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15

    古画悬疑之十一:大周后的发型 - [画事]

     

     

     

     

    虽不能笔耕为养、颇向往佣书成学,当我(提一口气先)——焚膏继晷独自面壁钩沉索隐爬梳剔抉搜索枯肠竭精殚思谷歌百度CNKI下载拷贝粘贴删除于罗衾不耐五更寒之际灌了杯咖啡水啃了个硬烧饼继续写我那没完没了的夜宴图,眼前突然浮现出主席的音容笑貌,他说:世上怕就怕认真二字。醍醐灌顶,小的领会了,这句话需要辩证法地看,大人物怕小人物不认真,小人物怕大人物太认真,半大不小人物,需要拿捏认真的分寸。

    本来我还预备着用文本分析软件把整理的史料比对一下,以体现用科学发展观指导史学研究的精神,可是收到明白真相的群众的邮件,说我再这样咬文嚼字自绝于人民,他们就再也不理我啦。得了,那我还是回到家常话题吧,美女啦衣服啦首饰啦发型啦,咱不博雅,咱博俗。

    说南唐后主李煜娶了姐妹花,大周后国色天香、风华绝代,“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修复了著名的《霓裳羽衣曲》,而且她很会打扮,“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人皆效之”(陆游《南唐书》)。又有《清异录》提及:“江南晚季,建阳进茶油花子,大小形制各别,极可爱。宫嫔镂金于面,背以淡妆,以此花饼施于额上,时号北苑妆。”插几句,《清异录》传为陶谷所撰,还记得此前的秦弱兰故事吗,就是那个大学士陶谷,不过王国维等大家认为,陶谷死于宋初,《清异录》多写北宋事,因此只能算是北宋人之作。管它,差得不远。台湾艺术史专家陈葆真以为,从大周后的发型、北苑妆、到文字记载的南唐后宫盛行赏花的风气,另一幅名画《簪花仕女图》很可能出于南唐宫廷画家之手,甚至,让想象驰骋一下,画上那些高髻凌风、蛾眉染黛、簪花插钗、罗衫轻薄、花钿细巧的仕女,也许正是李煜的后宫佳丽,比如大周后、小周后、保仪黄氏。关于那“纤裳”,孟晖女史专有分析:半透明的宽袍广袖的披衫,里面是抹胸高腰及地罗裙,外加一条装饰用刺绣披帛,最是温柔富贵,绮靡动人。三座出土墓葬——王处直墓(924年)、冯晖墓(958年)、李璟陵(961年)支持了这一论证,特别是李璟陵中的女子形象,发髻高耸、髻上插花、面部丰圆、穿束胸长裙、加对襟长衫、上饰团花纹样,是与五代南唐妇女最为接近的参考指标。

     

     

     

     

     

    好吧,假如《簪花仕女图》表现的是南唐后宫的风流蕴藉,同是表现当时权贵生活的《韩熙载夜宴图》,在服饰装扮上怎会有那么大的差异呢?首先,不是隆然高髻了,改成相对低矮的后倾发髻,绕髻有工细首饰,特别是一种红色的发带。其次,也不是广袖披衫了,苏州大学的学者张朋川将画卷上的妇女服饰分为三类:第一类为大多数乐伎的服饰,上身是紧身窄袖的襦,领口有直领和斜领两种,领上没有花纹。襦衣颜色以粉红色居多,还有绿、桃红、蓝色,衣服质料轻薄。在腰间腹中系有绦带,分两条下垂,又从腰两侧的襦下面各垂一条长绦带,带中部系成结,沈从文先生认为是“帛鱼”。下穿多姿多彩的曳地长裙。有的伎女披着披帛。第二类穿开衩的圆领长衫,圆领里露出白色衬衣,并围有围腰(抱肚)。第三类与第二类基本相同,只是不用围腰,而用长绦带束腰,在前腹中部系蝴蝶结,分两长条垂下。衣裙上的图案设色淡雅,图案较小,与富丽堂皇的簪花仕女有所差别。两幅名画最后一个不同是,夜宴图里的小姐们,瘦了,她们鹅蛋脸、悬胆鼻、樱桃口,细眉细眼,既没有三白妆,也没有刺眼的大花钿,看起来雅致多了。

    南宋女服比较容易辨认,长巾形抹胸围裹在齐腋以下,外着一件称为“背子”或“褙子”的长衫,这种长衫直领、对襟、长袖、两腋下开长衩,衣长至膝部上下,然后下面再系裙,足穿弓鞋。一般有头脸的妇女皆戴冠,将发髻笼在冠中,并于冠上插戴花朵饰物,比如“蛾儿雪柳黄金缕”。可是与南唐更为接近的北宋女服,一直不够清晰。但无论如何,《夜宴图》与《簪花仕女图》中的服饰有很大差别,也正是因此,有些学者得出《夜宴图》乃北宋初期画作的结论。

    叶恭绰在画卷后的跋文中考究名物制度,涉及女服的有三则。1.唐初女子皆大袖,中唐染胡风,袖子收窄,所以画上伎女们的窄袖子“此为唐俗”。2.众女子皆用口脂,面傅粉,但两颊无胭脂。3.众女子皆有首饰,而身无所佩,臂钏、手镯、耳环皆无,殆财力不足?……最后这条让人失笑,是想起了韩熙载蓄妓蓄得辛苦、每月当“月光男神”,所以猜想他只供得起头面、顾不上臂钏等零碎首饰吧?

    好吧,我得承认,在我头脑里盘旋的一直是些俗问题:韩熙载养一百伎妾,那要多少钱呢?马令《南唐书·刘成勋传》说,刘“家蓄伎乐迨百数人,每置一妓,费数百缗,而珠金服饰亦各称此。”这一缗好像是千文铜钱,那按500缗买个乐妓算,一个漂亮美眉价值50万铜钱,再算上同样价值的衣服首饰,那就是百万铜钱了。计算古代货币有个简易公式:1两黄金=10两白银=10贯铜钱=10000文铜钱,所以一个打扮好的家伎的身家大约百两黄金,揿动计算器,1两等于50,按照最新黄金牌价,每克黄金243元,计为1215000元人民币。好好算算吧,韩熙载有一百个伎妾,那是亿万富翁啊。再则,陈致雍“家无担石之储,然妾妓至数百”,就是说他靠每月工资可以养活这么多人,那他月俸到底多少呢?南唐公务员待遇不错啊,该去找一本《南唐经济史》看看。

     

    上图为《簪花仕女图》,更多图片请看这里: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20490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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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感謝精闢的述說,讓我這個觀畫閱文的他者,囊筴豐滿。貴部落格的圖片品質真好,不知有何特別方法促成?
  • 夜宴图是要整成一本书吗?
  • 呵呵,期待你对这方面的阐述
  • 嗯,一个是作者作画时的心思,一个时候是收藏者的心思,这是两个方面的问题,每个都可以延展下去。

    可能我一直很在意的就是“作者的心思”

    “他对女子衣饰没什么感觉但是对屏风上的山水充满了感情呢?”,我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假设,只是每当面对《韩》卷时,画面上的细节就会打消我这种想法。很难想象,一个对衣饰不在意的画家会把每个女子的服饰花纹画得那么精致、毫不重复。当然也许画家如此只是纯粹为了炫技,但若如此,就应该如唐寅本那样,更恣肆随意、更有时代感,又何必仿古?

    不过,可能作者的心思永远不会和收藏者或观赏者的心思一致,而《韩》卷的收藏者们,也未必真的在乎作画者的心思吧……不过这倒是回到了你的论题“被如何理解、被如何传播、被如何选择”
    回复Time Regained说:
    画家的小创造小越轨和小沉迷其实是最好玩的。那就是个人风格的心理动力之一。
    2009-11-15 12:53:53
  • 呵呵,不知“明白真相的群众的邮件”是否包括我的留言,我倒是不反感咬文嚼字,只是经历了前面那么多的“研究”,如今再看这些题跋,只觉得,他们涉及到的只是中国画传世过程中的结构与重构的问题,与《韩熙载夜宴图》图形本身的渊源已是不大了。

    比如我明明觉得画中不止一个“王屋山”,还如何能对这“画中只一女子着玉带”YY……所以自然少了些这方面的情趣

    不过首饰服饰的问题还是有趣的,看malingcat把话挺到半截,不知道下一张是否还是继续这个话题。

    另,不知之前关于玉佩、耳环的留言是否有帮助,昨天我去书店翻了翻书,就我看到的书来说,唐代人物画中确实没有汉族女子戴耳环的,敦煌壁画中倒是有回鹘装扮的女子耳戴金坠

    还有古代玉器的发展,也提到唐代玉器多体现在腰带、梳子、簪子等饰物上,极少地道玉佩,实物也很少,很多出土玉佩都是唐人收藏的汉代古玉,而无当世作品。

    而一到了宋代,各式玉佩便开始目不暇接了。

    我现在想的是,《韩》卷若真是宋人所画,是什么原因让作者没有按宋代的风俗画上玉佩这类装饰的,作者是否真的知道唐代的佩玉风俗?
    回复Time Regained说:
    假如画家自身不像你这么在意细节的写实性呢?假如他不关注从环境中取材而是从前代画作中(比如女史箴图)抽取元素来构建自己的人物形象呢?或者说,他对女子衣饰没什么感觉但是对屏风上的山水充满了感情呢?
    援引“只一女子着玉带”,是说叶恭绰这样面对过真迹的人是这样感觉的。观众对故事性的关注强化了将人物视为反复出现的设置(连环画)这个倾向。
    我想研究的不仅是画作本来如何、还想知道被如何理解、被如何传播、被如何选择。正是这后面,有更为深遂的、更为普及的东西在。
    2009-11-15 12:3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