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1-04

    床笫之间是荒原 · “以文惊世”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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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历来是一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国度,语言和文学是划分等级制度的工具之一。出身寒微的母亲像对待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语言,这种态度给了麦克尤恩很大影响,他养成了锤炼字句的好习惯。不幸的是,由于幼年辗转于海外的7所学校,他的语法相当糟糕,因此不得不请好友严加纠正。在孤寂的中学时代,他读了不少阿加莎•克里斯蒂、格雷厄姆•格林、艾瑞斯•默多克的作品,却对“更高级”的古典名作兴趣不大,比如说,他没有读过《麦克白》。中学毕业之际,他曾寄希望于获得剑桥大学的奖学金,但在面试中因考官问及《麦克白》而张口结舌、羞愤莫名。在伦敦闲了一年的时光,有时充当临时的垃圾搬运工,1967年,麦克尤恩终于进入苏塞克斯大学(the University of Sussex,),主修英语和法语。这所新兴大学是英国六七十年代面向平民子弟的“平板玻璃大学”(plate-glass universities)的代表。此时的麦克尤恩成绩中下,少言寡语,瘦而矮,穿有增高垫的皮鞋,戴厚厚的眼睛。但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他发展了两项爱好:读弗洛伊德,写小说。

     

    1970年获得英语文学学士学位后,恰逢东英吉利大学(the 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课程改革,著名批评家马尔科姆•布雷德伯里(Malcolm Bradbury)开设了首期“创造性写作课程”(creative writing course),学生无需提交毕业论文,只要交上一定数量的文学作品,合格者即可戴上硕士帽。这简直是量身度造的绝佳机会,麦克尤恩即刻报名,并于1971年获得文学创作硕士学位。迄今为止,东英格兰大学创造性写作班最成功的毕业生,依然是麦克尤恩,紧随其后的是日裔英语作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u)。

     

    恩师布雷德伯里一直以麦克尤恩为骄傲,后来在写《现代英国小说:1878-2001》(The Modern British Novel, 1878-2001, 2001)时还专论过弟子的作品。他敏锐地指出:“伊恩很吓人……不过,那不是故意要耸人听闻。他是从深处要倒出什么东西来。你可以从他的作品里看出一条成熟曲线。……他需要通过书写青春期的戏剧冲突来走向成熟。”[i]换言之,麦克尤恩的早期创作,未尝不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心理宣泄的需要。同时,这些用来缝制硕士学位帽的早期作品,也是“影响的焦虑”的产物。21岁,他写得不少,读得更多,卡夫卡、托马斯•曼、战后美国小说。麦克尤恩承认,自己当时写的每一篇小说几乎都是一个新的实验,有时只是为了满足“很琐碎的修辞上的野心”,比如写一篇故事全部用现在进行时,比如小说结尾一定要用“YES”这个词,比如对某一个作家或者某一种风格进行有意识的仿作。[ii]“我写各种短篇,就像试穿不同的衣服一样。短篇小说形式成了我的写作百衲衣,这对于一个起步阶段的作者来说很有用。你可以花五到六个星期模仿一下菲利普·罗斯,如果结果并不是很糟糕,那么你就知道你接下来还可以扮扮纳博科夫。……我不记得每篇故事的渊源,但我肯定巡视了别人的领地,夹带回来一点什么,籍此开始创作属于自己的东西。”[iii]

     

    重要的是,像每一个心高气傲的文学青年一样,“寻找自己的声音和题材”,乃是刻不容缓之事。年轻的麦克尤恩既不熟悉中产阶级的主流世界,也不熟悉工人阶级的底层社会,他熟悉的只是他自己、以及青春期的欲望、孤独与叛逆。此时的麦克尤恩,个人生活方式有了很大改观。在东英吉利大学,麦克尤恩遇到了他的第一任妻子彭妮·阿伦(Penny Allen),彭妮是两个女孩儿的母亲、女权主义者、占星术士、新世纪教教徒,她教过一门课,叫“冥想、治疗、占星术和创造力”。与彭妮一道,麦克尤恩融入了方兴未艾的反主流社会运动。他留着披肩发做嬉皮士的打扮,有不少阿富汗式样的行头、吉普赛风格的珠串。正因为过着波西米亚式生活,麦克尤恩对中产阶级和小布尔乔亚不感兴趣,对传统英国文学那“分辨阶级的细微差别”的趣味嗤之以鼻。他将注意力放到底层,社会的底层和人性的底层。他说:“我不想去描写什么人如何积聚和丢失财富,我感兴趣的是人性中陌生而古怪的地下层。”

     

    作为一个来自社会下层、其貌不扬、囊中羞涩的青年,麦克尤恩努力希望引起关注。几十年后,麦克尤恩承认:“我开掘,我疏浚,我挖出一切在当时使我着迷的邪恶事物……我猜,我是为了惊世骇俗才写的。”[iv]24岁那年,颇具影响的杂志《美国评论》刊登了他早期30个故事中的一个,这是一篇名叫《伪装》(Disguises)的短篇小说,写一名年老色衰的女演员收养了自己的外甥孤儿,给他穿女性化的服装,二人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当期杂志的招贴异常醒目,耀眼的粉红色,招贴上,“伊恩•麦克尤恩”赫然与“苏姗•桑塔格”、“菲利普•罗斯”并列,对于一个新秀来说,非同寻常。据说他拿到处女作的400英镑稿费之后,马上与两个朋友一起,在阿姆斯特丹买了一辆二手大巴,抽着海洛因一路开到阿富汗朝圣。

     

    在杂志上陆续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之后,1975年,他的“硕士毕业论文”终于在英美两地同时出版了,这就是短篇小说集《最初的爱、最后的仪式》。书很薄,只有8个短篇,175页,但是它所激起的反响却是空前的,《时代周刊》、《华盛顿邮报》、《芝加哥论坛报》、《新政治家》、《大西洋月刊》、《旁观者》、《泰晤士报》等重要媒体皆有评论,并在1976年勇夺“毛姆奖”(Somerset Maugham Award)。对于这部处女作,欣赏者赞许麦克尤恩那让人眼花缭乱的叙事能力,把他视为贝克特和卡夫卡的文学继承人。好事者关心的是“人性阴暗面”、“道德禁忌区”和“题材敏感带”。青少年读者们入迷于那血腥加荷尔蒙的气息,感受到反社会运动的时代脉动。当然,也有反对者出现,麦克尤恩的罪名是“以文惊世”。

     

     

        
            上图:年轻时的麦克尤恩。
            本文为给《床笫之间》所写的序言,未完待续,请勿转载。

     

    [i] Daoul, Phil. Post-Shock Traumatic: Profile of Ian McEwan. The Guardian (4 Aug. 1997), p.6.

    [iii] Louvel, Liliane, Gilles Ménégaldo, and Anne-Laure Fortin. An Interview with Ian McEwan. Études britanniques contemporaines, 8, 1995: 1-12.

    [iv] Boylan, Roger. Ian McEwan’s Family Values. Boston Review, 21 March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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