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1-06

    床笫之间是荒原 · “黑巫师” - [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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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伦纳德(John Leonard)说:麦克尤恩的“脑袋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值得一访,但要我长住我可不干。那里漆黑一片,弥漫着乙醚的气味。弗洛伊德吊在房梁的钩子上,床脚箱里装满骷髅,蝎子满地横行,蝙蝠四处乱撞。所有的性交均以失败告终……”[i]所言不差,看麦克尤恩的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性,而且是“变态的性”、“不能实现的性”、“没有得到满足的性”,性的悲剧远多于性的喜剧,乌漆麻黑到令人绝望。重要的是,卫道士们的回避之事、典雅作家的遮掩之事、通俗作家的煽情之事、普罗大众的好奇之事,在麦克尤恩异常沉着的笔下,简单、镇定、直接而精确,它们就在那里,它们就是那样,就像医生做解剖一样,可能引起旁观者的震惊,但不会勾起读者的欲望。

     

    读者公认,麦克尤恩小说的特色是“毁灭性的性关系”和“萨德式暴力”,麦克尤恩则声称,他“探索的是人的本能。”[ii]麦克尤恩致力于在一切人际关系中表现斗争关系,并通过性关系来表现这种斗争,也许是异性、也许是同性、也许是人与兽、也许是父与女、甚至人与物,他极大地开掘了“人本主义”的范畴,《床笫之间》亦不例外。不过,与《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相比,《床笫之间》甚至更为阴郁和绝望。在前一部小说集里,主人公多为青少年,有一双“天真之眼”,如此一个黑暗、恐怖、暴力和荒诞的世界,经由叙事角度所隐含的叙事伦理的作用,竟也有微弱的光芒、难得的安慰、深处的温柔、特别是混沌未开的那种纯真。而在这后一部里,主人公基本为成年人,欲望丛生、满腹心事、肉身疲软、无力沟通。他们甚至不再梦想希望得到的,只是喟叹已经或即将失去的。这样一个荒原般的世界,即便有床第之间的撩拨或对抗,到底没有野性青春的葱茏绿色。

     

    另一方面,一部麦克尤恩的小说从来都是难以界定的。《床笫之间》较之《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在主题上更为含混、在表现方式上更为成熟。麦克尤恩熟悉读者心理,非常喜欢故布疑团、营造效果,而又不致堕入通俗文学的窠臼。他说自己的创作目的之一是“煽动起读者的饥渴”,而所谓“具有张力的叙述”,其基本技巧在于“控制和隐瞒信息”。他用词精准、描述节制、不露声色,适当地给读者留下阐释空间。这个风格,按照多年后约翰•厄普代克的归纳,“短小、精巧、阴郁”。

      

    他的小说常常难以归纳出某个“主题”。比如《一头宠猿的遐思》,除了“人兽恋”的线索之外,使这篇小说尤为深邃的是其中包含的对当代文学的反讽。宠猿熟悉时下的文学样式,不时也有真知灼见,比如——“好的短篇小说臭名昭著地难写,也许比长篇还难。平庸的故事遍地皆是。”但是它最熟悉的还是那些文学俗套,包括女主人的小说,比如它那做作的关于“芦笋气味”的开篇,不过是女主人小说中的一个部分。它还熟悉电影桥段,不断写着自己的“幻想剧脚本”,比如这一段:“离开,是的,重获我的独立和尊严,到环城路上去发展。个人物品紧抱在胸前,无尽的星星在我头顶闪烁,夜莺在我耳中歌唱。萨莉·克里离我远去,她一点不关心我,一点也不,我也不关心她,我要大步跑向橘色的黎明,开始新的一天,新的一晚,过河穿林,寻找新爱情,新位置,新职能,新生活。”陈词滥调,令人莞尔。在某种意义上,这篇小说的主题不是关于“性”的、而是关于“创造性”的。麦克尤恩巧妙地将大段女作家的小说文本嵌入叙述之中,不露声色地讽刺了通俗文学的庸俗样式。如果说女作家完全陷入“创造性困难”,宠猿也完全是按通俗文艺的俗套扮演着情人角色。

     

    他的小说非常注重细节。比如《色情》开篇不久,写奥博恩随意瞥了一眼色情杂志,“一个五十来岁的丰满女人站在一块塑料浴帘前,赤裸着,只穿着短裤,戴有面罩,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只手夹了一支闷燃的烟。本月人妻。” 这样的“色情”的确是古怪的,而奥博恩对此的关注,意在指明他本身的性取向也是有些古怪的。另外一个重要细节是色情杂志上的“读者来信”:“童男一名,未割包皮,未有卫生措施,明年五月就四十有二,不敢褪开包皮,怕被看到的东西吓到。我梦到过那些可怕的虫子。”看到这段文字,奥博恩的反应是哈哈大笑。“虫子”这个意象再次出现是露西与奥博恩交合之际,露西嗫嚅着:“虫子……虫子……你可怜的小虫子。”而奥博恩“眼睛深陷,一句话经过了很长时间才破唇而出。‘是的。’他轻声答应。”从嘲笑到承认,一个细节将奥博恩性心理的复杂性和矛盾性表露无遗。麦克尤恩对细节的钟爱与纳博科夫类似,文中不断出现一些互文的小细节,不仅是给模范读者准备的“意义标志”,也是作家自我娱乐的一种方式。还是这篇小说中,奥博恩的兄长哈罗德,与情节进展不太相干,不过这个人物其实是麦克尤恩自己形象的一个投射——“小矮子”,算是给研究者设计的一个“小彩蛋”吧。

     

     

    麦克尤恩“有话只说三分满”,使笔下作品有“开放的作品”的某些特质。比如《床笫之间》,斯蒂芬的春梦是:梦见自己变成咖啡机、注满了小女孩的咖啡杯。按照小说中另一处引述的弗洛伊德理论,“梦遗表明了整个梦的性意味,无论梦的内容是多么模糊和荒谬。以射精做结的梦可以揭示做梦人的欲望对象,以及他的内心冲突。性高潮不会说谎。”在情节进展中,是这个梦的“提醒”,使他对女儿米兰达和侏儒茶面既渴望又小心翼翼。也正是对这个梦的逐渐展开,使得读者恍然大悟,为什么斯蒂芬“从来没有满足过妻子”。至于小说结尾,米兰达的呻吟是确有其事还是斯蒂芬的幻听?米兰达是在梦游状态还是故意无视父亲的裸体?麦克尤恩留下不少空间让热情的读者去自行阐释,自然也为学者专家们预备了充足的争议话题。

     

    至关重要的是,无论多么骇人听闻的题材、无论多么异端另类的情节,在麦克尤恩不温不火、冷静超然的笔调,以及慢慢铺垫、缓缓展开的叙述策略之下,皆显得理所当然。这才是暗暗挑战读者的道德底线的地方,也是麦克尤恩作为“黑巫师”的本领所在。畸零者在世界面前的孤独、变态者对人生的茫然无知、扭曲者对世界的疯狂报复,这些“他者”的故事使读者们寝食难安,恍然间坚固的伦理陆地已经失陷。具有道德洁癖的人不会喜欢麦克尤恩,他们嫌这些小说“肮脏、黑暗、变态”,但自身有瑕所以向往宽容的人、对人性认识深刻从而心怀悲悯的人,必将喜欢这些不可思议却又异常勇敢诚实的故事。

     

     

     

          《床笫之间》,麦克尤恩著,周丽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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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Jack Slay Jr. Ian McEwan. New York: Twayne Publishers, 1996. IX.

    [ii] Koval,Ramona. Interview with Ian McEwan, (September 22, 2002)

     [Online] http://www.abc.net.au/rn/arts/bwriting/stories/s67942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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