也都用玉仿制,到明清,更是玉器的巅峰期、普及期。所以我想,女子(尤其是身份地位低微的女子)身上的玉佩出现的时间也应与这个大的背景相符。

    至于手镯壁钏,也仅在簪花仕女图中见到,我猜想尤其是《韩熙载夜宴图》所描绘的时代,女子衣袖窄长,手都很难露出来,估计戴首饰也是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