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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北方的冬天没有什么水果,供销社里卖水果罐头,有糖水黄桃、糖水菠萝、糖水苹果,如果运气好,有糖水荔枝。所有的罐头我都喜爱,除了一样:菠萝。原因很简单,在妈妈的书橱里有本诗集,其中的一首这样白纸黑字地写着:

             你们吃吃凤梨

    你们嚼嚼松鸡

    你们的末日到了

    资产阶级!

    “凤梨”后面还有个画小圈的注释,说“也就是菠萝”。

    五六岁的小孩子么,完全被唬住了,吃吃菠萝不仅把自己变成了罪大恶极的资产阶级,而且马上就要死的,那谁还敢吃啊?所以,每次吃糖水菠萝罐头的时候,都有那么一种很惶惑很恐惧又很豁出去的复杂心情。

    后来知道,这是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作,传说1917年水兵们“攻打”冬宫的时候正是以此诗为战歌。这一年诗人虽然只有24岁,也算是半生从事革命工作了——从他12岁开始。我不喜欢后来“体制内”的马雅可夫斯基,我以为他“为革命放声歌唱”还是在“未来派”时候最为真诚。那时候他多锐利啊,敢于放出狂言,“要把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等人从现代轮船上丢下水去”;19岁时给诗集取名“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还有他22岁时的《穿裤子的云》,“打倒你们的爱情”、“打倒你们的艺术”、“打倒你们的制度”、“打倒你们的宗教”,惊雷一样炸响在布尔乔亚们的天空。

    这么多年以来,关于他的饮弹自杀最具争议。是谋杀?是抑郁症?是失手?是失恋?我愿意相信是爱情,对两个有夫之妇的无望爱情,起初的莉丽娅、爱了15年的莉丽娅,后来的替代物波伦斯卡雅,一样不肯与之结婚的波伦斯卡雅。回头再读《穿裤子的云》忽然就有所会心,有时候被称为革命的反叛情绪下面,埋着一个爱的请求,“假如你们愿意”……

            假如你们愿意——

        我可以变成由于肉欲而发狂的人,

        变换着自己的情调,像天空时晴时阴 

            假如你们愿意——

        我可以变成无可指摘的温情的人,

        不是男人,而是穿裤子的云! 

        我不信,会有一个花草芳菲的尼斯,我又要来歌颂,

        像医院似的让人睡坏的男人,

        像格言似的被人用滥的女人。 

     

          PS:近日格鲁吉亚与俄罗斯冲突,忽然想起马雅可夫斯基他是格鲁吉亚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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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年以前,我刚开始当大学老师,一项工作是辅导高等自学考试的本科毕业论文。我们那个学校辐射面真广啊,很多学生家在边远山区(比如姜文拍《鬼子来了》的那种地方),他们用寒酸的信封把论文寄来,一封容纳不下,一起寄三封四封,因为参考资料有限,主要内容也就是抄书。令我惊讶的是,这批学生里选了“外国文学”做毕业论文题目的还真不在少数,男学生写《红与黑》,女学生写《包法利夫人》,极为常见。老教师开导我说:是啊是啊,于连和爱玛都是城关青年啊,他们感同身受,所以喜欢。

    “送教下乡”的关系,我后来去过那样的小镇,一条或几条大街,几幢贴了马赛克的办公楼,饭馆的牌匾灰扑扑地,“东风饭店”一类,的确像福楼拜笔下一眼望得到头的永镇,乏善可陈。如果循规蹈矩,生活在这样的小世界里,仗着“地面熟”,到了中年之后当能如鱼得水。如果有些才华,惦记着“生活在别处”,反倒是有些“麻烦”。

    一般而言,人总是从自身的经验和环境来判断世界的,小地方的才子才女,因为没有可资比较的参照系,不容易了解自己的才华到底有多少分量。高估的,容易显得夜郎自大;而低估的,随波逐流湮没无闻,根本就没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高估自己的人,理想远大得吓人,而且认死理、一根筋,如果机缘不巧不能成功的话,在别人看来是志大才疏的喜剧,在自己的体验中,那是生不逢时的悲剧。更重要的是,他们到底没底气,在大城市的势利的万丈红尘前,极度的自尊与极度的自卑往往纠结在一起,由于太看重自我的尊严和他人的评价,人整个是脆的。其实无论城里还是乡下,理想主要是用来幻灭的,只是因为这重脆,城关才子的幻灭幻灭得尤其惨烈。

    实话说,我的学术原则遇到这批学生后自动收缩。人家答个辨都要提前一两天从山里村里赶过来,没准鼻角还沾着煤灰,你还跟人家计较什么是“批判现实主义”?忒不厚道了。我夸他们,我帮他们,我复印了参考资料寄给他们,我沉浸在人道主义的恩师小情怀里自我陶醉,直到听说那个故事。

    某某,一个男学生,才华是有些的,但是绝没到横溢那个地步。我给了他“优”。他写信来谈人生和理想,我也回了信,应该是写了不少鼓励的话。这样的事情一年总会遇到两三件的,我没在意。几年以后,我去他所在的镇,当地教育机构的领导请我吃饭。席间喝了不少酒,气氛熟络了之后,一个小领导模样的对我说“您的学生某某,可真惨”。我的学生某某?我诧异了。原来这个某某,把我的鼓励全都当真,打着我的学生的旗号,自视为镇里大才子。他与领导吵翻,自己去了深圳发展。在深圳也没赚到钱,老婆又跟人私奔,只好灰溜溜地回来。本来的小萝卜坑被人占了,万般无奈开了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杂货店,据说酗酒很厉害——小领导是某某的远亲,所以望着我的眼神很有谴责的成分。我恍惚记得,某某的毕业论文写的是《无名的裘德》,简直是报应呐。那顿饭,我还真喝高了。

    从那以后,我意识到过分的同情与不切实际的鼓励是城关才子的毒药。说起来,人人平等只是理想而已,出身的不平等、环境的不平等、智力的不平等、教育的不平等,已经在青年时代定位了人。老师不该善意地忽略这种种不平等,而是应该尽量客观,让学生在直面不平等之后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可否认的是,老师这种“权威意见”说出来的时候,经常是刀一样伤人,还有政治不正确之嫌。

    不过,在正规本科教育的课堂上,我总是叮嘱那些优越的来自大城市的学生们,不要小看了身边那些小地方来的同学。他们能够坐在这里,付出了更为艰辛的努力,也许在知识储备和学术视野上,他们暂时处于劣势,但是,在他们身上,追求承认的愿望是如此巨大如此巨大,所以,他们才真正具有成功所需要的心理动力。

    不是么,近百年前,有一个出身韶山农村的孩子,在16岁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县中学读书的时候,写了这么一首“感动中国”的诗: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间无处不青山。

     

  • 2007-10-06

    掌心的痣 - [趣事]

     

     

    纵横交错的掌纹,在最中央的地方,留出一个正三角型的小空白,然后在空白处长了一颗褐色的芝麻那么大的痣。从位置上说,十二分之“正点”。

    我很喜欢它,从小就爱炫耀地伸出手去让小朋友们看,“你有吗?你没有吧。”这颗痣让我觉得自己区别于老百姓,即便那一“点”与众不同,到底是与众不同。向高处攀比,奥德塞脚上有疤、荷马是盲的、拜伦和司各特都是跛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先给他来点身体记号。向低处寻思,胸口的朱砂痣、脸上的美人痣、唇边一点“饭痣”,也都是符号体系里约定俗成的部分,“有讲的”。

    东看西看两眼相术,说掌中痣大多是“吉痣”,有此痣的人,聪明而多金,老来蛮有成就。好好好。更有一个浪漫的说法:上辈子曾经和什么人约定了今生再度相守,因此在彼此掌心做下记号云云。在我的脑海里是这样的画面:两人各举着有痣的右手,缓缓靠近,审查完毕,就“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旁边打出漫画里那种小框框,里面写的字儿是:“缘分!都是缘分啊!!!”

    是以,对手心有痣的异性很关注。可惜只有握手这个礼节,没有握完了翻过来看手心这礼节。

    很遭打击的是,近来又看到专写“男性掌中痣”的这一条:

    “以相学角度来说,手掌心生有痣的人,属于心思缜密、计算精确之流,这类人最适宜当工程师、法官或者会计师等行业,由于他们做什么都经过三思而后行,所以甚少出错,姊妹们如果和这种人结婚,虽然可确保婚后生活稳定,无风无浪,不会有大起跌。不过却稍嫌沉闷,因为这种男人大都缺乏情趣,不解温柔。”

    那还是算了,缺乏情趣,不解温柔,即便手心里掐着颗芝麻痣,要他何用?想那林忆莲还款款地唱呢:“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看来又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我有所会心了,这首歌为什么叫《至少还有你》?谈的是“至少”。

    没痣,也行。

     

     

     

     
  • 2007-02-08

    设计中的真谛

     

     

    前两天在渡口买的《设计中的设计》已经看了两遍。一本书总是指向更多本书,在我这里,所有与设计相关的著作,都有20年前另一本书的影子,它叫《西方现代艺术史》。

    机缘巧合,大四的时候,我混进邻校的研究生课堂,当一名真正的旁听生。这门课叫“西方现代艺术论”,用的教材就是此书,而执教者也正是此书的翻译者邹德侬。

    这本书的好处,是把绘画、雕塑和建筑融会贯通;而老师的好处是和气、知识渊博、还有无数的幻灯片收藏。在还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几千张幻灯片是笔珍贵的财富,每次课上,他献宝一样把图象投射到白墙上,目光里满是爱意。一会儿是梵高塞尚,一会是包豪斯芝加哥,一会是布朗库西摩尔,杂得有趣。印象里,他讲到天才的高迪最为激动,到后来干脆无语,几十张幻灯片循环着放,放了又放。那次下课晚了,我在夜色里一路小跑回宿舍,是以记得。

    老师所在的建筑系,当时刚建了新系馆,白色的,地基是正三角形,点缀了不少符号。门前一左一右两个带基座的雕塑,左边是西洋的爱奥尼亚柱头,右边是中国的传统斗拱(怎么看都像四脚朝天的乌龟),大门右边的墙上镌着金字,是老子《道德经》里的一段,左边的墙上也镌着金字,是这一段的英文翻译。老师要求大家去认真领会这段文字所传达的“设计中的真谛”,我不敢说我领会了,但是在我看见它们的那一刻,头皮一阵发麻,我知道,那个感觉叫“震动”。

     

    三十辐  共一毂

    当其无  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

    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

    当其无  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  无之以为用

     

           Thirty spokes meet at a nave;
    Because of the hole we may use the wheel.
    Clay is moulded into a vessel;
    Because of the hollow we may use the cup.
    Walls are built around a hearth;
    Because of the doors we may use the house.
    Thus tools come from what exists,
    But use from what does not. 

  • 2006-09-22

    勇气可嘉

    人的勇气从哪里来?从克服心理障碍上来。而这种破除,有时候是强制性的。

    我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莫名其妙平步青云,当上了少先队大队长。由于我所在学校是家乡数一数二的“名校”,所以这个队伍有点大,1800人,乖乖,铺开了也是好大的地盘。却说每年的清明时节,少先队都要去烈士陵园表决心,而这1800人的队伍,就有些挤不下了。没办法,整个队列只好向前向前,尽量接近我们的宣誓对象。

    有点恶心,不知道为什么,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烈士陵园要保留那些烈士的头颅。都是抗日期间被日本人砍下来的、泡在装有福尔马林的玻璃罐子里的。我们的宣誓对象是两个够级别的抗联烈士,两个玻璃罐子,一个红不叽叽的,一个绿不叽叽的。

    作为大队长、领誓人,我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前列。在我身后,是四个男孩,中队长旗手。辅导员每宣布一次“向前一步走”,我就离烈士更近一步。到最后,我和“他们”不到一米,真的是脸对脸了。(此处删去100字)。我听见旗竿的碰撞声,可怜的我的“手下”,也是魂飞魄散了吧。

    还好,我举着我的喇叭,背着我背了几十遍的誓词,无遗漏,不太颤抖,1800个声音在我的身后回应,庄严肃穆。

    据说负责队列的辅导员并不知道前面的玄妙,等到排好队列他赶到队伍前面,马上,对我“钦佩”不已。

    那一年,又是莫名其妙的,我拿到一个省级三好学生的奖状,在我们的时代里,这样的奖状一般都是颁给见义勇为的好孩子的,而我何德何能?我隐隐约约地猜测:这是奖给我的勇气的,要不人家说“勇气可嘉”。

    除了奖状,还有两个附带好处:一是我确立了大队长的威严,那些淘小子们原来总嘲笑我这个“女三道杠”,现在老实多了。二是,这个好处可大了去了,从此不畏惧那些“猛鬼片”,烂糊糊的不怕,多恶心的都不怕,半夜一个人看也不怕。

     

  • 2006-08-30

    宛若淑女

     

     

    我是奶奶的第一个孙女,而奶奶是个命运多舛的美淑女。所以,我注定要去实现奶奶没有实现的理想,从小就被灌输了整套的淑女素质教育。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端着庄着,坐下的时候要“半坐”——虚着小半张椅子,都是旧社会的规矩,条文多了去了。这套规矩的威严靠戒尺来维持,家中的竹尺,赤红色的,打手板是生疼的。火炉的夏天,40度,在这套清规戒律下的我穿着连衣裙,里面上有背心下有短裤,穿著小白袜子再穿凉鞋,羡慕地看着周遭的孩子们打赤膊。那时我是一个不过4岁的小小淑女。奶奶为我摇着鹅毛扇子——蒲扇不行,风硬,小心吹着——然后见缝插针地对我进行洗脑: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奶奶是为我好,这个我知道。但还是要感谢新社会,感谢共产党。如果是缠足时代,没说的,奶奶能给我缠成两寸半的。

    可惜我不是豌豆上的公主,没有那么多床垫。走出童年的小城堡,淑女意识在小学马上遭到挑战,原来,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因为学习成绩好,稀里糊涂被封了班长,而班里的野小子们天天唱“大班长、显积极、脑袋上扣着西瓜皮”。我是个负责的人,只好以恶制恶,跟他们打成一片。当时毛主席著作尚在流行,我体会最深的是:要用革命的暴力来镇压反革命的暴力,掐架、滚成一团、尘土飞扬,圣女贞德是榜样,淑女也要在战斗中成长,现实需要铁姑娘。

    IVON是把老婆当淑女娶回家的,事后认为这个淑女是赝品。不太熟的人见了我的文字往往吓上一跳,怎么,这是她写的?文不如其人呀。近来自己忧郁了,又读了读老子,有感于柔弱胜刚强。谁也别拦着,我看我还是回归成一个淑女吧。

    丫头,少奶奶的鹅毛扇子呢?

  •        当年被“保研”,系里头一遭处理这种事儿,隆而重之地安排了高规格的面试。

    一字排开七位老师,各个专业都有,现在当然明白了,这就叫“学术委员会”。古典文学大家L老开头,儒雅地问我:“这位同学,《逍遥游》的开头……”“北冥有鱼啊”,我是双鱼座的,对这个有点熟。L老不动声色:“那么,《大宗师》最著名的一句话是……”我有点含糊了,“相濡以沫”?L老不置可否。“《养生主》呢?”我开始晕了,“吾生也有涯,要不就是庖丁解牛?”“鼓盆而歌是在哪一篇里?”“大言闲闲、小言间间……”L老偏执地考我庄子,我的脑子里搅起了浆糊,唯一的意识就是:这回庄子砸了我的锅。

    还好,在我张口结舌之际,有人俯了L老的耳朵,告诉他我是要修外国文学的。他意犹未尽地留了一肚皮国学,往沙发上一靠、眯起了眼睛。

    C为了挽回我的面子,开始考我“本专业”,但是气场已经形成,调子已经定了,那个考题越来越像百科知识竞赛的抢答题:“安娜临死前最后一句话……”“祥子给几家拉过包月……”“《巨人传》里那所修道院我不是问你修道院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是德廉美我问你这个德廉美修道院的门楣上刻着什么……”印象最深的要数这个:

    “《玩偶之家》看过吗?”

    “看过”。

    “中间娜拉跳了一段舞?”

    “对”。

    “那个舞是什么舞?”

    ——这回撞上了,我居然有研究,几乎是脱口而出:“塔兰特拉舞。”

    L老眼皮一动,老师们互相交换了一种我所不懂的表情。终于有人摆摆手,我出来了,看看表,这个文科百科知识测验进行了快一个小时。还好,不久放出话来,“一致通过”。

    三年过去……

    研究生答辩之前,作为导师的老C特意把我叫到家里、讲了一个道理:说有的考试像跳远,你能跳多远就多远。但是有的考试像跳高,你要一直跳、一直跳,直到有一个高度你跳不过去为止,所以挫败感在所难免。也是聪明人,点一下那个灵犀哗地就通了。轮到我答辩,不再挣扎,30分钟缴械,“请各位先生们指教”,顺利多了。

    直到那时方才恍然大悟,本以为我从三年前的面试中深刻地领会了母系的精髓——老C的口号是“文本、经典、新批评”,L老的表达叫“义理、考据和辞章”,通俗化的说法是“细致、认真、好记性”——但其实,我真正应该学的是“谦虚、谦虚、再谦虚”。L老没冤枉我,我还真的不懂庄子。想当年,老师们一定在想:介孩子唉,我该买菜去了,她咋还往高了跳呢,她咋就这么笨嗫。

    比窦娥还冤啊,我已经把人生中最美的三年用在了记住那些细枝末节上,还徒增长了知识的傲慢。在吃答辩饭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那个六月雪漫天洒了下来。

     

    下午面试,我在旁边做笔录,看着一个往高了跳的孩子,心生怜悯,写了这篇作文。