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2-06

    古画悬疑之十九:观看之道 - [画事]

     

          

           刚入大学的时候,老师讲解文化差异,举例说:传统的中国文字由上至下,阅读的时候要不停地点头,暗示着对文字说“然也,然也”。西方文字则是从左向右,阅读的时候要不停地摇头,意味着对文字说“No, No”。所以,老师总结说,我们盲从书本,而西方质疑书本。想当时,我把头点的,鸡啄米一般。后来有了点阅历,知道这不过是老师为了活跃课堂气氛而讲的“段子”,当不得真的。我是想说,比较观看方式之后的群体无意识,那非我力所能及。不过,考虑一下“观看”问题,对了解《夜宴图》还是颇有启发意义。

    西方讲究“公开”。传统绘画作品多半是一眼望去一目了然,祭坛画、天顶画和壁画也不例外。这使观者先有轮廓性的模糊概念——“肖像画,夫人坐在椅子上”,然后再去关注局部细节,“她的眼睛是紫罗兰色的,嗯,瞳仁里还有她家的狗狗呢”。从视线的移动看,从上半段扫向下半段,眼睛--胸部,36D,这是眼动仪所显示的普遍观看习惯。习焉不察但是耐人寻味的是,一幅油画一旦悬挂在一定的空间里,其实也就意味着它向所有进入这个空间的人开放,有一视同仁的性质。至于陈列习惯,那些富贵家族喜欢将画作一股脑挂出来,借以显示其家族渊源、财富和荣光。

    中国画则大大不同,藏画,这个“藏”字大有深意。在观看的方式上,当画悬挂起来“补壁”的时候,与西方差异不大。但是,中国画未必总是公开陈列的,它有特殊的观看群体和观看方式,比如借观、往观、传观和文人雅集。在上面那幅《十八学士图》里,表现的是传统的“登瀛洲”场景,大学士们的派对不像韩熙载的夜宴那般“没品”,他们围绕四样雅事展开:琴棋书画。在“画”的这个场景中,四位学士(虽然背对着我们那位手里一柄梅花团扇,使我怀疑他的性别)正在赏画,桌边右侧的两个童子,一个举着一条山水立轴让大家观赏,另一个捧着未打开的两个卷轴(见卷首图)。

     

    是的,在众多的画作中,我们一次次发现这样的观画场景。

     

     

      

    即便闺阁,亦不例外:

     

     

    中国人民的老朋友郎世宁先生所绘的《弘历观画图》(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画乾隆皇帝观赏丁云鹏的《扫象图》,也是这个模式。

     

     

     

     

    我们习惯了在电脑屏幕上看画作,经常忘了这是从一定的环境中割裂出来的“图像”。画与建筑、乃至生活方式,其实是密不可分的。就挂画的空间来说,客厅和书房,是最常见的区域。厅堂里的那幅“中堂”就不多说了,值得一提的是书房里的风景。中国文人比较多事,他们政治经济权力不大有,但是文化权力执掌得真牢,其方式就是不停地区分“雅”与“俗”。西门庆附庸风雅,也在花园里设了个书房,“两边挂四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名人的山水”,狐狸尾巴藏不住,挂画这小节里还是显出他的俗来——屠隆在《考槃余事》里说,“高斋精舍,宜挂单条,若对轴即少雅致,况四五轴乎。”瞅瞅极其讲究的贾探春的书房吧:“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一幅画加个对联,这才是正道,何况作者分别是米芾和颜真卿!

    书房里的“藏画”是给有资格登堂入室的人看的。这里没有大众,只有小众。文人画之所以盛行不衰,与这样一种赏画的习惯互为表里。

    在三五好友的注视之下,一幅画缓缓打开,也许先是题诗,然后云烟浩渺,然后山峰突兀,再以后,才看见山路蜿蜒、樵人踽踽独行。在这样的呈现方式中,有一种时间的诗性。如果说西画那种一览无余的呈现方式,着力点在于凝固某一个戏剧性的时刻、某一种光线下的风景与场景、某一种特殊的情绪。中国画则在徐徐展开的“叙述”中,让观者的想象参与其中,即便是程式化的图像元素,通过不同的组合和笔墨,呈现出的都是宁静而永恒的意蕴。

     

     

     

    《韩熙载夜宴图》的“手卷”性质,再三强调都不过分。这是西方所没有的表现方式,也是西方所没有的观看方式。“手卷”不能悬挂,只可舒卷,为了便于握在手中观看,高度一般在30厘米左右,长度则不等,20以上的也有。如果说立轴还适合小众共同观赏,手卷最宜于独自观看。正宗的方法是以双手握着画卷两端,一边一点点展开,另一边一点点收拢。在“故事”开始的时候,你不知道下面将有什么发生,而当你看到某一个场景的时候,前一个场景的图像已经在视线下隐退。你会回忆起前一段中的王屋山衣服上有没有一个白鹤纹样吗?也许会,但多半不会。观者就像个夜宴的旁观者,看见了,发现了,忘记了。这是另外一种“印象派”。

     

    不过,“手卷”与“立轴”相比,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太容易“失窃”了。

    这是故宫博物馆收藏的《文苑图》,画的是四位文士围绕松树思索诗句,一个童子笔墨伺候。

     

     

    而这是美国波士顿博物馆收藏的《琉璃堂人物图》,哦,敢情还有四位文士和两个仆人呢。显然,《文苑图》的前半段被偷了。

     

     

    同样让人起疑的还有《清明上河图》,这里:http://www.blogbus.com/malingcat-logs/32782256.html

    所以,什么时候《韩熙载夜宴图》出现“失窃段落”,我不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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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青草无名 2008-12-06

    评论

  • http://cgi.ebay.com.hk/ws/eBayISAPI.dll?ViewItem&item=280317903216

    一个有趣的仿本,呵呵
    回复Time Regained说:
    有趣,是不是在唐寅本的基础上搞的
    2009-12-07 17:16:45
  • 立轴是散点透视阿,只不过是纵向散点,是与立轴的观看方式相匹配的

    至于西方绘画进入博物馆或是沙龙,我是觉得,当这种展览形式开始出现,也就是西方绘画从“商品”“礼物”性质向绘画真正该拥有的“公众艺术品”性质转变的开始,也是西方社会脱离古典、进入机器化时代的阶段

    关于分类,我也只是从作画目的这个层面类比西方绘画说的,这三个方面并不是彼此没有交集,比如,宫廷画师本身也是文人士大夫,当他自己有感而发作画的时候,这画就是第一类,当他以画师的身分为皇帝作画上交的时候,这画就是第二类,当有人,好友、权贵、或普通人,向他求画的时候,他画的画就是第三类。皇帝、或权贵的身分亦是可以如此转换,这里要界定的并不是作画者的身分,而是画作的目的。

    而所谓“附庸风雅者”,我这里并没有贬义,只是当时为了文工整写了这句话,可能有些词不达意,我想说的是指那些自己不会画画,但喜欢并懂得卖画装饰居室的人。

    当然,艺术研究方面我是外行,而且这画体力韩熙载越来越远,只是解释一下我没有表达清楚的地方,不议也好。

    至于《韩》卷作者如此处理人物服饰细节的心理动机,因为没有第二件同类的作品相比较,怎样说都是可能的。只是如何解释这个动机,对于此卷是原创还是摹本,也相应地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而若是摹本,画卷残缺与否、有秘密与否也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摹本是没有义务真实还原原作精髓的,所以我一直尽量为另一种可能寻找些细枝末节的证据……

    关于鞋子的问题,之所以想要问你,是因为,在第二张座榻上,有人露出了只穿了袜子的脚,而且是两只(并非同一个人的),看形状和大小是女子的,但偏偏座榻该出现些的地方却被桌子挡住了,除了韩熙载那双草鞋以外,再看其它可能出现些的地方,也总有家具当着,这只是巧合吗?
  • 提几点不成熟的看法哈

    我觉得,中西不同的观画方式与中西绘画采取的两种不同的透视方法有很密切的关系,卷轴配“散点”,油画配“焦点”,至于到底是透视方法决定了观画方式还是观画方式决定了透视方法这个我不敢妄言

    其实,西方油画大多也是私藏的(教堂壁画除外),此“藏”字有两种解释,第一种意思,是不对公众开放,也是我第一句话的意思。这一点中西没有什么不同。“藏”的第二种意思,是藏而不挂,这是malingcat文中想表达的意思,但我觉得,这是由于绘画作品在中西文化中具有不同的意义和功能造成的,而非卷轴和油画框的形态造成的。据我浅薄的一点了解,西方绘画(教堂壁画除外),多是达官显贵定制的一件礼物,既是花钱买来的礼物,自然要摆放要悬挂。而中国古代绘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应该有三类,一类是文人士大夫自娱自乐之物,二是宫廷画师奉旨完成的应景之作,三是附庸风雅者重金求来装饰门楣的艺术品。可想而知,除了与西方绘画作用相似的第三类,其他两类,都不会被画的拥有者珍而重之的摆在厅堂卧室,如果积攒的多了自然要卷而藏之了


    因为卷着看,就会遗忘刚刚看过的东西,这个观点在你发给我的文章中我也见到过,我承认,卷着看会有对未知部分的惊喜,但因此就忘记了刚看过的画面,我还是觉得牵强……

    我随便瞎想几种情况,搏君一笑:

    如果我拥有了《韩》卷,是否可以反复鉴赏、爱不释手、烂熟于心、了若指掌?

    按《韩》卷每一节的长度,以手展卷就不能同时展开两个场景吗?

    因为遗忘就要画的不同?那为何不在红衣"宦官"第二次出现时候也在他的身上也画几只大雁呢?反正其他男男女女的衣服都没有一个重样的

    况且仅仅是大雁吗?衣服的颜色、抱肚的花纹、衬袍的的领子,如果仅仅是看过就会忘记,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另:关于鞋子的问题,摆脱malingcat帮帮忙
    回复Time Regained说:
    1.不能那么一概而论,比如说卷轴形式决定了散点透视,可是立轴呢?立轴也散点透视。
    2.“藏”的问题,还是有区别的。自然这也与油画的镶嵌方式相关。在展示方面,西方同时阵列多幅画作的方式有很长的历史。另外,西方的博物馆比我们建的早多了。
    3.关于画的分类,实在复杂,按照你所说的,是从画作的所有权角度,不过,文人画也有重金出售的现象,宫廷画师也并不总是奉旨作画(他们有相当的自主权),而重金求购画作也并不是附庸风雅者所为,因此,还是暂存不议的好。
    3.说到夜宴图的服饰细节,有两个可能的解释,一是我们看到的这个仿本的作者对夜宴图故事没有“故事化”的理解,所以除了韩熙载和红衣人,没有一个人物是重复的。二是作者所接受的文化习惯,使他忽视对细节表现的精准要求,即在粉本上比较自由地描绘衣服纹样。我觉得韩熙载夜宴已经是绘画母题,故事性被忽略不大近情理,因此,后者更有可能性,也就是说,不是刻意“画得不同”,而是自然而然地就画得不同。
    4.如果是宋画,鞋子被表现了,自然是香艳的。此画有些摹古,鞋尖略有出现,因此意味不大。关于床前没有鞋,韩熙载是山东人,有没有穿鞋上炕的习俗还真不好说。
    2009-12-07 08:3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