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25

    古画悬疑之十五:还有一个唐伯虎 - [画事]

     

      

     

    自从豆瓣上的签名改为“敢言当世事、不负案头书”,好几个朋友发来又惊又喜的短信——“改写时评了?”“恭喜迷途知返!”“总算不写夜宴图了。”WOW,原来大家的真实想法是这样子的。竟无语凝噎。

    需要声明,“敢言当世事、不负案头书”是去上海博物馆看玺印展时随手抄下的。我一直以为(当然我极有可能出错),座右铭不同于墓志铭。墓志铭已经是盖棺定论了,拔高一下夸张一点情有可原,不要难为了死者。至于座右铭,表达的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反之亦可说明,“心向往之”的都是“尚不能至”的东西,所以这东西和政治口号一样,有时需要反着看。举例如下:当我签名为“德高望重的马老师”,你马上应当警惕地想到,该老师德行一般般、声望不过几钱重,显然是在自嘲呢。同理,当我口气骤然大起来,堂而皇之写下了“敢言当世事、不负案头书”,那简直就是在昭告天下了,“既不敢言当世事,也枉辜负案头书”。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名师出高徒,反之,高徒的存在也经常提拔了名师。名卷亦如此,临的人多了,仿的人多了,造假的人多了,特别是临仿造假的人里面名手多了,都是烈火干柴锦上添花的好事情。按照这个逻辑,不能不提及唐伯虎的《韩熙载夜宴图》。

    现在有两幅传唐寅所画的《夜宴图》。一幅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是立轴,表现的是“观舞”一段,与故宫卷比较,人物有删减,背景换到了户外,嶙峋山石高大树木,还挪移来两张桌子和一面巨大的屏风。

     

     

    另一幅在重庆市博物馆,绢本,工笔重彩,纵30.8厘米,横547.8厘米,比故宫本略宽,长度上更是多出了210厘米,主要原因是在各段之间加绘了屏风、盆景、家具什物。这幅长卷没有作者款识,因卷中有两处唐寅题诗,因此1980年《艺苑掇英》认为这是唐寅临本,现在好几种行世的唐寅画选也收了此画。

     

     

     

     

    此画开卷,是韩熙载盘膝坐于椅上,身旁有三个姬妾,其中一个似正在禀报有客来访。这本是故宫卷“清吹”中的一段,挪到此处却也恰当。之后是题诗:“身当钓局乏鱼羹,予给长劳借水衡。废尽千金收艳粉,如何不学耿先生。”署名“吴门唐寅”。接“听乐”、“清吹”(剩余部分)、“观舞”、“歇息”和“送客”,“送客”段落没有了最后那一男一女。终卷是另一首题诗:“梳成鸦鬓演新歌,院院烧灯拥翠娥。潇洒心情谁得似,灞桥风雪郑元和。”署名“吴郡唐寅”。此画的各段顺序与故宫本有很大差异,也许临仿的本子并非今日故宫本,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细节:韩熙载的衣服不再有青色那一套,全都改为了黄衫,这样一来故事进展就没有了“换衣”的麻烦(参见悬疑之五)。可是最后一段,韩熙载手里拿着对鼓槌,难道是梦游?依然有说不清楚的地方。关于顺序问题,网友Time Regained的研究结果是这样的:

    http://pic.yupoo.com/alucard/0564580214f6/unqe9u22.jpg

     

    唐寅的行书七绝二首,前者用典来自五代女道士耿先生的传说;后者用的是《绣襦记》里多情公子郑元和与妓女李亚仙悲欢离合的恋爱故事。这两首题诗的笔迹被认为“真迹无疑”。可是,画是不是唐寅亲笔画的呢?

    徐邦达先生认为此图是明人临仿本,唐寅题字却是真的。在重庆博物馆工作的胡昌健先生认为,这绝非唐寅临本,原因有三:一是未见任何文献资料记载唐寅临摹过夜宴图。二是此临本改动的部分绝非唐寅手笔。三是唐寅狂放不羁,很难得干这种长轴大卷繁复而工致的临摹工作。胡先生大胆猜测,此卷临本作者当为仇英。

    仇英与唐寅同为明代四家而年纪较轻,“凡唐宋名笔,无不临摹”,其中最著名的是他临摹了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仇英临摹《夜宴图》一事有明代鉴赏家李日华的《味水轩日记》为证,万历年间,李日华见过仇英临的《韩熙载夜宴图》长卷,上有嘉靖壬辰年文徵明、王宠,以及万历壬子年王稚登题写的三篇题跋。文徵明的《跋仇实父临顾宏中韩熙载夜宴图》说:“韩熙载夜宴图,昔李主遣国手顾宏中于韩熙载第偷写者,曲尽其纵意宕之态,宏中别写本行人间,故鉴赏家有之。今仇实父此类,虽本之宏中,而笔精润,人物飞动,布置经营,各擅其美。即以真迹并视,亦未易优劣也。壬辰夏四月望后二日。”王稚登说:“《韩熙载夜宴图》人间合有数本。惟仇实父所临最称美丽。”

    胡昌健先生认为,我们看到的“唐寅临韩熙载夜宴图”实为仇英所作。准确地说,此画是仇英临摹的周臣临摹的杜堇临摹的《夜宴图》——仇英母本来自他的老师周臣,周臣的母本来自杜堇,杜堇临摹改动了顾闳中的《夜宴图》,简直是个连环套!王世贞《弇州山人稿》云:“宏中别写本行人间,宣和帝收得凡四本,俱宏中笔。而又有顾大中二本,亦佳。帝自著谱云‘大中应是宏中昆季也。’弘治间杜堇古狂稍损益之,寻落江南好事大姓家,以百斛米遗祝希哲作一歌八绝句,手题其后,称吴中三绝。此则东村周臣摹堇图,而白阳陈淳书祝诗。”胡先生认为,仇英临摹此图时,唐寅还未去世,因此在画卷上题诗二首。又十年,文徵明在此图后加了跋语。然后进入了李日华的视野。

    有趣么是很有趣的。不过,假如我们看到的是仇英临本,那三篇著名的题跋何在?再者说了,周臣也是唐寅的老师,文徵明又是唐寅的总角之交,唐寅临摹了周臣临摹的杜堇本,那也未尝不可吧。使问题更为复杂的是,今年9月北京保利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的“客从远方来:海外回流中国书画拍卖”,拍出了一幅有“仇英”款识、“十洲”钤印的《仿韩熙载夜宴图》,从细节上看,当是对唐寅卷的临摹本,实话说,笔力甚弱。

     

     

     

     

    比较一下“唐寅卷”就知道了:

     

     

    我倒愿意相信,唐伯虎的确是临摹过夜宴图的——只是不一定就是我们看到的这一幅。作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对五代的风流蕴藉非常熟悉,有名作《陶谷赠词图》和《孟蜀宫伎图》为证。《陶谷赠词图》画陶谷与秦弱兰故事,题诗为:“一宿因缘逆旅中,短词聊以识泥鸿。当时我作陶承旨,何必尊前面发红?”

     

     

    我个人很喜欢伯虎那工笔重彩的《孟蜀宫伎图》,画的是蜀后主王衍的宫伎。端的是:绢素精洁,气色鲜美,笔法娟秀,各含妍媚。传说王衍曾与母亲、妃子带宫女到青城山上清宫游玩,宫女们皆戴莲花冠,穿道士服,脸上敷胭脂水粉,唤作“醉妆”。王衍自赋“甘州曲”,形容道衣宫妓的妩媚之态:“画罗裙,能结束,称腰身。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许,沦落在风尘。”

     

     

    本卷画上题识:“莲花冠子道人衣,日侍君王宴紫微。花柳不知人已去,年年斗缘与争绯。蜀后主每于宫中裹小巾,命宫妓衣道衣,冠莲花冠,日寻花柳以侍酣宴。蜀之谣已溢耳矣,而主之不挹注之,竟至滥斛。俾后想摇头之令,不无扼腕。唐寅。”下钤“伯虎”、“南京解元”朱文方印。

    看题识,是有讽喻之意的——伯虎怎的也这般道学了。可是看画面,四个宫妓似在饮酒作乐,还好还好,她们正像伯虎笔下的其他美人儿,“体态多娟,窈窕不妒,既闲巧笑,流连雅步。”多少个帝国烟消云散了,这四个还在绢上拉拉扯扯的,不胜酒力的红衣女子,那盏酒,还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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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http://www.mynaoe.com/images/his/p1618_4.gif
    江户时期公家风的“大垂发、小袖、袴”后之姿
    ______________________
    着物の用語-袴/はかま

    腰から足まで覆うゆったりとした衣。
    古墳時代にその原型が見られます。

    日本的「古墳時代」大約是在三世紀後半到七世紀末這段期間。用具體一點的說法就是三國後期到唐朝結束左右的時代。
  • 关于裙子开衩的进展:

    看了张大千的美人和敦煌壁画之后,我想这腰部的开衩也许是左右都有的,而这种样式,我总觉得似乎在现实生活的哪种情景下看到过觉,今天我终于想起来了。

    不知道malingcat是否看漫画或是日剧,日式剑道和弓道的下身服装和这种裙子很像。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劍道的服裝的下半身是“袴”,一般而言,和服中的「袴」分為兩種,一種叫作「行灯袴」,是裙子的形式 (兩腿之間沒有分隔),另一種則叫作「馬乗袴」,是屬於褲子的形式 (兩腿之間有分隔)。日本的女大學生在畢業時所穿的和式畢業服裝的下半身是屬於裙式的「行灯袴」。

    在搜索“行灯袴”的时候,又看到了日本女祭司的服装,我觉得整套穿着都和《韩》卷中那两个女子的服装很像,我们都知道日本的民族服装有很多脱胎于中国的唐装,只是不知道这“行灯袴”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渊源
    http://xianlu.lu.blog.163.com/blog/static/784042702008112983323402/

    不知道malingcat是否知道一些相关的内容
  • http://qkzz.net/magazine/1000-4106/2007/01/10027630_3.jpg

    这个也是
  • http://www.e-museum.com.cn/dmsa/finery/fin/63946.shtml

    最右侧女子,居然也是手里拿花

    不过壁画中这些女子漏出来的都是身体的左侧,而《韩》卷里,都是身体的右侧,难道说是两侧都有?
  • 裙子上边开叉?
    还是说裙子原本都是这样的,只是时代不同所以穿法不同?
  • http://service.photo.sina.com.cn/orignal/49fa638736e48ca5722e7&690

    看中间那个供养人,是否和张大千款的《唐妆仕女图》有所对应
    回复Time Regained说:
    也露了一点?看来,需要看服饰史里对于开衩的解释了。
    2009-11-26 11:08:39
  • malingcat,给你看幅有意思的仕女图
    http://www.ggact.com/auction/detail.php?bid=80&did=00418

    这个裙侧也露出衣服来,只是颜色搭配上有点不对……不过这个“露”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讲究

    说是张大千款,我不知道这画真伪,仿的倒是不要紧,就怕是仿冒者胡乱画的,原没有这个造型
    回复Time Regained说:
    这个有趣,我看过的仕女图里还真没有这种。需要进一步研究啊。
    2009-11-26 10:53:58
  • 又,今天信手恰巧看到此系列。特别爱好~
    Malingcat请继续“迷途”下去吧!
  • 《韩熙载夜宴图》是不是有好几幅呢?
    张伯驹先生早年深恨未能留下的,难道不是《韩》图?
  • 我也正在自己的blog上发奋,就看到你更新了,不过我的可能要明天才写得完。

    据称唐寅手笔的那幅长卷,实在是无法与《孟蜀宫伎图》,以及仇英的《汉宫春晓图》比,我觉得两个人应该都不是这幅临本的作者

    今天败了本《韩熙载夜宴图临摹技法》回家,真在研究,荣宝斋的水印本图卷实在是买不起啊……
    回复Time Regained说:
    是啊,唐伯虎的水平应该更好。不过这种大肆添加东西的做法,也是需要魄力的,小人物做不出来。
    2009-11-25 23:4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