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1-30

    古画悬疑之十七:艳异的重要性 - [画事]

     

     

     

    是的,你看过这两张画,都署名唐寅,都是半工半写的仕女图,都画了一位老爷和数位女子,看起来也就是一般的老爷、一般的女子、一般的仕女图。可是你注意过这两张画上的题诗么?题诗是相似的:

    “善和坊里李端端,信是能行白牡丹。谁信扬州金满市,胭脂价到属穷酸。” 

    “善和坊里李端端,信是能行白牡丹。花月扬州金满市,佳人价反属穷酸。”

    题诗的存在,证明从唐寅的“作者意图”上说,他画的不是一般的老爷和一般的女子,而是特指的“这个老爷”和“这些女子”。

    这个老爷是唐代诗人崔涯,酒徒狂士,习惯性在妓院里题诗,别说,很有号召力。如果他写了首“表扬诗”,这家妓院就车水马龙;如果他写了首“批评诗”,那个娼馆就该杯盘狼藉了。一次,他写诗嘲笑善和坊里的妓女李端端:

    “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窗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月初明。”

    文学性说不上,不就是首打油诗嘛。说李端端皮肤太黑,晚上走路如果不吭声根本看不出是个活人,鼻子像烟囱耳朵像铃铛,唯有一把象牙梳子插在鬓角,好像昆仑山上初升的明月。此诗一出,李端端忧心如病。后来,崔涯和朋友喝了酒回来,看见道旁有个女子,蹑手蹑脚走路,并一拜再拜,原来是李端端向他求情呢。崔涯动了恻隐之心,转而写了首诗夸她:

    “觅得黄骝鞁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近日浑成差,一朵能行白牡丹。”

    诗中说到,要有黄骝马就要配绣鞍,同理,请到善和坊里找端端小姐吧。扬州城里近来姿色水平太差了,只有端端像一朵能够行走的白牡丹呀。有了此诗做广告,富家公子重新上门,有人调笑说,“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何为一日黑白不均?”

    依照今日标准,崔涯这个歌词作者,实在差劲。可是那时候还是黑暗的旧社会,风月场里的浪荡子们,估计都很羡慕崔涯这“以诗毁誉”的能耐——别看他穷酸,扬州佳丽的价格可是要由他说了算的哦。这个故事出自唐人笔记《云溪友议》,后来的《唐才子传》、《新唐书艺文志》、《太平广记》、《四部丛刊》等皆有收录。文人无行的故事在文人无聊的时候最是谈助,老实本分读四书长大的中国男人,也就能在他人的艳异故事里过过干瘾,原谅他们吧。

    唐寅对李端端的态度比崔涯好得多。在他笔下,不是端端在路边拜求崔涯怜悯,而是改成了端端手持一朵白牡丹登门求见,文雅了许多。此外,在《李端端像》里,端端带了个丫头,崔涯旁边也有两个丫头;在《仿唐人仕女图》里,端端独自一人,崔涯旁边有使女一人——显而易见,画家不想造成男女独处一室方便性贿赂的误会。那崔老爷虽是唐代人物却一副宋朝文人打扮,没有丝毫轻薄相,手里拿着纸或书卷,俨然一公正的美色判官。是的,唐伯虎按照自己的理解“改写”了这个故事,妓女与文人,皆获得了尊严。

     

    明末冯梦龙写《唐解元一笑姻缘》,移花接木,把王同轨《耳谈》中陈元超与秋香的故事,改成了唐伯虎与秋香的韵事——历史中的秋香长唐寅二十多岁。唐寅虽然一生中婚也结了三次,我总疑心他其实未必那么风流潇洒,也就是个寻常放荡。后来记在他名下的春宫,未必是他的画作。看他诗文越多,越觉得他轻薄语不多、坦诚话不少。这首《醉诗》最是有趣:

    碧桃花树下,大脚墨婆浪。未说铜钱起,先铺芦席床。

    三杯浑白酒,几句话衷肠。何时归故里,和她笑一场。”

    历史的真相如何老百姓不是不关心,老百姓更关心的是历史有没有演义、传奇和故事。我们需要有故事的人物,所以我们一代代齐心塑造“风流才子唐伯虎”。同样,我们需要有故事的画卷,所以,唐寅画陶谷与秦弱兰、画崔涯与李端端、画蜀后主宫里的莲花冠子道人衣,也许,还画了韩熙载夜宴图。

    至于同样的故事题材画了两幅乃至数幅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鉴赏家李日华对唐寅的风格并不那么赏识,他仅藏有三幅唐寅的画,其中两幅还是友人送的,第三幅是《款鹤先生图》。在《味水轩日记·卷四》中李日华提到:“此卷余凡三见之”,都是伯虎绘画、祝允明楷书,只不过自己藏的那一幅“标韵较胜”。唐寅是职业画家,以市场为导向,卖得好的题材多画几张的事情是有的。

     

    台北故宫藏的那轴《韩熙载夜宴图》,高一四六公分,长七十二公分,有嘉庆鉴赏、宣统御览之宝、宝笈三编、嘉庆御览之宝、石渠宝笈、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等印识,比重庆博物馆藏的那卷更有可信度。上面的题款为:“酒资长苦欠经营,预给餐钱费水衡。多少如花后屏女,烧金不学耿先生。吴门唐寅画并题。”

     

     

     

    有点眼熟吗?在重庆博物馆藏的那卷《夜宴图》上,唐寅第一首题诗便是:

    “身当钓局乏鱼羹,予给长劳借水衡。废尽千金收艳粉,如何不学耿先生。”

    想来唐寅题诗是真的,可是绘画的真假还需专家进一步鉴定。不为别的,唐寅作品中膺品太多,据说他在世时为了应付求画者,经常找人代笔;晚年困顿,如果囊中羞涩了,应人之请,在伪作上题诗签名的事情也是有的吧;等到他仙逝了,百年后富于传奇色彩了,伪造的书画也就更多了。从图像上看,重庆本长卷的衔接处是有问题的,留给唐寅题诗的地方空前宽绰,重要的是,第二首题诗——“梳成鸦鬓演新歌,院院烧灯拥翠娥。潇洒心情谁得似,灞桥风雪郑元和。”——分明是写妓院风光、与韩熙载的夜宴何干欤?

     

    实在是憋不住了,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既然五次三番提到“耿先生”,我还是把那艳异的故事讲了吧。

    “耿先生”不是男先生而是女先生,女道士,术语也叫“女冠”(想想唐代那些风流女冠们——薛涛、鱼玄机、李冶)。传说耿先生是五代江表将校耿谦之女,生有异象,容颜如玉而手作鸟爪(麻姑也是鸟爪),披碧霞帔,望之如神仙中人。在南唐中主时期,她以道术闻名。中主李璟召她进宫,龙颜大悦,赐以别院,“常止于卧内”。耿先生有这样几桩法术:

    变麦为珠:取小麦在银炉上烧,就成了圆圆的珍珠。

    变水银为银:放在怀里就好了。

    垃圾成银:变废为宝烧成白银。

    削雪为金:一说搦雪为银。取白雪削成或捏成形状,投入炭火中,过了一会儿取出来,就成了灿烂的金锭或银锭,上面还有刀痕或耿先生的“指痕”呢。

    最奇异是她后来怀孕,将要生产的时候说:“我儿子不是平常生产,今晚必定有异象”。果然雷电风雨大作,通宵达旦。等到早晨,肚子里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人见她生产。

    李璟去世后,耿先生不再入宫,往来江淮,不知所踪。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耿先生炼雪图》。105.3x57.7公分 ,载于石渠宝笈续编。官方解释为:“本幅传为宋人作品。水墨画雪景,远处萧瑟,近景则玉宇楼台,为宫廷景致。画中之耿先生为南唐女冠,元宗保大年间游于金陵,以道术修炼为事,元宗召入宫中观其术,据说尝炼雪成金。幅中元宗端坐殿前,左右宫娥环侍,左下安炉炼雪者,即耿先生。长廊悬帐间,亦见女冠们闲坐窗畔。画幅重心为近景宫殿,界画工整细丽。长廊自右方延伸而来,横贯画面,构图上凭添特色。”关于此画,台静农先生《书宋人画南唐耿先生炼雪图》解释得甚详尽,耿先生既是中主的情人、又与中主有私生子、另外还帮助太后私奔,是个值得研究的好故事。我猜想,此画殿前场景表现的是“炼雪成金”,近景处那个密室,没准是表现“秘密生产”的场景呢。

     

     

    对于耿先生这般的艳异故事,文人的反应符合解释学原理。有人看见女冠狐媚,向往艳遇的机会;有人看见宫闱秘史,埋头编写历史传奇。有人看见了道术,有人只看见了道术变来的钱。唐寅呢,该是后者。他念兹在兹的是“水衡”,水衡,钱也。对于晚景凄凉、54岁黯然离世的唐寅而言,耿先生最能吸引他的,是烧金炼银的本领了。

      

     

    关于耿先生故事的文献记录如下:

    吴淑《江淮异人录》:耿先生者,江表将校耿谦之女也。少而明慧,有姿色,颇好书,稍为诗句,往往有嘉旨。而明于道术,能拘制鬼魅,通于黄白之术,变怪之事,奇伟恍惚,莫知其何从得也。保大中,江淮富盛,上好文,雅悦奇异之事,召之入宫,益观其术,不以贯鱼之列待,特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先生常被碧霞帔,见上多持简,精彩卓逸,言词朗畅。手如鸟爪,不便于用饮食,皆仰于人,复不喜行宫中,常使人抱持之。每为诗句,题于墙壁,自称北大先生,亦莫知其旨也。先生之术不常的然发扬于外,遇事则应,黯然而彰,上益以此重之也。始入宫,问以黄白之事,试之皆验,益复为之,而简易不烦。上尝因暇,预谓先生曰:“此皆因火以成之,苟不须火,其能手?”先生曰:“试为之,殆亦可。”上乃取水银,以纸重复裹之,封题甚密。先生内于怀中,良久忽若裂帛声。先生笑曰:“陛下常不信下妾之术,今日面观,可复不信耶?”持以与上,上周视题处如旧,发之已为银矣。又尝大雪,上戏之曰:“先生能以雪为银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实之,削为银铤状,先生自投于炽炭中,灰埃坌起,徐以炭周覆之。过食顷,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燃洞赤,置之于地,及冷,烂然为铤银,而刀迹具在。反视其下,若垂酥滴乳之状,盖初为火之所融释也。因是先生所作雪银甚多。上诞日,每作器用,献以为寿。又多巧思,所作必出于人。南海尝贡奇物,有蔷薇水、龙脑浆,蔷薇水清郁烈,龙脑浆补益男子。上宝惜之,每以龙脑浆调酒服之,香气连日不绝于口,亦以赐近臣。先生曰:“此未为佳也。”上曰:“先生岂能为之?”曰:“试为,应亦可就。”乃取龙脑,以细绢袋之,悬于琉璃瓶中。上亲封题之,置酒于其侧而观之。食顷,先生曰:“龙脑已浆矣。”上自起附耳听之,果闻滴沥声。且复饮少选,又视之,见琉璃瓶中湛然如勺水矣。明日发之,已半瓶,香气酷烈,逾于旧者远矣。先生后有孕,一日谓上曰:“妾此夕当产神孙圣子,诚在此耳,请备生产所用之物。”上悉为设之,益令宫人宿于室中,夜半烈风震霆,室中人皆震惧,是夜不复产。明旦,先生腹已消如常人。上惊问之,先生曰:“昨夜雷电中生子,已为神物持去,不复得矣。”先生嗜酒,至于男女大欲,亦略同于常,后亦竟以疾终。古者神仙,多晦迹混俗,先生岂其人乎?余顷在江南,常闻其事,而宫掖秘奥,说者多异同。及江南平,在京师,尝诣徐率更游,游即义祖之孙也,宫中之事,悉能知之,因就质其事,备为余言。

    又补:久之,宫中忽失元敬宋太后所在,耿亦隐去,凡月余,中外大骇。有告者云在都城外三十里方山宝华宫,元宗亟命齐王景遂往迎太后,见与道士方酣饮,乃迎还宫。道士皆诛死,耿亦不复得入宫中,然犹往来江淮,后不知所终,金陵好事家至今犹有耿先生写真云。

    郑文宝《南唐近事》:女冠耿先生,鸟爪玉貌,甚有道术。获宠于元宗,将诞前三日,谓左右曰:“我子非常,产之夕当有异。”及他夕,果震雷绕室,大雨河倾,半夜雷止,耿身不复孕,左右莫知,所产将子亦随失矣。……内中尝欲珍珠数升,耿先生曰,“易致耳“,即命以小麦数升,以银釜炒之,食倾,匀圆成珠。

    郑文宝《江表志》:耿先生大雪时,取雪投炽炭中,灰埃甚起,徐以灰周覆之,过食顷取出,赫然者铜,置之于地,及冷,烂然为铤银,视其下,如垂酥滴乳之状。

    马令《南唐书》:女冠耿先生,鸟爪玉貌,宛然神仙。保大中游金陵,以道术修炼为事。元宗召见,悦之,常止于卧内。尝搦雪为铤,爇之成金,指痕隐然犹在。又因宫人扫除,取箕中粪壤,烧为白银。元宗尝购真珠数升,欲得圆者,耿先生取小麦淘洗,以银釜炒之,匀圆皆成蚌胎。未几有孕将诞,谓左右曰:“我子非常产,夕当有异,”倏忽雷电绕室,大雨倾树。诘旦,俨然空腹。人莫见其所生。元宗殂,先生不复入宫,往来江淮,竟不知所之。

    陆游《南唐书》:耿先生者,父云军大校,少为女道士,玉貌鸟爪,尝著碧霞帔,自称比邱先生,始因宋齐邱进。

    吴任臣《十国春秋》:元宗常购真珠数升,欲得圆珠。耿曰:“易致也。”就取小麦,以银釜焰之,皆成圆珠,光彩夺目。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好亭子名 2010-11-30
    作家生意 2008-11-30
    烛台IVON 2006-11-30
    他们回去了 2005-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