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1-05

    床笫之间是荒原 · “恐怖伊恩” - [书事]

    Tag:

     

     

    一举成名的麦克尤恩得到了马丁•艾米斯(Martin Amis)、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等文学同道的接纳和友谊。他搬到伦敦,成为布鲁姆斯伯里星期五午餐会的常客,经常与青年作家们喝点小酒,晒晒太阳,谈谈诗歌。在1976年的一页日记里,他如此记述沸腾的生活:“我们吃致幻蘑菇,服可卡因,在电击一样冷的水里裸泳,洗桑拿,玩排球,喝红酒,并且谈论吉米•卡特和埃兹拉•庞德。”不过,麦克尤恩依然置身于主流社会之外,不想被任何团体、任何流派、任何风格贴上标签。整个70年代,是麦克尤恩不受约束的实验期。他入迷于弗洛伊德和无意识理论,妻子彭妮所崇拜的神秘主义先验论给他了很大影响,或许还有毒品的“帮助”,使得介于意识和无意识深处的魍魉魅影,以种种复杂的变体在文字中获得了生命。

     

    1978年,麦克尤恩发表了他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床笫之间》,正是这部作品使他赢得了“恐怖伊恩”(Ian Macabre)的绰号。这个“恐怖”,不是妖夜幽魂的心理恐怖,不是尖声惊叫的感官恐怖,是揭开石头、发现下面有虫子、并发现虫子活泼泼地蠕动着、那种形而下无法转换为形而上的、生命本身的恐怖。小说集包括7个作品。

     

    《色情》是一个关于“阉割”的故事。主人公奥博恩在哥哥开的色情用品店铺里工作,他健壮、帅气、会以小手段讨好女人,私生活丰富多彩。奥博恩有两个情人,一个是年轻温顺的儿童病房实习护士保琳·谢泼德,一个是老辣狂野的护士长露西·德鲁。在保琳面前,奥博恩是“主人”,虽然保琳处处迎合奥博恩,奥博恩却经常伤害对方。在露西面前,奥博恩是“奴隶”,露西打他、骂他、向他身上小便,使他感到“羞愧震颤中的快感”。奥博恩染上了淋病,却依然周旋于情人之间。他本以为两个情人互不知情,没想到事情败露,两个护士联手,为了惩戒他的撒谎,预备给他实施阉割手术。除了女性对男性的复仇这条明线——有女权主义者因此封麦克尤恩为“不是女性的女性主义者”——小说中真正精彩的部分是奥博德复杂矛盾的性心理。在露西那里,“想到可以享受被征服的快感,就像他哥哥杂志上的那些瘸腿人一样,他很害怕,感到恶心。”而露西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问题是,你害怕自己喜欢的东西。”当露西将他逗引到疯狂的边缘,他承认他爱她。在即将被阉割之际,他的身体感受到“恐惧中的兴奋”,即便他被捆绑的一条手臂已经挣脱,但是他摆脱不了露西对他的意志的控制,又或者可以合理猜测,他摆脱不了自己的受虐欲望,后者,才是所谓的“色情”所在,他对于露西的屈从何尝不是一种“自我阉割”?

     

    《一头宠猿的遐思》是一个关于“兽交”和“偷窥”的故事。叙述者是一头年轻的宠物猿,它的主人是女作家萨莉·克里。萨莉在两年半前出版了一本通俗的小长篇,叙述一个想生孩子的年轻女人与他的丈夫、以及丈夫的兄弟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那本书获得了成功,但是自此后萨莉却陷入了创作枯竭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她养了这只宠猿,一人一猿在共同的生活中“相互探索”,有八天的时间成了“情人”。后来萨莉单方面解除亲密关系,宠猿委屈而不满。通过偷窥它发现了女主人的秘密:她每天自欺欺人地将上一部小说重打一页。出于深挚的爱情,宠猿试图与女主人和解,但却发现存在着无形的距离:“我悄悄地走进房间,在萨莉·克里的椅子后面几尺远的地方蹲下来。现在我在这里,但要她在椅子里转过身并注意到我,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的想法。” 虽然“美女与野兽”的组合很耸人听闻,小说中却并无对性事的渲染。主线是叙述者宠猿多变而微妙的“情人”心理,恼火,委屈,渴望,掩饰,示好。它会清理盘碟、烧煮咖啡、挑选围巾,它还熟悉经典作家,比如劳伦斯·斯特恩、约翰·多恩和巴尔扎克,它相信自己会是个好情人、乃至好丈夫。但是物种的界限、性别的界限、语言的界限,将这种“遐思”击打得粉碎。

     

    《两碎片》描摹出一幅“后启示录时代堕落的伦敦图景”。故事的背景是未来的伦敦,一场气候灾难以后,干旱少雨,社会衰败。泰晤士河几乎见底,人们要用油布收集雨水。著名的白厅已经被放弃,广场喷泉变成了公厕,小汽车不再使用,人们缅怀工业时代,对于这种大衰退,“想知道该怪哪个政府或哪种幻想”。叙述以亨利的视角展开,亨利是名缮写员,独自抚养着3岁的女儿玛丽。《两碎片》的第一个碎片,写亨利与玛丽的一天,这一天最让人震惊的场景,是一对“卖艺”的流浪父女,冷酷父亲让女儿将剑插入腹部,以娱乐周围的看客。《两碎片》的第二个碎片,写我与老情人黛安约会,晚上回来帮一个中国人抬柜子,那个中国家庭极度贫困,以动物睾丸为食,粗野而冷漠。《两碎片》是一部反乌托邦作品,其中的一些场景不难让人联想起艾略特的名作《荒原》。

     

    《既仙即死》讲述的是一个多疑的“恋物狂”的故事。叙述者“我”是一名亿万富翁,四十五岁,经历了三次婚姻,因为业务繁忙,无暇发展亲密的社会关系。他渴望“安静的女人”——“不想和做完爱后还有交谈欲望的女人在一起”。某一天,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橱窗里的没有生命的模特,将它买回家,叫它海伦,视之为“完美的伴侣”。“海伦和我在一起生活得十分和谐,没有任何事情能扰乱我们。我赚钱,我做爱,我说话,海伦听。”孰料好景不长,“我”误以为海伦与司机有染,因猜忌而逐渐走向疯狂,最后主人公“强奸并杀死了海伦”,自己哀哭至深夜。这个故事既疯狂又哀伤,主人公在理性方面是欠缺的、在性方面是变态的,但是由第一人称的叙述娓娓道来,不难发现主人公在性事和婚姻方面受到严重创伤,他对木偶的需要和依恋,乃至他对海伦的惩罚和复仇,不过是他破碎的情爱与性爱生活的投射。

     

    《床笫之间》讲述的是乱伦冲动、恋童癖和同性恋。主人公斯蒂芬是位作家,长期不能满足妻子的性要求,因此妻子与他分居,并有了新的情人。斯蒂芬对小女孩有特殊的感觉,他与妻子在咖啡馆见面时,九岁的小女孩侍应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结果当夜他梦遗了。十四岁的女儿米兰达由妻子照护,为了女儿的生日,斯蒂芬神不守舍地买了许多礼物。米兰达与女友茶面有着暧昧含混的同性关系,茶面个子矮小脑袋硕大,形同侏儒,对此斯蒂芬略感不安。两个女孩去斯蒂芬那里小住,米兰达半是女孩、半是女人的举止居然使他勃起。半夜,阴差阳错,赤身裸体的他被半梦游状态的米兰达拉到床边讲睡前故事,小说这样结束:“在她仰着的苍白喉颈上,他仿佛看见了童年时代某个明亮早晨里那片耀目的白色雪野,他,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不敢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脚印。”“床笫之间”本是滚石乐队演唱的一首歌曲的名字,歌中唱到:“你难道不想在床笫之间,有自己一番天地?”讽刺的是,斯蒂芬不可告人的性欲不可能在床笫之间得到满足。

     

    《一来一去》是这部小说集中最玄奥、最晦涩的一篇,用近似于新小说派的笔法,描述了两个平行的场景。一个是夜间的梦境,叙述者“我”与情人并卧在床上,房间里还有她睡熟的“香甜的”孩子们。“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观察情人的睡姿,并以通感的方式,反复编织着隐秘的树林、白骨、雪上红花、海星和洞穴等梦境。另一个则是白天的场景,“我”在办公室工作,将剪报筛选归档。十分关注一个叫利奇的人。这个利奇与“我”相貌相似、穿着相似、动作相似,有时会被经理混淆成一个人。或许,利奇就是“我”?麦克尤恩曾解释说,“它其实很简单 。一个男人躺在他的情人身边,想像着自己在工作,而一个工作伙伴威胁到他的身份认同……”[i]女性-黑夜那静谧的、饱满的世界,与男性-白天那沉闷、多疑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照。所谓“一来一去”,性的动作,钟摆的摆动,心脏的跳动,呼与吸,白天与黑夜的交替,都是一来一去的运动,这也是宇宙的永恒图景。在本篇中,有关两个场景的叙述交替出现,阅读时把日间段落或夜间段落连缀起来读,将会有助于理解。

     

    《心理之城》是一组心理失衡者群像。叙述者“我”是一个英国游客,厌倦、拖沓,在心理上属于丧志症患者,每日以吹横笛排遣郁闷。在洛杉矶居留期间,“我”认识了几个怪人,分别是在女权主义书店工作却要体验被束缚感觉的玛丽,研究乔治·奥威尔同时喜欢大讲特讲与女友的糗事的特伦斯,看似体面正派但对孩子施加鞭打的小店主乔治。“我”深深体会到,无论是看似热闹其实给人以孤独之感的海滨,还是酒吧里濒临崩溃的流浪汉,抑或是这些朋友们,“他们想要的,就是要让你的笑卡在喉咙里。本来很滑稽的事情忽然变得很糟糕。”小说结束于朋友们在郊外的一次聚会,“我”的厌倦感在此时达到顶峰。所谓“心理之城”,是指“那个广袤而破碎的城市没有一个中心,没有居民,一个仅仅存在于头脑中的城市,联结个体生命中的变化与停滞的纽带。”而在“我”的头脑中,洛杉矶便是这样一个荒凉而隔膜的城市。孤独的人们偶然相聚、又必然分开,心理的隔膜使他们无法发展真正的社会关系。

     


    (本文为上海译文出版社《床笫之间》跋语的一部分,未完待续,请勿转载)
     

    [i] Haffenden, John. Novelists in Interview . London: Methuen, 1985. 172.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花花草草 2008-01-05
    数字工程 2007-01-05
    一见钟情 2006-01-05

    评论

  • 伊万大叔在黑暗的道路上发挥的越来越好了
  • 他的书都不晦涩的,描写简洁精准,心理剖析也很到位,一般黑暗过后会让人觉得值得反思的地方很多
  • 他的书都不晦涩的,描写简洁精准,心理剖析也很到位,一般黑暗过后会让人觉得值得反思的地方很多
  • 恐怖的心理状态~
  • 恐怖的心理状态~
  • 说实话,我被这份奇特的写作心理吸引了。
  • 不可思议!
  • 故事都太奇特了,看简介很有吸引力,可是说不定捧起书就晦涩得看不下去,矛盾ing……
  • 说实话,我被这份奇特的写作心理吸引了。可是仍然犹豫要不要看,因为我不肯定作者是以一种什么心态创作了此书?如果本就是灰暗的心理,那么会不会对我造成一种负面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