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1-28

    圣人的昏事 - [奇事]

     

    我们叫做“婚”的,也就是见了女子就昏了头的这桩事情,在《礼记》里写做“昏”。“昏”这个字,古时还没有那么“晕”,《说文解字》曰:“昏,日冥也”,甲骨文的字形是太阳落到人手臂的高度。《大戴礼记》里的昏礼,是在黄昏时分进行的,此时阴阳交错,颇富象征意义。总觉得,上古时代的人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自由,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至于之后干了些什么,谁也管不着。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里大胆地写:“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这“野合”二字颇刺目,不过,放在春秋时代,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后人多事,为了不伤害被封建礼教所束缚的广大汉族群众的感情,还是要为圣人的父母辩护一下的。

    唐朝,司马贞为《史记》做“索隐”,对孔子父母的婚姻状况加以解释:“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於颜氏徵在,从父命为婚”。说孔子父亲叔梁纥的大老婆施氏肚皮不争气,生了九个女儿;妾总算生了个儿子叫孟皮,可惜又跛足;这才动了娶第三个老婆的念头,还是正式求的婚,颜家家长这才把女儿徵在也就是孔子他妈许配给孔子他爸,简而言之,此乃光明正大的婚姻,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也有反对的声音,大约与司马贞同时代的张守节为《史记》做“正义”,即找出正确的释义,他从生理的层面解释了“野合”:“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女七月生齿,七岁毁齿,二七十四阴道通,七七四十九阴道绝。婚姻过此者,皆为野合。”(嗯哼,打字儿打到此处,手软,怕敏感词被屏蔽啦。)张守节这是在说:男子十六岁可以为人父亲,六十四岁失去能力,女子十四岁可以当母亲,四十九岁绝经,如果不是在这个生育年龄段里的婚姻,那就是“野合”。

    宋代裴骃为《史记》做“集解”,融会以上说法,把孔子父母的“野合”解释为“不合礼仪”,也就是老夫少妻,孔子他爹肯定过了六十四岁!——“今此云‘野合’者,盖谓梁纥老而徵在少,非当壮室初笄之礼,故云野合,谓不合礼仪。……据此,婚过六十四矣”。裴骃这个稀泥搅和得好,合法婚姻,不过是年龄相差大一点,大处无过,小处有失。

    可是麻烦的又不仅这一点,除了结婚的事情,是不是还有离婚的事情呢?

    写到这里停下来感慨一小下,最是文人无聊,历史上多少文人为这几宗文献茶不思、饭不想、争执不休、莫衷一是,就好像孔家的婚姻史乃是全体中国人的大事!

     

    “孔氏三世出妻说”源于《礼记·檀弓篇》。顺序如下:

    “伯鱼之母死,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

    “子思之母死于卫,赴于子思,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曰:‘庶氏之母死,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乎?’子思曰:‘吾过矣!吾过矣!’遂哭于他室。”

    “子上之母,死而不丧。门人问诸子思曰:‘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也丧之,何也?’子思曰:‘昔者吾先君子无所失道。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伋则能按?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故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也。”

    注意人物关系:伯鱼也就是孔鲤,孔子的儿子。子思即孔伋,孔鲤的儿子。子上即孔白,孔伋的儿子。

    故事一:孔鲤的母亲死了,服丧期满,孔鲤还哭哭啼啼。孔子听见了,问道“谁还在那儿哭呐?”徒弟说:“小孔呗”。孔夫子说:“嗨,太过了”。孔鲤听了这话,于是脱去丧服。故事本身不太复杂,要是让我解释,我会说该故事反映出孔子持守中庸之道的习惯和立场,凡事不过分。第一个使问题复杂化的是唐初鸿儒孔颖达,他在《礼记正义》中的解释说:“时伯鱼母出,父在,为出母亦应十三月祥,十五月禫。言期而犹哭,则是祥后禫前。祥外无哭,于时伯鱼在外哭,故夫子怪之,恨其甚也。”那些服丧时间是礼记的重要内容,非专家不能明白,总之,孔颖达一句“伯鱼母出”,成了孔子“出妻”的最早出处。

    故事二:子思(孔伋)的母亲、也就是孔鲤的妻子死在卫国,消息传来,子思在家庙里哭泣。家里的门客们放话了:“庶氏之母死,为什么要在孔庙里哭呢?”子思说“我错了,我错了”,于是到另外的屋子里哭泣。这里的问题是“庶氏之母”什么意思,是孔鲤有个妾、妾生了子思?还是孔鲤的老婆改嫁给一个姓庶的并且有了孩子?假若是后者,孔鲤的妻子怎么会改嫁?是孔鲤休的?是孔鲤死后改嫁的?

    故事三:子上(孔白)的母亲、也就是子思的妻子,过世了,子上却没有为她举行丧礼。门人们去问子思,“过去,您的先君子为出母举行丧礼不?”“举行啊”。“那您为啥不让您儿子小白也照章办事操办丧事呢?”子思回答说:“从前我父亲可以依照礼制、斟酌行事,我可做不到。我的原则是,是我妻子的就是子上的母亲,不是我妻子的就不是子上的母亲。”所以自子思开始,孔氏家族“不丧出母”。这里好纠结,首先,“先君子”是谁?是子思的父亲孔鲤?还是子思的爷爷孔子?孔鲤如果为“出母”办了丧事,是不是也就暗示孔子出妻了?如果是孔子为“出母”办了丧事,那不就是说孔子他妈也是被“出”的?

    一个习焉不察的地方在于:大家都与孔颖达一样,把“出母”理解为上一代之“出妻”——被休掉的老婆。估计这样的说法很有市场,“三世出妻”说盛行一时,因此才有一部疑似伪书《孔子家语》,书中指出:“自叔梁纥始出妻,及伯鱼亦出妻,至子思又出妻,故称孔氏三世出妻。”作者本意可能是想从中把孔子搭救出来,却不料弄巧成拙、越帮越忙,把孔子的父亲也牵扯其间,“三世出妻”由是演化成“四世出妻”。尤其有料的是,叔梁纥出妻是在何时?“野合”之前还是“野合”之后?若是“野合”之前,大概是休了大老婆施氏,好正式迎娶孔子的母亲颜徵在,这对孔子的出身是有好处的。若是“野合”之后,则说明孔子的母亲被始乱终弃,那就太惨了。字里行间,孔子三岁上死了父亲,母亲颜氏带着他独自过日子,他连父亲的陵墓在哪里都不知道,还在《论语·子罕》里自陈“吾少也贱”。

    孔家这点事被炒得沸沸扬扬,所以朱熹、袁枚、钱穆等各代大儒纷纷出马。革命性的解释来自清代钱泳,他在《履园丛话》中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认为这个“出”是“生”的意思,“出母”也就是“生母”的意思。如此一来,此前的很多疑点迎刃而解:

    第一条:孔鲤的母亲去世,但是父亲还健在,根据礼仪,他需服丧一年,到期就要脱去丧服。孔鲤到期了还在穿孝哀哭,显然是没把父亲放在眼里么,不合礼仪,因此孔子不大高兴。

    第二条:死在卫国的那个“子思之母”,大概不是子思的生母,她大概是在孔鲤过世后改嫁的——要知道孔鲤比孔子死的还早,总之,不一定是被休的。

    第三条:子上之母是子思之妾,并非正妻。子思不让子上办丧事,是因为正妻还健在,所以遵守礼法,子上不能为亲生母亲守孝。那个妻啊母的好绕的地方,重点在于:“妻”即“正妻”的意思,“副妻”不算,呵呵。

    这个钱泳,真是聪明人哪。

    只要“出”可以解释为“生”,孔府就没了四代休妻的恶名。不休妻,只娶妾,皆大欢喜,很是和谐。

     

    其实呢,“出妻”也有出得极漂亮的。大略唐人开放,一些“休书”十分好看,摘录敦煌文献里的两篇如下: 

    “某李甲谨立放妻书。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數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稻鼠相憎,如狼羊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裙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于时年月日谨立除书”。

    “盖闻伉俪情深,夫妇语义重,幽怀合卺之欢,念同牢之乐。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共同床枕于寝间,死同棺椁于坟下。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三年有怨,则来仇隙。今已不和,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作为后代增嫉,缘业不遂,见此分离,聚会二亲,以求一别,所有物色书之。相隔之后,更选重官双职之夫,弄影庭前,美逞琴瑟合韵之态。械恐舍结,更莫相谈,千万永辞,布施欢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时×年×月×日×乡百姓×甲放妻书一道”。

     

       PS:看曲阜师大杨朝明教授的论文《孔子“出妻”说及相关问题》,想起这桩老公案。记得大学一年级第一学期,跟徐朝华老师学古代汉语,她已经把这点子事儿给我们梳理了一遍,好多同学到孔颖达那里已经昏了,我坚持到四分之三处终于也晕了。高中刚入大学,我们容易么。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高起点还是对的。徐教授那一代学者,教材是认真写的,课是认真上的,个人专著不多,但是有分量,记得徐老师写过《尔雅今注》和《上古汉语词汇史》。要到这么多年以后,方觉出老师的好。从她那里我开始知道,昏的不是圣人,而是我们。利令智昏,知识有时也让我们智力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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