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20

    古画悬疑之十四:疑影重重 - [画事]

     

    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网站的页面上点开《宫乐图》,是种悲欣交集的感觉。欣喜的是可以超贴近地观看笔墨细节,那小叭狗的毛毛全都历历在目;悲哀的则是,它的表面崩坏脱落,正是那,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拭去两滴泪。所以,我原谅了台北故宫博物院,原谅他们不展出此国宝——虽然我赶到宝岛去本是希望一睹真迹。稍带着,我也骤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长年展出“镇院三宝·白菜猪肉火锅”(翠玉白菜、肉形石、毛公鼎),无它,它们结实。

     

    中国书画受限于纸绢材质,易于朽坏,所以历时千载的传世真品寥寥无几,绝大多数要靠不断传摹才得以流传。有人为了私赏,有人为了学习,有人为了获利,有人为了以假乱真,有人为了以假护真,摹本的事业就这样不可阻挡大步向前。日积月累,名画名卷有好几个本子的现象经常出现。在原作真迹不存的情况下,好摹本亦可以成为经典之作。虽然故宫还未将“五代顾闳中”的定论取消,学界认为我们看到的《韩熙载夜宴图》乃后世摹本已经几成共识。

     

    在我经眼的资料中,有关《夜宴图》不同摹本的议论不多。台湾学者陈葆真在《李后主和他的时代》里的一段介绍很珍贵,抄录如下:

    与北京故宫本相关的《韩熙载夜宴图》还有三本,传王振鹏(15世纪前期)所画的手卷本(藏处不明),传唐寅(1470-1524)所画的两本,一为手卷(重庆市博物馆),一为立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这三件作品的人物和家具造型都依据北京故宫本,而加以繁复化。虽然三者在构图上和场次顺序上都曾经自行调整更易,并非是北京故宫本的忠实摹本,但总体上仍可以看做是依据北京故宫本而画的创作本。另外,与北京故宫系统不相干的还有一件《韩熙载夜宴图》的残本,保留的是原构图的最后一段(台北故宫博物院)。该卷中的韩熙载画像虽然也戴典型的高帽,但是须发皆白,与上述四件所见的韩熙载肖像造型差异极大;而且画中的仕女发型多鬟,体态丰腴,身着低胸内衣,高腰长裙,外套窄袖上衣,属于唐末五代服饰;图中的屏风家具造型也相当朴素简单。整体看来此卷的人物和器物造型与北京故宫本的系统大异其趣。虽然它可能也是一件摹本,但所依据的祖本作成的时间应该早于现在的故宫本。

     

     

     

     

     

    此本拖尾题跋:“顾闳中,江南人。事伪主为待诏。作仕女近周昉而加纤丽。尝为后主每同韩熙载夜宴,命闳中图以上之。此图丰肌长襦裙,周昉法也。予在峤南于端溪陈子真家,见其世藏诸帝像,左右宫人梳髻与此略同。李氏自谓南唐故衣冠多用唐制,然风流实承六朝之余。画家者言,辨古画当先问衣冠舆服,盖谓是也。绍兴辛酉五月澹嵒居士张澂题。”钤印为“澹嵒漫士”。收藏印记有:“挹清阁”、“赵氏”、“军司”。

     

    “辨古画先问衣冠舆服”的理论来自唐代张彦远,他在《历代名画记》中指出:“若论衣服车舆、土风人物,年代各异,南北有殊。观画之宜,在乎详审。只如吴道子画仲由,便戴木剑;阎令公画昭君,已著帏帽。殊不知木剑创于晋代,帏帽兴于国朝。举此凡例,亦画之一病也。且如幅巾传于汉魏,幂离起自齐隋,幞头始于周朝,巾子创于武德,胡服靴衫岂可辄施于古象,衣冠组绶不宜长用于今人。芒履非塞北所宜,牛车非岭南所有。详辩古今之物,商较土风之宜,指事、绘形可验时代。”但是,正如该段所说,大画家吴道子和阎立本笔下都会有时代错误,所以这个理想只能说是辨画者的理想、而不大可能是对作画者的要求——画家并非学问家。也正是因此,这个残卷上的女子装束,其上衣窄袖、略短、开襟、开衩,介于褙子、袄、半臂之间,又没有披帛,到底算是什么衣服,其实值得精于服饰史者考辨。

     

     

    在这个卷本上,我最关注的是那对相拥着的人。在北京故宫体系里,那是一名男子拥着一名红裙女子,像是女子不大高兴,二人在走向什么地方,莫非是依依不舍?想起有客赋诗:“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可是在这个卷本上,那名男子拥着的还是个女子吗?该人手里似拿着拍板(还是长袖),头戴红巾,衣服上——怎么像是件男装呢!有趣有趣,难道是断袖之癖?这二人距离韩熙载显然近多了,有偷偷窃取韩熙载手拿的鼓槌之嫌。是了,整幅画里韩熙载一直比较沉闷,就是击鼓也板着脸,哪里有传说中的“入末念酸,以为笑乐”的随和劲儿,该和他逗着玩了。

     

     

     

    如果将此卷与北京故宫本对照,显然无论在用色用线上都远远逊色。它很像是草稿,勾勒好了大致轮廓,部分地方填了淡淡底色,然后就放弃了的样子。会不会是使用粉本作画的遗存呢?以后再议。

     

    历史上,《夜宴图》的摹本曾多次同时出现,比如清代孙承泽说“熙载夜宴图凡见数卷,大约南宋院中人笔。”清代吴升《大观录》也记有两卷,其中一卷有明代大画家文徵明题“韩熙载夜宴图”六字并“文徵明印”、“玉兰堂印”。

     韦陀先生提及广东博物馆藏有19世纪画家蒋莲的《夜宴图》摹本,可惜在网上遍寻资料未得,有知道的烦请留言。

    曹新刚先生提及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也有《韩熙载夜宴图》摹本,是明代杜堇所临,在背景器物上有所增加,衣裳屏风等色彩纹样变化很大,顺序上也不同于故宫本。重要的是上有杜堇题跋:“上巳之月,主人出周文矩画韩熙载夜宴图……因仿而摹之,自愧不至而效颦也。”日本学者古原宏伸写有《韩熙载夜宴图考》,认为东博摹本和故宫本出于同一母本。同样,网上查不到更多资料,有日本的网友请帮忙。

     

    作为一个爱好者,最痛苦的大概是不能一睹真品芳容。偶然查资料知道,沈从文先生在故宫工作那么多年,《中国古代服饰史》中特别谈到《夜宴图》,但他也一样未获亲睹此画的机会。我怀疑,是不是因为他看到的印刷本颜色有所偏差,所以他认为图中的男子官服是绿色的?他援引宋人王栐《燕翼诒谋录》云:“江南初下,李后主朝京师,其群臣随才任使,公卿将相多为官。惟任州县者仍旧。至于服色,例行服绿,不问官品高下”。直到宋太宗淳化元年(990年)正月大赦以后,才许照官品穿红紫。所以,沈先生以为,图中多名男子服绿,是此画作于南唐投降入宋以后的一个有力旁证。是我眼花色弱了还是德高望重的沈先生被偏色的图片给误导了呢?

    神啊,请赐我一套颜色精准、分辨率超高的大图吧,PS,再赐我一双慧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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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号之前 2006-11-20
    西湖两日 2005-11-20

    评论

  • 如果没记错的话,似乎是说这种图案流行于北宋吧,例如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里店铺的彩楼,正好十月的时候我买了一本三联出版的《笔记〈清明上河图〉》,里面也把这两个图样标了出来,确实有八分相似

    不过后来又读了你发给我的关于古人利用粉本作画的文章,便觉得,依靠大雁图案推断此画出自北宋也不可靠,如果大雁图案真的作为粉本流传到后世,那么这个图案就只能证明作画时间的下线而无法证明上线
  • 神啊,请你原谅她的贪婪吧。
    PS:两双慧眼比一双有用么?
  • 虽然没有回复,不过知道你这两天还是来过,估计应该是看了前两天的留言,我就接着留言了

    1、群侧露出襦衣的还有一个,送别中,站在椅子后面那名女子

    2、看到一组荣宝斋水印图,虽然不全,也不是很大,但清晰度还可以 http://www.woodblock.cn/html/hanxizai_en.htm
    你仔细看着一幅图:
    http://www.woodblock.cn/hanxizai/detail5.jpg
    原来这名绿衣女子身上也有大雁团花,而其他版本的图片都没有显示出来。我们的观察受印刷品质的影响太大了,所以,至于其他人的衣服如何,或者其它细节如何,还真是很难说
    回复Time Regained说:
    谢谢分享。另,你看过关于大雁图案的论文了吧?有何感觉呢?
    2009-11-24 18:46:38
  • 赞豆瓣的新签名 :)
  • 今天的想象力特别丰富

    之前韦陀的文中有一段文字甚得我心“《韩熙载夜宴图》则带着观者窥探着官员的私宅内院,可能此画作前部分遗失.没有前奏以导引观者入画,观者直接进入夜宴场景”

    韦陀的这段话道出了《韩》卷情节布局上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没有序曲便突兀的出现了高潮,在画卷开始就将宴会的情绪推到极致,往后发展反而情绪越来越低落,这在古今中外的各类艺术形式中,都是有违创作规律的。无论是绘画、建筑、文学、音乐、戏剧、影视都是如此。

    韦陀将这种不合理的原因归结为“可能此画作前部分遗失”,但是如果我们按照正常的故事叙述方式来看,“高潮”之后只能再有一段“尾声”,而《韩》卷“高潮”之后的“尾声”段落未免太长了,而适当的将部分“尾声”调至“高潮”之前作为“开端”“发展”似乎更为合理一些,这也就是另一些学者认为的顺序颠倒问题。

    当然如何调整,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就是以前我做的这张图
    http://pic.yupoo.com/alucard/0564580214f6/unqe9u22.jpg

    再次旧话重提,其实是因为刚才看论文的过程中,我忽然有个想法,卷中的韩熙载或面向左或面向右,这种布局应该不是作者随意为之,其作用,我猜想,应该就是用“主角”韩熙载的朝向,让观者更容易分辨出此段落与彼段落。

    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如果以我重新排列的《韩》卷来看,除了第三、第四(观舞、听乐)两段韩熙载的朝向都向左外,其他段落韩熙载的朝向依次都是:左右左右……非常规律。

    至于“观舞”与“听乐”之间,也许倒是真地少了一段熙载面朝右的段落。而内容嘛,也许就是“虽非文房清玩,亦可为淫乐之戒耳”中所提到的淫乐场面……

    再有,之前我对于“听乐”中从衣架到床腿的部分已有了修补的怀疑,所以,现在我非常怀疑,这个绿帷架子床也许就是那“淫乐”段落的一部分,在被若干次裁减之后与“听乐”嫁接在了一起。

    这样,“听乐”段落去掉“帷床”再加上我设想出来的“两桌被裁掉的食客”,“听乐”段落既不会因为多了两个人而显得过于冗长,也不会因为去掉帷床而显得过于短促,一切刚刚好……呵呵
  • 至于最后一个人的形象,我觉得应该是女子,残卷上脸上画了白粉的都是女子,所谓男装其实和那几个系丝绦的的侍女穿着是一样的,拖地缺胯袍

    至于为什么这样,我不太负责人的猜想是这样的:也许是作者笔力不足,画到此处已没耐心再画繁复的女装,也许是前面布局太松散,画到此处没有足够的纸张了,所以简笔了事……呵呵
  • “你曾提到的那个衣衫不整的,是不是在相应的地方也能看到一条缝?”

    残卷的女子衣着本来就是上衣的衣襟在外,全都露在外面了,还如何分辨“那条缝”。要是按照北京故宫卷的标准,倒是除了卷尾那个穿缺胯袍的女子外,剩下这3名女子都该算作是“大大的衣衫不整”,呵呵

    不过在北京故宫卷中“衣衫不整的”那名女子,在残卷中倒是也穿蓝色上衣,北京故宫卷中露出衣服的地方,在残卷中相应的也有一道白缝,因为图太小了,不知道是是作者故意画出来的,还是颜色剥落了
  • 忘说了一句:所以说“须发皆白”也可能是受淡彩所累……
    回复Time Regained说:
    可是你看韩熙载的帽子和鼓槌明显颜色很重,还是胡须那里没有画完吧 :)
    我猜想这个残卷与故宫本用的是同一“稿本”,估计是线描本,大家在理解上不同,所以才有最左边一人头上是巾还是发髻的差异。这幅夜宴图,是先定型、然后再定色的。
    2009-11-21 09:54:54
  • 还记得我上次提到过的:

    “送别”中椅子的脚踏部分、椅上客人的靴子、韩熙载的袍底和鞋,在同一水平线的部分都造型有异。……大约可以判断出,这一段是齐齐的横向被截去了很大一部分后来又补画上的。

    今天你贴出台北故宫这个残卷,一下子让我眼前一亮,我怎么把它忘了呢。这幅残卷与北京故宫卷的“送别”比较一下,我曾提到的那几个地方都正好对应上:韩熙载的腿变长了、椅子的脚踏不见了。

    不过我还是高兴得有点早,为了跟你说的时候能切实一点,我又仔细比对了一下,我只能说,虽然两卷笔法年代人物服饰都相去甚远,但针对韩熙载和椅子上的那位大人,残卷的每一笔都可以在北京故宫卷中找到对应。

    明显是一笔不差摹下来的。

    这让我想用残卷做实“送别”部分的猜想不是个好消息,对于陈葆真"依据的祖本作成的时间应该早于现在的故宫本"的观点也不是个好消息……

    另外:

    残卷之所以颜色如此暗淡其实是因为画法,北京故宫《韩》卷颜色艳丽是因为用了重彩,而残卷则采用的是淡彩,重彩是矿物和粉质颜料,而且用色厚,耐得住氧化,而淡彩是植物颜料,而且设色薄,随着纸张的氧化,最终会退的看不清颜色

    《重屏会棋图》就是淡彩退色的例子
    回复Time Regained说:
    我考虑过淡彩,但是后来觉得更像是未完就放弃的。部分着色较重,比如帽子,但是到了衣服、特别是中间的那位妇女的衣服,似乎还有很多空白处呢。也就是线描后填了淡彩,而后放弃了。
    你曾提到的那个衣衫不整的,是不是在相应的地方也能看到一条缝?
    2009-11-21 09:4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