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10-14

    舌本辨之,微乎微矣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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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舌底功夫不精,分辨不出“旧年的雨水”和“梅花上收的雪”,因此当着宝哥哥的面,被妙玉生生抢白了。这一段,看得真是惊心动魄。回过神儿来,疑问又出:这“梅花上的雪”用鬼脸青的花瓮藏了,埋在地下好几年,那微生物得繁殖出多少啊,如何吃得?

     

    近日看袁宏道笔记,豁然开朗。《瓶史·择水》一篇论及“贮水之法”:“初入瓮时,以烧热煤土一块投之,经年不坏。不独养花,亦可烹茶。”这是活性炭的原理吧,那妙玉也许是向瓮里放过热煤的?

     

    世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又搜到罗廪《茶解》,大体略同:“……并入大瓮,投伏龙肝两许,包藏月余汲用,至益人。伏龙肝,灶心中干土也。”这“伏龙肝”名字华丽,其实不过是炉灶中的干土,有的版本还补了一句:“趁热投之。”如果说这一段与前面还算相合,后半段却又不像了:“贮水瓮预置于阴庭,覆以纱帛,使昼挹天光,夜承星露,则英华不散,灵气常存。假令压以木石,封以纸箬,暴于日中,则内闭其气,外耗其精,水神敝矣,水味败矣。”烹茶的水讲究的是“活水”,要承接星露,封住是不行的,何况埋在地下好几年,又不是酿酒。

     

    不过,明人的茶书,观点互有抵牾。许次纾的《茶疏》“贮水”一节写到:“甘泉旋汲用之斯良,丙舍(自家茶室)在城,夫岂易得。理宜多汲,贮大瓮中,但忌新器,为其火气未退,易于败水,亦易生虫。久用则善,最嫌他用。水性忌木,松杉为甚。木桶贮水,其害滋甚,挈瓶为佳耳。贮水瓮口,厚箬泥固,用时旋开。”——分明讲到了泥封水瓮,只不过这瓮要专用的、还要用旧的,十分精严。

     

    陆羽写《茶经》时提到烹茶用水尚算平易,“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这个“山水”,是指山泉水。偏是茶人讨厌,又要增补一个“天水”——天上来的水,雨雪霜露。只不过关于何种天水为胜、何季天水为佳,又有一番争执罢了。比如熊明遇《岕山茶记》言:“秋雨为上,梅雨次之。”罗廪《茶解》则针锋相对:“梅雨如膏,万物赖以滋长,其味独甘。……秋雨冬雨,俱能损人,雪水尤不宜,令肌肉销铄。”《开元遗事》中写了个王休,说他每到冬天,“取冰敲其晶莹者,煮建茶以奉客”,罗廪评了四个字:“亦太多事”。

     

    好茶者好事,好事者多事。所谓“无水不可以论茶”,会吃茶的都需辨水,这是区分茶道精英和普通饮者的门槛。无论什么,精深之际,往往也就是分别心大起之机了。郑板桥并不糊涂,对于茶事中的知识权力之争领会深刻,写了个对联曰:“从来名人喜评水,自古高僧爱斗茶”。叹。

     

     

    在我经眼的文人笔记里,最精于水的是张宗子和闵老子。张宗子在《陶庵梦忆》里的炫耀贴,让拙嘴笨舌的我惊惧不已。故事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