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12-11

    好亭子名· 补二 - [书事]

     

     

     

    清中叶,富人家的室内陈设是怎样的?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七有一段专论:

     

    “民间厅事,置长几,上列二物,如铜磁器及玻璃镜、大理石插牌,两旁亦多置长几,谓之靠山摆。今各园长几,多置三物,如京式。屏间悬古人画。小室中用天香小几,画案书架。小几有方、圆、三角、六角、八角、曲尺、如意、海棠花诸式。画案长者不过三尺。书架下椟上空,多置隔间。几上多古砚、玉尺、玉如意、古人字画、卷子、聚头扇、古骨朵、剔红蔗葭、蒸饼、河西三撞两撞漆合。磁水,极尽窑色,体质丰厚。灵壁、太湖诸砚山、珊瑚笔格、宋蜡笺。书籍皆宋元精椠本、旧抄秘种及毛钞、钱钞。隔间多杂以铜、磁、汉玉古器。……他如雉尾扇、自鸣钟、螺钿器、银累绦、铜龟鹤、日圭、嘉量、屏风合匝、天然木几座、大小方圆古镜、异石奇峰、湖湘文竹、天然木拄杖。宣铜炉大者为宫奁,皆炭色红、胡桃纹、鹧鸪色,光彩陆离;上品香顶撞、玉如意,凡此皆陈设也。”

     

    总有人说盐商俗,雅也是附庸风雅,比不了真正的上流社会。而上流社会的室内陈设又是什么样的呢?好在清代宫殿内陈设资料甚为丰富,道光十五年的东暖阁陈设档案记载如下:

     

    “东暖阁炕宝座上设:紫檀木嵌玉如意一柄、红雕漆痰盒一件、玻璃四方容镜一面、痒挠一把、青玉靶回子刀一把。左边设紫檀木桌一张,桌上设:御笔青玉片册、附紫檀匣,砚一方、附紫檀匣、铜镀金匣,松花石暖砚一方,青玉出戟四方盖瓶一件、附紫檀商银丝座,五彩瓷白地蒜头瓶一件(大明嘉靖年制款)、附紫檀座,周瓠壶一件,竹根笔筒一件、内插笔三支、竹如意一、扇子一,青玉墨床一件,青玉子母狮一件,青玉水盛一件。右边桌上设:铜掐丝珐琅炉瓶合托盘一分,定瓷平足洗一件,铜掐丝珐琅冠架瓶一件。紫檀木箱一对,左边箱上设:《五体清文》六套,右边箱上设:《西清古鉴》四套、《续鉴》二套。地下设:铜掐丝珐琅四方火盆一件,玉瓮一件。楼上设:殿神牌位三龛,随紫檀高桌二张,铜掐丝珐琅五供一分,铜掐丝珐琅炉瓶盒一分。黄云缎桌围二件,栽绒毯一方。楼下抑斋落地罩内,楠木包镶床上设:红雕漆痰盒一件,痒挠一把,青玉靶回子刀。左边设:紫檀木桌一张。桌上设青玉炉瓶盒一分。右边设:紫檀木桌一张,桌上设:汉白玉仙人插屏一件、附紫檀座,青花白地瓷瓶一件、附紫檀座,《淳化阁帖》二十四册,盛于紫檀匣内。年节及寻常铺设:黄氆氇座褥二件,石青缎迎手靠背二份,衣素座褥二件、随葛布套,妆缎坐褥三件,绣花座褥迎手靠背三分,凉席一领,炕毡一块。”

     

    这东暖阁是皇帝召见臣工的办事处所,不以奢华为务,透着书香气息,饶是如此,也已经让人眼花缭乱,比盐商的家自然是富丽堂皇多了。

     

    朱家溍先生《故宫退食录》里有一篇非常有趣的文章:《红楼梦作者对建筑物描写中的真事和假语》,提到“荣禧堂”的御赐匾额是“假语”,不过室内陈设却是北京王府的实地写照。文中,朱先生对荣禧堂大案上的三件陈设颇有微词,言下之意曹家格调不高。朱先生高论抄录如下:

     

    “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的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虫隹)彝,一边是玻璃盒,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幅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按正中紫檀大案,两边若干对交椅或圈椅,这是正房堂屋的典型陈设,而案上三件陈设器物更显示清代富贵的旗人家中特点。所谓“青绿古铜鼎”是指有绿绣的古铜鼎,这是清代乾隆时期宫中陈设档上常见的名称。金(虫隹)彝是从明到清雍乾时期,流行的一种铜镀金陈设品,器形和花纹略采用古铜器,但并不是仿古的,它的制造设计和景泰蓝是一类风格的工艺品。玻璃盒则是地道的西洋货,就是玻璃砖的大盒碗,又略似缸形,这种古、近、洋三件不同风格的陈设方式和镶嵌的对联,在乾嘉时期的陈设档上见过,在宫中遗留的陈设原状中见过,在清代北京府邸、宅遗留到民国时期尚未更改的,见过东四九条佶公府和理藩院尚书寿耆宅、太仆寺街桂良宅,拐棒胡同织造尹宅等等,都有类似的陈设器物。譬如当中一座大型铜镀金洋钟,左右设金玉宝石花卉盆景或一对官窑粉彩大瓶,也属于这个类型。另外在讲究金石书画的士大夫宅第中,堂屋大案上古铜鼎当然可以陈设,但左右不摆铜镀金器和洋货,因为这两种陈设品,当时是价格极其昂贵的,并且讲究金石书画的士大夫家即使有钱宁愿多买古器物,也不要这种陈设。我家旧宅的陈设就属于后者类型。可以推想曹雪芹家所接触的宗室王公府邸和大官宅第以及内务府人员如李煦家,还有曹雪芹自己的家都属于前者富贵旗人类型。如果是梁青标、毕秋帆等宅第中想当然就不会有古、近、洋三者结合的陈设以及镶嵌挂屏一类的挂件。

     

    曹家自是不如朱家清雅。不过曹雪芹祖父江宁织造曹玺的品味其实不差,清宫档案里有一笔,大约是康熙十七年曹玺的进贡单:

     

    “江宁织造理事官加四级臣曹玺恭进。计呈:轿一乘、铁梨案一张、博古围屏一架、满堂红灯二对、宣德翎毛一轴、吕纪九思图一轴、王齐翰高闲图一轴、朱锐关山车马图一轴、赵修禄天闲图一轴、董其昌字一轴、赵伯驹仙山逸趣图一卷、李公麟周游图一卷、沈周山水一卷、归去来图一卷(御书房收)、黄庭坚字一卷(御书房收)、淳化合帖二套、天宝鼎一座(自鸣钟收)、汉垂环尊一座(自呜钟收)、汉茄袋瓶一座、秦镜一面、珐琅象鼻炉一座(自呜钟收)、珐琅索耳炉一座(自呜钟收)、珐琅花觚一座(自呜钟收)、宋磁菱花瓶一座(自呜钟收)、窑变葫芦瓶一座、哥窑花插一座、定窑水注一个(自呜钟收)、窑变水注一个(自呜钟收)、汉玉笔架一座(自呜钟收)、英石笔架一座(自呜钟收)、汉玉镇纸一方(自呜钟收)、紫檀镶碧玉镇纸一方、竹镇纸一个、竹臂阁一个、竹笔筒一个(自呜钟收)、竹笔二枝、竹香盒一个、雕漆香盒一个、竹匙箸瓶二副、太极图端砚一方、程君房墨四匣(自呜钟收)、桑林里墨二匣(自呜钟收)、吴去尘墨二匣、龙葱一座、竹箭杆十根。”

     

    这批45项进贡之物,可能是曹玺得到江宁织造这个肥缺后对主子的“孝敬”,也有可能是借他之手、江南富商的供奉。单子中南唐王齐翰、北宋朱锐、以及赵伯驹、李公麟、黄庭坚、沈周等大家书画,皆是难得之雅物。明代桑林里和吴去尘的墨,亦是名贵。哥窑、定窑不必说了,那些竹制文具清玩,也都不俗。如此看来,盐商有了钱以后,品味也不恶。倒是曹雪芹毕竟没经过多少轰轰烈烈的好日子,笔下略有点“怯”。比如那个“玻璃炕屏”,荣宁两府只有这一件,借来借去的,好像多珍贵的东西。而《扬州画舫录》卷十七专有围屏做法一节,里面不仅有玻璃围屏,还有画片玻璃围屏,还有玻璃门,真是算不得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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