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20

    古画悬疑之十三:高帽子 - [画事]

     

     

            你不觉得奇怪吗?韩熙载把衣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乃至袒胸露腹脱了鞋,可无论何时,头上的帽子那是一个岿然不动。韩熙载山东人,懂礼貌,门生同仁面前不脱帽,这个我们心里有数。但是,他与自家乐妓在榻上抵足夜话,也戴着这么个劳什子,所为何来?

    那古怪的帽子是个符号,标示着“此乃韩熙载”。

    各版史书把韩熙载的轶事绯闻都写到了,但是韩熙载本人到底什么样子呢?明代李贽《初潭集·卷十七》说他帅:“韩熙载事江南三主,时谓神仙中人。风采照物,每纵辔春城秋苑,人皆随观。”不过李温陵本人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罪而下狱死,他对韩熙载“风采照物”的美化是必然的;再说了,他与韩熙载年代相隔那么久,说了不算。从时间上说,史虚白和郑文宝离韩熙载最近,对原始资料最熟悉,他二人对于韩熙载的容貌只字未提,想来不是潘安之貌。很维护韩熙载的陆游写他“才气逸发,多艺能,善谈笑,为当时风流之冠”,风流倜傥想是有的,风度软件好,可惜没有关于相貌硬件的说明。

    实际上,韩熙载应该是被画过像的——除了“间谍画”或“劝诫画”之外。作为夜宴图故事可能成立的时代背景之一,是南唐和大宋都十分流行写真肖像。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记载,宋太祖曾命画家王霭出使南唐,暗中画下南唐三位名人的相貌,即宋齐丘、韩熙载、林仁肇,因为任务完成得好,封为翰林待诏。陆游《南唐书》写了又一件相关之事,那林仁肇是南唐的著名战将,大宋为了除掉他使出反间计,让南唐派来的朝贡史于宋营中窥见一间大屋,内悬林仁肇像(也许就是王霭画好的那幅),宣称“筑大第以待其至”。结果后主中计,以为林仁肇私通敌人,派人把他毒死。这故事从侧面说明,至少,韩熙载有过一张非常逼真的肖像,而且,该画有可能在宋代流传。只是不知,我们看见的《夜宴图》到底与那幅画有没有关系或者有几分关系了。

    话说回来,假如一个人不美也不丑,家常模样一般人儿,如何才能展现他或她就是他或她呢(别被他她整糊涂了,只为“政治正确”)?在史料中最能成为韩熙载标志的,也许不是他的相貌,而是某种特殊的装扮。对了,帽子!

     

     

     

    还记得那个被韩熙载施了美人计的大学士陶谷吧,陶谷在北宋初年的《清异录·衣服门》写了一条:“韩熙载造轻纱帽,名韩君轻格”。当时的书籍很少图文并茂,该“韩君轻格”没有图画说明,而“轻纱帽”的描述又过于笼统,所以它到底什么样子是无解的历史之谜。但是,考虑到《清异录·衣服门》里都是奇装异服,所以韩熙载戴着顶怪帽子,大概就是为了孤标傲世吧。

    有趣地方在此:几十年后,宋人沈括《梦溪笔谈》卷四曰:“世人画韩退之,小面而美髯,著纱帽,此乃江南韩熙载耳,尚有当时所画题志甚明。熙载谥‘文靖’,江南人谓之‘韩文公’,因此遂谬以为退之。退之肥而寡髯,元丰(1078-1085)中以退之从享文宣王庙,郡县所画韩熙载,后世不复可辨。退之遂为韩熙载矣。”沈括的话提示我们,当时韩熙载“小面、美髯、纱帽”的肖像画还有流传,并且有清楚的题款。只因为韩熙载谥号文靖,江南人称之为韩文公,所以被讹传为韩愈。以至于当韩愈肖像进入孔庙的时候,各郡县孔庙中所画的,其实都是韩熙载。从相貌上来说,韩愈胖并且胡子少,与韩熙载形成对照,也就是说,韩熙载脸庞较为瘦削,胡须丰美。

    那么,现在被认为是韩愈的,到底是WHO呢?

     

    (韩愈像,也可能就是韩熙载哦)

     

    我们当然注意到,“韩愈”的帽子不同于《夜宴图》中韩熙载的帽子。夜宴图中的帽子呈桶状,黑色,很高,后面有一条缨子垂下。如果仔细辨认,它分为内外两截,有外圆内方之意。这顶帽子确有特色,较一般纱帽有异,唐代未见此式,宋代也未见此式。余辉先生认为,画中的帽子实为某种“高巾”,乃是“东坡巾”的变种。“东坡巾”始于北宋中后期的苏轼,又叫“乌角巾”。据《东坡居士集》,苏轼一戴此巾,竟引得“父老争看乌角巾”,实乃前无古人的创意。由于南宋文人一味追求苏东坡的审美观,东坡巾被许多文人雅士所效仿,比如现今江苏金坛南宋周瑀墓和福建连江宋墓都出土了桶形高帽,皆是将东坡巾变为帽的款式。因此余辉判断,画《夜宴图》的画家“苏冠韩戴”,把韩熙载的“轻纱帽”绘成南宋文人盛行的“东坡巾”了。如果此说成立,则为《夜宴图》是南宋人作品提供了支持。

    古代“巾”、“帽”区分严格,方者为巾,圆者为帽。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指出:“古以尺布裹头,后世以布帛麻缝之,方者为巾”。所以,《夜宴图》里这顶帽子的方圆尚须明辨。与余辉先生持不同意见者提出,这顶怪帽子在式样上比东坡巾要高,而且顶作尖锐状,与东坡巾既有有相似处、也有相异处。那么,东坡巾又是什么样子呢?下面这一段估计裁缝都看不懂——明代王圻《三才图会》载:“东坡巾有四墙,墙外有重墙,比内墙少杀,前后左右各以角相向,著之则有角介在两眉间,以老坡所服,故名。”

    网上查到这么一段:东坡巾的形式是“墙外有墙”,外墙较内墙为低。内墙外墙各为一大片,然后按上大下小折成四面,其中内墙折好后边缘缝合在前,外墙较内墙为短(横向),两头边缘处正好在眼眉上,再将内墙、外墙底部缝合在一起。内墙上缝合相同布料的顶。在后部的内墙外(外墙里)两侧再缝合两条飘带(质地和整体不同,要用轻布料),长短要翻过外墙后再垂到东坡巾的底部左右为好。——实话说吧,我也晕了。

    所以,如果追求有图有真相,那就找东坡像来看看好了。不幸的是,东坡像固然很多,到底哪一个最为“传神”,至今仍然是学界悬案。苏轼写有《传神记》,自述说 :“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形写影,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也就是说,他脸的轮廓颇有“个性”。算命的说他“一双学士眼,半个配军头”,也是说他骨相清奇吧。看图倒是看不出来。

     

     

     

     

     (两种东坡像,哪个更像东坡,大家正在争议。从颧骨上看,应是后面这个更准。而两顶东坡巾,绝不是一个式样。)

     

    反复几次比较,我们能得出的结论是,韩熙载的高帽子就是韩熙载的高帽子,苏东坡的东坡巾就是苏东坡的东坡巾,它们的一个共同特色是够特殊、够高、够古怪。在某种意义上,这种高帽子是彰显个性的表征。峨冠如果再加美髯,飘飘欲仙,望之不是神仙中人,也是隐逸名士、世外高人了。非常帽子,非常人,非常命运。

    我想起了诗人顾城头上那顶奇异的帽子。灵魂被顶得多高,自由有多高,危险系数有多高?

     

     

     

     

     

     

    附:《清异录•衣服门》:

    珠络平金朝天幞头:广顺初,簿阅太庙杂物,其间有珠络平金朝天幞头一事。顺裹郢王凤历之叛,别制幞头,都如唐巾,但更双脚为仙藤耳,其徒号为“顺裹”。

    圣逍遥:同光既即位,犹袭故态,身预俳优。尚方进御巾裹,名品日新。今伶人所顶,尚有合其遗制者。曰圣逍遥、安乐巾、珠龙便巾、清凉宝山、交龙太守、六合舍人、二仪幞头、乌程様、玲珑、高常侍、小朝天、玄虚令、漆相公、自在冠、凤三千、日华轻利巾、九叶云、黑三郎、庆云仙、圣天宜卿,凡二十品。

    李家寛:清泰燕服,凡两品。幞头李家寛者,漆地加金线棱盘,四脚差细。

    安丰顶:南汉僣创小国,乃作平顶帽自冠之,由是风俗一变,皆以安丰顶为尚。

    化巾:桑维翰服蝉翼纱、大人帽,庶表四方,名为“化巾”。

    君轻格:韩熙载在江南造轻纱帽,匠帽者谓为“韩君轻格”。

    减様方平帽:罗隐帽轻巧简便省朴,人窃仿学,相传为“减様方平帽”。

    千重袜:唐制,立冬进千重袜。其法用罗帛十余层,锦夹络之。

    钦帽:道士所顶者槖龠冠,或戴星朝上巾,曰“笼绡”。尝跨马都市间,曰:“暑热何不去钦帽?”试回视之,乃老黄冠卸其上巾矣。

    龙蕊簪:吴越孙妃,尝以一物施龙兴寺,形如朽木箸。僧不以为珍,偶出示舶上胡人,曰:“此日本国龙蕊簪也。”增价至万二千缗易去。

    蒸黄透绣袄子:明宗天资恭俭,尝因苦寒,左右进蒸黄透绣袄子,不肯服,索托罗毡袄衣之。

    遵王履:宣宗性儒雅,令有司效孔子履制进,名“鲁风鞋”。宰相诸王效之,而微杀其式,别呼为“遵王履”。

    脆玉绦:武帝缘金丹示孽,中境躁乱。内侍童膺福希旨进脆玉绦,用锦作虚带,以冰条裸腹系之,心腑俱凉,移时销镕,复别更替。

    佛光袴:潞王从珂出驰猎,从者皆轻零衫、佛光袴。佛光者,以杂色横合为裤。

    小様:云士人暑天不欲露髻,则顶矮冠。清泰间,都下星货铺卖一冠子,银为之,五朵平云,作三层安置,计止是梁朝物,匠者遂依效造小様求售。

    十指仓:曹翰事世宗,为枢密承旨,性贪侈,常著锦袜金线丝鞋。朝士有托无名子嘲之者,诗曰:“不作锦衣裳,裁为十指仓。千金包汗脚,惭愧络丝娘。”

    雨仙:张崇帅广,在镇不法,酷于聚敛。从者数千人,出遇雨雪,皆顶莲花帽、琥珀衫,所费油绢不知纪极。市人称曰“雨仙”。

    小太清:临川、上饶之民,以新智创作醒骨纱,用纯丝蕉骨相兼撚织。夏月衣之,轻凉适体。陈凤阁乔始以为外衫,号“太清氅”。又为四□肉衫子,呼“小太清”。

    拂拂娇:同光年,上因暇日晩霁登兴平阁,见霞彩可人,命染院作霞様纱,作千褶裙,分赐宫嫔。自后民间尚之,竞为衫裙,号“拂拂娇”。

    氅装:男子出家学佛,始衣矾墨连裙黮,谓之“氅装”。

    阑单带叠垛衫:谚曰:“阑单带,叠垛衫,肥人也觉痩巌巌。”阑单,破裂状;叠垛,补衲,盖掩之多。

    凤尾袍:凤尾袍者,相国桑维翰时未仕緼衣也,谓其缕穿结,类乎凤尾。

    芭蕉袴:余在翰苑,以油衣渐故,遣吏市新者,回云:“马行油作铺目录,入朝避雨衫、芭蕉袴,一副二贯。”

    围头债:晋朝贱者,承人乏供八砖之职,猥蒙天眷。一日大暑,方下直,还私室,裸袒挥拂。未须臾,中使促召,左右急报裹头巾,余叹曰:“阿僧祗劫中欠此围头债,天使于禁林严紧地还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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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好妹妹啊,你除了夜宴图,就不写其他了末?
    回复66说:
    快了,就快写完了 :)
    2009-11-20 20:04:49
  • 昨天粗粗的看了几篇,关于“粉本”的观点倒是很有启示,至少可以完美的解释关于朝代的问题

    而关于韦陀,我仔细读了他的段落,觉得文中有几点还是应该注意的:

    1、韦陀最早见到的全卷是便利堂的复制品,也是在这个版本中见到了“匙箸”,看他所说的工艺应该类似于照排印刷,所以它所呈现出来的细节应该是可信的

    2、韦陀第二次看到全卷,是在1975年前后故宫对《韩》卷真迹进行修复的时候,文中说“当时,故宫博物院正进行重新装裱中,所以我看到了画作背面,绢布上那些曾经被细细贴翻打上的条带,用以支持绢布给折处。”

    这里的言下之意是什么?当时的画卷是正面向下扣放的,那么韦陀当时是否见到了《韩》卷的正面呢?文中只字未提,我只好自己做一下猜想:一、若是见到了,作为一个研究者,面对自己向往已久的名作真迹会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二、既然当时“正进行重新装裱中”,千年的古画,去掉原有的装裱层,其画心的脆弱程度可想而知,如果这时候画面是朝下的,是否允许因为访客的到来而随意翻动?

    那么是不是说,1975年的时候,韦陀其实只是见到了真迹的“后背”

    3、2002年,韦陀第三次见到了全卷,但是对于这一次的观察的表达也有问题。他没有谁说在展览上看到原画的时候如何如何,而非要说“2002年上海博物馆的展览目录则己不见餐具,全都融入了黑漆桌面上。”

    这言下之意,以我怀疑一切的心思揣度,就是韦陀其实是在阅览“展览目录”的时候才发现“己不见餐具”。那么他在展览上面对真迹的时候呢?我只好猜想:也许作为知名学者,韦陀先生可能是被展会组织者聘请来的开幕嘉宾,那么在那种热闹的场面之下,韦陀是否又是机会、有时间、有心境仔细端详玻璃柜子里的《韩》卷呢?

    而至于韦陀先生提到的“展览目录”,这就又涉及到我们之前遇到的问题,印刷品,是否会因曝光范围的问题而丢失细节?而且,所谓“展览目录”,自是不可能像便利堂的复制品那样一比一的印制


    当然,也许我说的这些只是因为我在读之前便有了怀疑。而且因为一切都是文字和叙述,没有图片为证,是与非都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回复Time Regained说:
    这个公案还是问韦陀最为妥当 :)
    关键不是他“看”到什么,而是你我没看到真迹。我刚看材料,沈从文在故宫工作那么多年都没有看到此图真迹。所以,展出的到底是不是真迹,我还真怀疑。看《宫乐图》等台北故宫的照片,画面都剥脱破损得很厉害,《夜宴图》那么溜光水滑的,如果没有修复过、就有可能让我们看的不是原本。
    2009-11-20 10:4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