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10-01

    八旗子弟的后裔 -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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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系方面是满族,镶黄旗。可是在我遍地满族人氏的老家,民族那栏填了“满族”,并未有丁点儿好处,因此我毅然决然地选了父系的民族,大汉。母系一家被打倒再三,家谱也搞丢了,大表哥费劲巴力从某处抄了来,我总疑心不真。恍惚听得老亲戚说,他们的祖先是从云南迁来的,专治跌打损伤,随军征战,被赐了旗籍——那是苗人还是汉人呢?可是每次见大舅,大舅那仪表做派又令我改换看法,甭管民族,他必是“八旗子弟”的后裔无疑。

     

    作为长房长孙,大舅少承庭训而野性不改,高中时未曾告诉家中,偷偷跟了林彪的队伍,走了。他打过长春四平等硬仗,枪林弹雨而毫发无伤。然后以干部身份派回来,进了公安局。大舅一米八七的个子,不胖不瘦,肤色如雪,浓眉鹰眼,玉树临风却又不怒自威,坐下来总是大马金刀的军人样子。加上他性情暴躁、行事果决,干公安,合适。

     

    大舅终以离休干部身份退下来,他在事业方面如何,我一概不知,也不太关心。在我的心目中,大舅是个地道的“生活家”,符合我对“八旗子弟”的生活方式的想象。

     

    大舅一生酷爱狩猎,每年两次,带着装备出没荒野。他枪法好,某一年遇到拍《千万不要忘记》的摄制组,摄制组需要一个打野鸭子的镜头,大舅一枪完成了任务。在银幕上看那黑点掉下来,掉了好半天,我跟着得意。他猎过黑熊,有一张黑白小照片作证,大舅和那死熊在一起,表情真是威风。他猎过鹿、獐、麋,八旗子弟猎鹿是传统吧。至于野兔、野鸭、野鸡,更是不计其数。小时候,只要大舅狩猎归来,必定阖家欢宴一次,吃春饼。大舅家的春饼与一般人家不同,都是用野味的。记得一道“野鸡瓜子炒酱黄瓜”,那野鸡瓜子,是指野鸡大腿上的那一点肉,大舅洗手,亲自做。凡是雄性野鸡,最漂亮的那根尾羽,大舅妈拔下来插在一个大捷克水晶花瓶里,很快就插满了。到晚年,大舅有严重的肺心病,想来与他爬冰卧雪、披霜带露的狩猎爱好不无干系。

     

    大舅一边杀生,一边又养了好多动物。文革后期,在他巴掌大的小院落里,养满了鸽子、狗、猫、鱼、金丝雀。鸽子是名种,组成个小鸽群,每天在低空呼哨而过。狗是大狼狗,吐着粉红色的长舌,每次去大舅家,我躲它远远的。猫是正宗黑色暹罗猫,大舅一生只喜黑猫,而且他养的猫都与他一个脾气,尾巴高高地竖着,孤傲得紧。大舅的鱼不知什么品种,胭脂色,瘦而劲健,水箱里有素瓷的小桥小亭子。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大舅养的金丝雀,他养鸟真讲究,自己劈竹子做鸟笼,水盅食盅都是古董,鸡蛋清调了黍子喂,每天还给小鸟吹口哨。金丝雀也不负厚望,唱得好听。大舅不苟言笑,可是小鸟唱的时候,他笑,笑起来像猫。大舅的盆景花草也莳弄得不错,我毕生看见的第一个山石盆景,就是在大舅家里,好浓的青苔。

     

    小时候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大舅的生活就该是那个样子的。现在回想起来,大舅也够不容易。他自己受家庭成分的牵累,升迁无望;两个女儿都在十五六岁上就去了兵团,两个儿子前程未卜;老母、岳母、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人靠他赡养、提拔、照护,他却神定气闲地给自己布置了一个怡然自洽的小天地。那普通的三间俄式平房,外表破败,街道逼仄,泥泞不堪。但是进了他那充作书房和起居室的大屋子,在70年代的背景下,嚯,真能吓人一跳。满堂保养完好的俄式家具,锃亮的实木地板,一尘不染。一个带浮雕的绿色柜子,是德国电唱机,还有几十张黑胶唱片;一架镀金的带玻璃罩的钟,来自瑞士;一个小黑熊摆设,沉重异常,眼珠是嵌上去的,黑白分明,也像异域之物;还有水晶墨水瓶、白色手织的蕾丝椅披、绿色丝绒靠垫、枝型吊灯、骨瓷餐具,要不是小小一座白色领袖立像,真有时空错落之感。那时代,我进过很多家庭的起居室,只有大舅家的非同一般,他敢。

     

    满族多礼节,记得一段时间外祖母在我家居住,大舅每次来,进门脱帽,毕恭毕敬给外祖母行礼。而我二十年来离家在外,每次回乡,也循例要去拜见大舅,行礼如仪。大舅很喜欢我,因为我对他的收藏略知一二。在八九十年代,他在古玩市场上很花了些钱,不过这些淘得的宝贝,他的“战友”不懂,他的儿子又不大理睬,因此每次我去,是他炫宝的好机会。

     

    今年427日,母亲病逝。528日,大舅病逝。大舅一生照顾母亲,想他兄妹这是作伴去了。昨夜我梦见一个面目模糊的青年,在一间大厅里旋舞。梦醒想起,妈妈曾告诉我,解放初期大舅是舞林高手,“交际舞王子”,说他裤线笔挺得像刀子,皮鞋亮得照得出人影,发蜡滑得苍蝇都站不住,舞池里像场小小旋风,不由得人不晕。我这是梦见大舅了吧。信笔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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