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1-13

    人到中年、拍手作歌 - [书事]

     

         

          一个年届不惑的知名杂志人,十余年来勤勤恳恳地写着应用文和说明文、孜孜不倦地指点着全国白领如何读书、生活、增进新知的,突然之间,出版了一本纯文学小说集,取了个诗意盎然的名字,封面上画了个鸟人,七个短篇的叙述主体还全都是“我”。苗师傅,你让我们老百姓如何消受?
      一一对照“我”与苗师傅的相似性?那就太庸俗、太八卦、太不专业了。还是只谈这个文学形象也就是“我”吧,只需两分精神分析、两分母题分析、三分文本分析、外加三分捕风捉影,一样精彩好看。

       
      我觉着不妨把七个短篇当个联缀的小长篇看,反正我们也分不出此“我”和彼“我”来。简而言之,该“我”,男,四十上下年纪,体态特征很像一个青蛙,四肢瘦长,头尖脚大,一旦吃饱了肚子就不由自主地鼓出来,就像我们打头碰脸随处可见的中年男子,北京话里的“一般人儿”。社会身份,记者,貌似占着个肥缺,出差不是亚龙湾、巴黎,就是马来西亚的高级度假村、抑或迪拜的棕榈岛。自费旅游则爱去那蛮荒之地,比如加拿大的卡尔加里、拉萨附近的羊卓雍错。小说里从未提到领导、下属、岳母、孩子,非常蜻蜓点水地提及父母、奶奶、其他报社的同事,90%的概率没有老婆(只在第一篇里调侃性质地说到“离婚”),一看就不是个深陷尘网的主儿。因此上,“我”优游卒岁,打高尔夫,跑步,喝点小洋酒,灌点黑咖啡水儿,喜欢时尚(穿一种有点皱巴的西服),略略贪慕名牌,驾驶着私家车——都还好,没像刻意标榜的那种人逐一开列LOGO清单。“我”不馋,但是能吃,各篇里皆有醒目的有关食物的描写。再就是去钱柜唱歌,在咖啡馆里和朋友神聊,经常混迹于各种饭局、圈子、典礼和俱乐部,半真半假地泡妞(号称睡过女主播什么的)还半真半假地帮别人泡妞。我们一般把这种人叫什么来着?是的,四个字儿,“成功人士”。
      
      在第5页,这个“我”谈到:“你也会嫁给一个无聊的男人,这些男人有的老是谈论他们的混账汽车一加仑汽油能行驶多少公里,有的要是打高尔夫球输了,或者甚至在乒乓球之类的无聊球赛中输了,就会难过得要命,变得非常孩子气。有的非常卑鄙,有的从来不看书。”这是很完整的一段话,可是,怎么有个词儿那么扎眼呢?这个词儿是:“混账”。我看见我会意一笑,日常用语里,用“混账”的人不多了,而在我们的时代里,把这个词用得出神入化的,是施咸荣老师翻译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在我们的时代里,那段话我们耳熟能详:“求学问、出人头地,以便将来买辆混帐的凯迪拉克”、“挣许许多多钱,打打桥牌,喝马提尼酒,摆臭架子、出入大饭店”。对了,这是少年霍尔顿所反对的世界,是他哥哥作为好莱坞成功编剧混迹于中的世界,也是90年代以后一众中国白领心驰神往的世界。归根结底,这个“我”的问题在于:已经过上了霍尔顿哥哥的生活,却又在回望霍尔顿的纯真岁月。按照世俗标准,霍尔顿的哥哥变成霍尔顿的哥哥,那是喜剧;霍尔顿坚持当霍尔顿,那是悲剧;霍尔顿变成霍尔顿的哥哥,那是正剧;霍尔顿哥哥变成霍尔顿,那是惨剧。后者就像迟发的青春痘,晚来的腮腺炎,罗斯福的小儿麻痹症,危险。当然,如果我们不那么世俗地考虑中年转型,想想38岁的高更与家庭断绝关系,48岁的埃科写出第一个长篇,66岁山得斯上校才创立了肯德基,这么想想,不也挺好。   
      
      《很久以前那个国庆节的红色花环》,写现在的“我”与28岁的灵儿不咸不淡地约会着,却始终难忘初恋情人小南。这里面提到的作品、作家、歌曲、电影,足以让每一个曾经的文学青年有时空错乱之感。按出场顺序,依次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卡尔维诺、石康、张爱玲的《五四遗事》、琼瑶的《碧云天》、人艺的戏《北街南院》、毛姆的《外表与真实》、维达尔、《窃听风暴》、礼平的《晚霞消失的时候》、布莱希特、《世上只有妈妈好》、王朔、张楚的《姐姐》、歌德、施笃姆的《茵梦湖》、《死亡诗社》、万比洛夫的《和天使在一起的二十分钟》、《傅雷家书》、韦君宜、泰戈尔、《大阅兵》、张韶涵《欧若拉》……是啊,他到底是爱着小南,还是小南所串联着的文艺呢。在不惑之年,他“终于搂不住开始回忆了”。有一句向灵儿的坦白说的倒是真心:“我还是一个文学青年,从我六岁识字儿起,我用二十年让自己成为一个文学青年,后来又用十几年想忘记这一点。”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是我最喜欢的一篇。这个故事很复杂,三个大学时代结成的朋友,两男一女,女的喜欢其中一个男的,按照文学青年潜规则,女追男终没有正果,最后被稀里糊涂地安排了失踪结局。除了这重情愫,透过“我”的视野,重点写的是曾经的文学青年吴笑宇、后来的成功商人吴胖子。他醉生梦死,周围女人成群,可是在肥肉堆积的身躯里,也会偶尔流露出深刻的诗意来,这种对照最是犀利。当吴胖子躺在游泳池旁开始背诵叶芝的《驶向拜占庭》,特别是当小说结尾吴胖子骑着自行车彷佛ET里的场景,真是情何以堪啊。
      
      《失败者咖啡馆》是组群像,每小时收费5万却面临中年危机的咨询师老黄、从电视台辞职出来专拍纪录片的老江、文艺女中年兼咖啡馆老板娘老江媳妇、波西米亚文艺女青年电影编剧(未遂)安妮、青年思想家、报社编辑、还有“我”,他们在咖啡馆里神聊,就像奥尼尔的《送冰的人来了》里面那群无所事事整天在酒馆里扯淡的失败者。按照老江媳妇自我安慰的诗句:“怎么就忽然成了这样,在世界的外面愉快地张望,看尽人间的荒唐,装得和他们一样。”什么装的啊,本来就是一样。
      
      《日光机场》有点魔幻的味道,那颗与阿尔法星有着神秘联系的金属球,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阿莱夫。存在着一个平行的神奇世界,存在着一种逃脱的可能性,这就够了。《一块肉的觉悟》是写觉悟的,因此很哲学,一块肉“我”因为一块肉“艾米”而觉悟了,同样有一种从花花世界逃离的冲动。
      
      
      说到“逃离”母题,小说的结尾们很值得研究。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由于吴胖子当时所处地势较高,由于山路的陡峭而形成的视觉压迫,由于西藏风景带有的特别的眩晕效果,我当时举得吴胖子骑着自行车飞上了天,就像电影《ET》里的那一幕。他轻盈地飞着,身上的每一斤肉都幸福地抖动着,对我们的挽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加速蹬两下,自行车就进入滑翔的状态,随气流盘旋而上。”
      《日光机场》:“我们并排呆呆地坐着,窗外那种白花花的光线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窗玻璃显现出一层淡淡的蓝色,有一架飞机起飞,它的机身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地上的建筑和天上的云霞,那些形象扭曲地叠加在一起,忽然它又变成透明的,可你又能看见空气的波动。”
      《一块肉的觉悟》:“……但电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以加速度上升,在楼顶上将我弹射出去,那片毫无节制的灯火如期而至。”
      看懂了吧,这都是有关“飞”的意象。UP!UP!UP!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苗师傅在行文中频频提到双重视角。
      《很久以前那个国庆节的红色花环》里,“有一阵子我的灵魂出窍,飘在丰联广场的上空”,这个出窍的“我”看见“我”自己和灵儿在下面喝咖啡的场景。几页之后,还有一段,“就像你用google earth,能清楚地看到这世界上任何一处的公园,任何的一排树,能不能通过一个软件,借助它看到我高中的校园,这个软件的关键技术在于,我能看见高一教室里上自习的孩子,甚至能看见我自己,正拿着化学课本发呆。”
      《失败者咖啡馆》:“人的记忆有两种,一是场域记忆,另一种是观察者记忆。前者是主观视角,回忆起来的场景都和主观视角的镜头似的,后者能在回忆中看到自己,想起来的场景都是长镜头。根据弗洛伊德的研究,当人们的记忆集中于情感时,大多是场域记忆,当你集中于客观环境的时候,一般建构的是观察者记忆。”
      这就是了,这种“灵魂出窍”的视角,体现的是我对我的审视,因此也带一丝旁观者的反讽讥笑。作者引用奥尼尔《送冰的人来了》台词:“上帝保佑所有在世的人,让那些最了不起的人无往不胜,暴饮而死吧!我坐在超然物外的看台上看那些食人者跳着死亡的舞蹈,看得昏昏入睡!”按照苗师傅的双重视角观,“我”既是旁观者,也是跳着死亡之舞的食人者,这才是中年的不惑与无奈。
      
      
      总而言之,事关灵魂,肉身已然沉重,灵魂依旧轻盈。歌德怎么说来着,让灵魂站在高处。UP,UP,UP。你要是想歪了,从弗洛伊德那里想到中年危机什么的,也就由你吧。不过,我打心眼里认为,苗师傅的这个题目“除非灵魂拍手作歌”,高,实在是高。
      
      
      
      
      驶向拜占庭
      
      by/ 叶芝
      
      那不是老年人的国度。青年人
      在互相拥抱;那垂死的世代,
      树上的鸟,正从事他们的歌唱;
      鱼的瀑布,青花鱼充塞的大海,
      鱼、兽或鸟,一整个夏天在赞扬
      凡是诞生和死亡的一切存在。
      沉溺于那感官的音乐,个个都疏忽
      万古长青的理性的纪念物。
      
      一个衰颓的老人只是个废物,
      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为了它的
      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
      可是没有教唱的学校,而只有
      研究纪念物上记载的它的辉煌,
      因此我就远渡重洋而来到
      拜占庭的神圣的城堡。
      
      哦,智者们!立于上帝的神火中,
      好像是壁画上嵌金的雕饰,
      从神火中走出来吧,旋转当空,
      请为我的灵魂作歌唱的教师。
      把我的心烧尽,它被绑在一个
      垂死的肉身上,为欲望所腐蚀,
      已不知它原来是什么了;请尽快
      把我采集进永恒的艺术安排。
      
      一旦脱离自然界,我就不再从
      任何自然物体取得我的形状,
      而只要希腊的金匠用金釉
      和锤打的金子所制作的式样,
      供给瞌睡的皇帝保持清醒;
      或者就镶在金树枝上歌唱
      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情
      给拜占庭的贵族和夫人听。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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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新年好啊,不过,因为封站说的有点晚了

    我的共鸣是这句“他到底是爱着小南,还是小南所串联着的文艺呢”
    我们怀念一个人,不愿忘记的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串联起来的我们自己的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